“欺人太甚!”夏寒喘着粗气像是回答吕含山又像是自言自语。
“纵观整个跳水队,我还真不知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你。”吕含山十分不解。
夏寒颤抖着双唇,将水瓶放下坐到床上,双手捂住脸不想让情绪继续恶化下去,眼睛透过指头缝看向吕含山。她恳求道:“含山,算我求你了,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
“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啊?”
夏寒见有希望,赶紧挪身靠近吕含山说:“沿珩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也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她这半年经历了什么,但我们都看得出她今非昔比了。之前队里就希望你俩配双人,这下她带着满满的状态回归,你俩配双人只怕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了。”
“这个我知道啊,她现在起跳干净,空中动作流畅,入水更是进步飞速,水花压得已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寒打断:“这么说,你很满意自己将来的新搭档了?”
吕含山有些为难地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客观地评价。”
“含山,我俩虽说不上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但风雨同舟也差不多十年了,你知道我就差一块奥运双人金牌,如果拿不到,我将来就算是死也闭不了眼。”
“夏寒,我知道,但是……”
“你听我说,下一次奥运会开始之前,中间只有两次世界杯和一次锦标赛。下一届奥运会的参赛名单将从这三场比赛里诞生,无论如何,只要拖住沿珩让她无法参加,那不管我们的成绩再怎么不理想,出于保险起见的考虑,队里一定还是会派我俩,到时候……”
“夏寒,你太可怕了。”吕含山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夏寒有些震惊,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说:“我将自己整个青春都献给了国家,从十五岁进队以来,没有懈怠过一天,南征北战了多少年,为队里拿了多少荣誉,”眼中泛泪,“我现在是老了,可还没有到跳不动的地步。怎么了,怎么就可怕了?在运动生涯的最后时刻,我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吗?我就不能拥有自己的时代吗?我身上的伤在之后的日子里会伴随我每一天,我甚至能预见到将来退役后的生活,我会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苟活着,含山!”泪水蹦出眼眶,在她脸上肆意横流,“你们不能这样卸磨杀驴,不能过河拆桥,不能落井下石,即便是出于同情也不能让我遗憾终生,算我求你了,含山。”
吕含山胸口沉闷。看着泪流不止的夏寒,她心一软,谁都知道夏寒并不是那种天赋很高的选手,如果说沿珩是梦之队的第一人,那夏寒也是,只是一个是以最小年龄入队的,一个是以最大年龄入队的,所以夏寒在背后付出的那些努力,并不是一个普通运动员能够想象的。
“怎么帮?”
夏寒听到这句话,连忙起身擦掉眼泪,绷着神经说:“拒绝跟她配合,或者在这次世界跳水系列赛中给她出难题,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只要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就可以了,你是元老,没人会不相信你。”
吕含山甚至能听到自己内心翻腾着的声音,尽管她有一千一万个拒绝夏寒的理由,但看到夏寒眼角的泪痕和肩膀上缠满的肌内效贴布,也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不动恻隐之心了。
本年度的国际跳水大赛主要分为世界跳水系列赛、国际跳水大奖赛,还有年中的世界杯和年底的亚运会,前两者是为了后两者选拔参赛人员,而后两者的成绩会算在下一届奥运会选拔人员的参考里面。
沿珩暂时并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只想把眼前的比赛一个一个地参加完。
国际跳水大奖赛的第一站是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马德里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天十分严寒。
这么多年,沿珩应该是第一次出国比赛,以前虽然跟队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永远都是在台下当观众。这一次她也将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心中荡起波澜。
蓝色泳池就静静地躺在她的脚下,她是第四个出场,第一跳她的动作选的和前三个是一样的,都是反身跳,如果想要拉开距离的话,就需要运动员自身有更高的完成质量。这第一跳对于沿珩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完成得好了,后面的几跳相对来说就轻松许多。
她走到跳板前面,背对着池水,闭上眼深呼了几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倒数三声后,起跳、翻身、入水。
毫不拖沓的开头,优美流畅的空中姿态以及落水后恰到好处的收尾让她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周玉芬赶紧走过去为她鼓掌,并且指出了一些还有待改进的地方。随着下一个选手的出场,她的成绩也出来了,目前为止排在第一,和第二名之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她走到花洒下冲了一下身体,凝目专心思考周玉芬跟她说的那些话,等待着自己的第二跳。
解说员向全国观众介绍沿珩的时候说她是大器晚成的一个选手,期待她以后会有更出彩的表现。
“沿珩小姐果然潜力无限啊!”高阳走过去将要签的资料放到连送面前,“和深蓝科技的合作产品样品已经出来,您签个字就可以前去检验,若没有问题就能按您说的提前上线。”
“行。”连送点点头,“那帮高层辞退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提前退休还能继续领工资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高阳接过资料,“不过,因为有几个岗位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代替,所以他们还在岗,再说一次性辞掉这么多重要人物,连固先生可能会起疑心。”
“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不过有一点,这些人必须在新产品召开发布会之前全部离开。”
“没问题。”高阳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转身说,“李小姐说今晚要你过去商量订婚仪式的事。”
“你告诉她,她要是愿意折腾就随她去,我没时间。”
再看向电视的时候,沿珩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虽然是一个小比赛,但能得冠军对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肯定。坚持下去,就一定可以登上顶峰。
连送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此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紧紧抱住她。在那个下雪的夜晚,他就确定了,面前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让他为之不顾一切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只能忍耐,就像手机里编辑的关于解释订婚消息的短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良久过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沿珩在世界跳水系列赛中表现不俗,但仍然有许多不足的地方,动作选择不够亮眼、对大赛的经验把握不到位等问题都使得吕含山一推再推和她的配双计划。
吕含山借口配得太早会影响到她在世界排名上的积分和名次,沿珩知道她心中对自己不满,只能随着她。
直到世界杯预选赛之前,吕含山才支支吾吾地说可以一试。
在磨合训练之前,吕含山提出了两套方案,但训练中只使用了其中的一套,她说那套比较适合沿珩。
沿珩觉得吕含山是3米跳板双人赛中的领军人物,所以全听信于她,但是没想到她在递交动作方案的时候却选择了第二套。
沿珩惊得抬头望向吕含山,水珠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锁骨处,她怔怔地问:“含山姐,为什么要用第二套,我们都没有练过啊。”
“你没有看到前面几组选手的动作和我们几乎一样,而且得分都很高吗?”
