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留下。”连送回头,“以代我照顾她为由,帮我盯住她,沿珩回国家队之前,她不能出院。”
高阳做了一个遵命的手势便转身又回了李又呤的病房。
连送掏出手机,找到通讯簿在里面找到了方寸的号码,打了过去。
元旦那天坚持下水训练的结果是第二天一早沿珩就没有办法起床了。
她想醒但身体重得跟铅一样,无力地揉了揉头发,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发烧了。
她盯着天花板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过会儿头顶上的东西就会全部落下一样。生病之后的人心里总是轻易地充满各种恐惧。
比如现在的沿珩。
“完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过两天就要进行国家队选拔了,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生病!”
钱辰敲了敲门,她无力地回应了一句:“师父,我今天没有办法训练了。”
钱辰推开门,见沿珩脸红扑扑的,眼睛也很无神,于是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么烫?只怕要去医院了。”
“不行,”沿珩拒绝,“打针吃药会影响这次国家队选拔赛。”
“可是身体更重要啊,你不能……”
“如果错过这一次,明年我就十九岁了,我不能辜负连先生。”她顿了顿,又问,“连先生走了吗?”
钱辰咂咂嘴无奈地说:“走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事情多着呢。”
沿珩撇撇嘴,不再说什么。虽然她也知道连送不是一般的闲人,事情很多,甚至忙起来会好几个月都没有音讯。要是在以前的话,她只当各过各的互不影响就是,但经过了昨晚在雪地里的事情,即便事后连送什么都没有跟她说,可在她心里,连送于她也成了不同寻常的存在。
钱辰见她不愿去医院,人又昏昏沉沉的,只好打电话问连送。
而连送听连任说元旦期间各个项目的队员都没有训练,这才打了电话给方寸,请求她帮忙出出主意。方寸和沿珩那么要好,听说沿珩生病了,二话不说立马推了杨光心一厢情愿的约会飞了过去。
傍晚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强的生命力了,照在人身上生冷生冷的。方寸赶到时沿珩整个人趴在床上已经快没有意识了。
钱辰担心地问:“要打120吗?”
方寸摇了摇头,使劲把沿珩翻过去背对她,又从包里拿出刮痧牛角板和精油,然后对钱辰说:“前辈,可能需要您先出去一下。”
钱辰立刻明白,站起来拉上窗帘,退出房间并关上门。
作为运动员,伤痛和生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赛前吃药打针是禁忌,特别是感冒药。
在跳水队,如果谁生病了,长期无大赛的话可视情况吃药,中期无大赛的话最好自愈,但若是近期要比赛的,就坚决不能吃药,能用物理办法解决的就绝不用化学办法。
感冒刮痧是周玉芬的亲传。方寸之所以和沿珩交情这么好,也是在她进队不久,恰逢参加世界杯的前一天不幸感冒,大冬天的沿珩跪坐在她身边给她刮痧,结果第二天她好了,沿珩却病倒了,沿珩便因此错过了人生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参加世界杯的机会。
方寸今天能这么掏心掏肺地对沿珩,除了沿珩自身的人格魅力外,和那件事也脱离不开关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方寸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跪坐在沿珩身边,她看到沿珩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这说明湿气大概差不多已经逼出体内,果然没过多久,沿珩便开口喊疼。
能从不清醒的状况里清晰地感知疼痛,那至少已经好了一半了。
方寸长舒一口气,顺着墙壁坐了下来。
沿珩并不知道方寸就在她身边坐着,她龇牙咧嘴地伸手朝后背火辣辣的地方摸,却被方寸一巴掌打开。
方寸严肃地说:“现在不能摸。”
沿珩扭头一瞅,只见方寸满脸大汗地坐在她边上,手里还拿着牛角刮痧板,说实话,那个东西还是她的。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方寸冲她微微一笑。
如此,沿珩才相信了眼前的事实,于是激动地起身去拥抱方寸。
方寸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你背后还有精油,别弄到衣服上。”
“你怎么来了啊?”
“还不是连送先生给我打的电话。”一开始只顾担心沿珩了,现在说到这里她才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于是问,“不对啊,为什么是连送先生给我打的电话?”
沿珩转了转眼珠,飞速地做出反应说:“因……因为我师父只跟他熟嘛,见我不愿意去医院,想来只能问他了,但是他跟我又不熟不了解我的情况,那自然只能问你了。”说完还不忘眨眨眼睛表示忠诚。
“真的只是这样?”方寸表示不能接受。
“嗯,真的只是这样。”
否则还能怎么样?总不能因为人家亲了自己,就自以为是地觉得和别人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关系了吧。
前面一个冯小庭已经让她引以为戒了,同样的错可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何况连送还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是我总觉得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里想要表达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啊。”方寸还在纠结。
沿珩却沉浸在昨晚的回忆当中,似乎连送的气息还在她身边萦绕,那种心动的触感也并未消失,于是越想脸越红,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方寸已经凑到她跟前了。
“哇……”等她反应过来,方寸就已经摆出了这副今天你不跟我说点儿什么我就不饶你的表情。
“说,你俩啥情况了?”方寸贱兮兮地问。
“没有啊,我真没骗你。”
“那我说到他的时候,你脸红什么?”
“啊,可能是,余烧未退吧。”
“是嘛,”方寸举起刮痧板,绷着脸说,“那我继续刮?”
沿珩想到后背还在火辣辣作痛,就嘿嘿一笑朝后退着说:“不用了,把你累坏了,我可没办法跟我心哥交代。”
“你说什么呢!”方寸欺身向她压去。
沿珩连连求饶,小小的房间里只一会儿的工夫便充满了活力。钱辰听到沿珩的声音心想大概是好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时代更迭之后,不仅对技能要求有所不同,就连对运动员们的身体要求也变了这么多。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是跟不上时代了。
一阵寒风吹过,钱辰将手伸进口袋想借此取下暖,碰到了正在振动的手机,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门户网站的新闻推送。他不以为意地准备关掉,却在看到新闻标题上“连送”二字的时候忍不住点了进去。
“连氏集团和李氏家族的世纪大联姻目前已提上日程,连送和李又呤这对璧人也让我们再次期待豪门间的佳话……”
钱辰心一紧,立刻关掉界面,战战兢兢地朝后看了一眼,确定沿珩没有站在他身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为了不让沿珩在比赛之前分心,吃完饭钱辰故意说要没收她的手机。沿珩为了这次能够重新归队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上交手机算什么,于是想都没有想便把手机递给了他。
“不过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啊?”沿珩边吹热汤边问。
钱辰打着马虎眼儿:“还不都是被你白天给吓到了,你和方寸慢慢吃吧,师父先回屋了。哦,对了,明天你要是想训练的话就去省队,毕竟那里有恒温泳池。”
“哦。”沿珩疑惑地点头,转眼又望着方寸,“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吃完饭我就走了。”方寸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
沿珩噘了噘嘴,不满意地说:“至少也在这里过个夜嘛。”
“小样儿,”方寸伸手刮了刮沿珩的鼻子,“杨光心练空中姿态的时候脚扭了,我要是不在,他连个饭都吃不上。”怕沿珩说自己重色轻友,她立马伸出食指堵住沿珩的嘴,“不要说我啊,人家好歹也是你的半拉师父。”
沿珩露齿一笑说:“我才不会说某人已经对我心哥情根深种了呢!”
“噗……”方寸故意表现得很夸张,“情根深种?我对他?下辈子还差不多!”
沿珩晃了晃脑袋表示不会跟她继续争论这个问题。方寸是那种本来可以靠脸却要拼才华的人,若不是心里对杨光心多少有了羁绊,也不可能这种岁数了一次恋爱都不谈。两人不是情侣却胜似情侣,杨光心明明喜欢方寸喜欢得不得了,却从不表白,方寸嘴上说讨厌杨光心,但哪一次杨光心伤病了不是她陪在身边呢?