“可是,与其换一套我俩从没磨合训练过的动作,还不如把我们练过的这套用高质量完成来得好啊。”
“你跟我,谁参加的大赛多一些?”
沿珩咽了咽口水,不甘地回:“你。”
“那就是了,听我的。”
虽然已经入夏,但沿珩还是在这一刻轻微颤抖,那种莫名的恐惧再次向她袭来。
比赛开始,沿珩想尽量跟上吕含山的节奏,却还是在起跳的时候晚了吕含山一步,她心一紧,两套动作便记混了,于是观众就看到了一幕百年难遇的画面——双人3米跳板史上,首次出现两个搭档做了完全不一样的动作,先后入水。
上岸后,吕含山愤怒地将手上的毛巾扔到地板上,被水浸透的毛巾触地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沿珩强忍着心中的委屈,生生将眼泪咽到肚子里。周玉芬本想去安慰一下沿珩,但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又觉得不管是安慰谁对另一个都是无形的指责,于是作罢。
接下来的四个动作,在第一跳的影响下,沿珩越跳越没有信心,最终,两人的成绩居然连奖牌榜都没有进。
这在竞技比赛中本不是什么鲜见的事,可她们是梦之队的成员,可以允许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但绝对不能容忍技术上出现如此明显和荒唐的漏洞。
做队内总结的时候,吕含山一口咬定是沿珩在比赛的时候心不在焉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
肖俊武紧皱眉头,黑着脸听吕含山辩诉:“第一跳的时候我念了次数的,但她……”
沿珩还能说什么呢?一般比赛双方中会有一个人报数,但通常都是倒数,可吕含山说这次她们要正数,并且要数到四,结果自己在数到三的时候就起跳。
“动作事前我们是有两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对手的动作和我们差不多就换,沿珩她自己记混乱了,而且训练的时候她也只侧重其中一套去训练才导致的这次结果。”
肖俊武问沿珩:“你还有什么要申诉的吗?”
沿珩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没有了,教练。”
“那好,”肖俊武宣布,“世界杯女子双人3米跳板还是由夏寒和吕含山配,另外鉴于选拔赛中各位选手的成绩,这次女子单人3米跳板暂定夏寒和沿珩两人出赛。”
一轮赛事尽管遗憾满满,但终究是结束了。沿珩在解散之后一个人来到了运动场上,躺在草地上盯着头顶上的星星。
风拂过面庞,温柔得像是谁的手,双人赛中明明是她受到的委屈更多,可在教练面前她却不能言语,因为毕竟她还没有那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资本。本不觉得有什么,但整个人一放松下来,心头藏匿了许久的情感又爆发出来。
“连先生,”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了呢?”
想到这里,强装坚强的心一下又崩塌了,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耳根,清晰的凉意让她觉得现在孤寂可怕得很。
“沿珩!”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呼唤。
沿珩立马坐起慌乱地将眼泪擦掉,一看是周玉芬便有些不知所措。
周玉芬笑着坐到她身边问:“还在难过吗?”
沿珩想周玉芬大概以为自己是因为比赛在难过,于是赶紧摇头否认。
周玉芬也不拆穿,只是接着问:“沿珩啊,你参加跳水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来跳水?”
被这么一问,沿珩便想到回省队的时候这个问题她其实是想过的,于是就按照当时所想,回答:“因为济南的夏天太热了,跳进水里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说得很好。”周玉芬满意地笑了笑,“其实呢,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去追求幸福了。”
周玉芬看了看她,接着说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不像是一个教练该说的话。但是,你要记住,永远都不要认为拿了金牌或者代表了国家,为团队争光了就是最了不起的事情。如果你跳水的目的是当奥运冠军,或者当这个领域里无人能超越的人,最后若是没有得到的话,那当然是很不幸的事。
“可是,沿珩,不要忘记你的初心,你跳水只是因为你喜欢那种从上而下,一头扎进水里的舒爽感,你是会因为那种感觉而幸福所以才选择跳水的,并不是其他。喜欢这件事的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沿珩似懂非懂,周玉芬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早点儿回去。
转身后,周玉芬自己的心情也非常复杂,作为教练,她深知这次双人比赛失误的真正原因,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心疼沿珩,又何尝不心疼夏寒,虽然是一匹已经不能再用的老马,但豁然放手这种事情,只能由夏寒自己去想通了!
胜负欲会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和感知幸福的能力,说到底,周玉芬只是不愿意沿珩变成第二个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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