沿珩最终还是没有辜负这大半年锥心刺骨的辛苦训练,在国家队选拔赛上,她毫无悬念地以第一名的成绩再次获得了回归国家队的宝贵门票。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只想赶紧告诉连送,来不及等颁奖仪式就跑到观众席问钱辰要手机。
钱辰支支吾吾地说要等到仪式结束,回家后,沿珩嘟嘴皱眉撒娇卖萌统统都没有用。
“教练,”沿珩认真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钱辰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她不会已经知道了吧,于是尴尬地笑笑问:“你都知道啦?”
“嗯,”沿珩点了点头,“不过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沿珩啊,其实你也知道人活着,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称心如意,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好好地接受就行了,毕竟人生那么长,谁都不能确定遇到的下一个不会比这个好,你说呢?”
沿珩抓了抓脑袋,难以置信地说:“师父,我以前不知道你还懂这么深奥的道理呢,即便你把我的手机弄丢了,也不至于大义凛然成这样吧?”
“啊?”钱辰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哦……”
沿珩笑着冲他挤挤眼睛便跑开了。
钱辰赶紧平复自己的呼吸,心想差点儿就被这丫头给忽悠进去了,但又转念一想,连送的那件事她迟早是要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这个蹩脚的师父要怎么去安慰她。
以为她至少是会哭闹一番,最起码也要买醉一次,但他没有想到,沿珩在得知消息后却表现得非常平静。
沿珩打开手机后,连送和李又呤要订婚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地推送过来。说不上有多难过,她和连送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有着不止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她沿珩也从未想过会和连送怎么样,所以长久以来,他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需要感谢的人。
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只是因为雪景太美,而她刚好在他身边吧。
但明明已经想得通了,可这心里无缘无故的堵闷感,又是怎么回事?
钱辰将几块干柴丢进泳池边榆树下的大铁盆里,“噼噼啪啪”的响动后,火苗渐渐变大,沿珩觉得暖和了许多,他们一个冬天其实都是这么过来的。
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那段锥心刺骨一般难受的日子,尽管熬得不易,可终究是过去了。
钱辰将朋友送的自酿果酒温热了递给沿珩,沿珩抬眼看了看便接过来,仰头将酒倒进嘴巴里,温软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部,五脏六腑都跟着燥热起来。
“师父,谢谢你。”
“谢我啥啊,”钱辰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你心里也清楚,你在我这里所有的开支,包括请我的费用都是小送那孩子资助的。”
沿珩艰难地咽了一口酒说:“我知道。”
“虽说你们不能成为那种关系一直相伴着走下去,但我觉得小送这孩子还是有情有义的。”
沿珩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眼泪便哗哗地往下流。
可不就是嘛!她心里怎么不清楚,虽然自己被开除多少和连送有点儿关系,但追根溯源,起初要不是她需要一个训练场地,连送就不会卷进来。
“沿珩啊,”钱辰望了望她,眼里一片温润,“可是师父得说,不到最后,千万别放弃,体育是这样,爱情也是一样的。”
沿珩有些不懂,他就继续说:“小送他哥哥连任,是我和木槿的孩子,”说完便痴痴地笑了笑,“可是木槿从始至终都不让连任知道,只在临终前告诉了小送,还让他有机会就来看我,说怕我孤独。”
沿珩震惊了。
钱辰回忆着回忆着,竟失声痛哭起来:“都怪我当年没用,不够坚持,太懦弱,才让她从我身边走掉的。”
伤心事,任谁都有一两件。
沿珩沉默着将钱辰的酒杯倒满,醇香的液体一杯接着一杯地入肚,脑子渐渐变得不再清楚,可就算是到了这种时候,沿珩心里也被揪得生疼,她在断片之前还念念有词,嘴巴里说着:连先生,谢谢你;连先生,再见。
这一来一去,此后,可不就是再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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