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还不如连送后花园泳池里那个临时搭建的简易的跳板之后,沿珩没说什么转身就想离开。
“你干吗?”连送一把抓住逃兵。
沿珩叹了口气说:“连先生,我不是想要打击你妈妈的教练或者什么,但用这种设备练跳水,估计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钱辰无所谓地笑了笑,将手上的烟掐灭淡淡地回道:“在国家队里训练又能怎样?”言外之意是,不仅没有成就还被退了回来。
沿珩恼怒,但别人又没有说错,只能被羞得满脸通红还无言以对。
连送可不想两人还没有正式成为师徒就闹出矛盾,于是从中调和:“钱叔叔你的泳池确实是要更新了,”又转向沿珩,“我保证,用最短的时间给你们造个相对标准的3米跳板。”
连送找人来安装跳板都是在天黑以后进行的,一来白天他们各自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二来是因为黑夜可以将光芒掩盖掉,这样他们的行为就不会有人发现。
沿珩坐在泳池边伸展着身体,钱辰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
沿珩冲他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不太相信我?”
“其实,”她停下动作,“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嗯。”钱辰刚拿出烟,犹豫了一下又装进去,“我也不是很相信你,但既然是连送那孩子力荐的,我觉得还是可以试试,你要不要也试着相信我一次?”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啊,毕竟不是谁都能当上跳水队的总教练,但……”
“有什么就直说吧。”
“我和木槿前辈毕竟不是一个时代的选手,不是一个时代的,技能要求肯定会有所不同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只够自己听得清楚。
“哈哈哈……”钱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仿佛是同意沿珩说的话。
“再说,你已经那么久不在国家队了,对于时代进步的要求,肯定也不是很了解。”她说这话可不是空说无凭。
他开的这个跳水兴趣班,来报班的人本来就很少,学员来了之后他还不怎么认真教学,就让别人在里面各自玩耍。与其说他是个教跳水的教练员,不如说是个帮别人看孩子的托儿所所长。
浑身上下体现出来的气质不是慵懒就是无所谓,沿珩实在是想不通这样的人,连送还将他当成个英雄一样介绍给她。亏得她还对连送突然出现开导自己而感恩戴德。
“对啊,你说得对。”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送到嘴边,随着尼古丁从咽喉进入到肺部,再吐出烟气,钱辰无比享受地长叹一声继续说,“时代不一样了,技能要求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可是沿珩,体育精神是永远不会变的。”
沿珩望过去,他正将最后一口烟吐向空中。
“那就是——永不言败。”说完他将烟头掐灭,眼里是仁慈和理解。
“以前啊,木槿也不相信我。”钱辰仿佛陷入了深思当中,眼睛定定地望着水面。
沿珩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教练的口中听过木槿这个名字,按道理说他们虽然是上一辈的人,但那个时候国家的体育事业也正好是刚刚起步的阶段。若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和木槿至少会是英雄人物,就算观众会忘记,他们作为事业的继承人是断然不会将那二人从历史当中抹去的。
泳池尽头站着连送,夜风吹拂下显得高大又温柔。沿珩不想打扰钱辰思考或者回忆,于是就起身去找连送。
“我想听听,你妈妈的故事。”
连送跟安装跳板的工人交代了几句扭身略带为难地回答:“你想听哪一段?”
“关于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们著名跳水运动员列表里的那一段。”
“那一段可真不好说。”连送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和她一般平的地方,“因为她并没有得到过奥运冠军,所以没有资格被记住。”
“你撒谎,”她睁大眼睛,目光坚定,“钱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教练对不对?你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安慰我是不是?”
“沿珩,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你觉得我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是和你有关,但连先生,不要再做一些徒劳无益的……”
连送低低地笑了笑反问:“你是在怀疑什么?沿珩,你现在不过是在给自己渺茫的未来找借口吧?”
被戳中的沿珩无力反抗,她不仅是在找借口,还在想办法打击别人的信心。她不只是累了,而且是怕了,她害怕即便是再次拼尽全力,最终还是会被人轻易推倒。
“那是因为现在的你还支撑不起自己的梦想,沿珩,你太弱了,所以每次都能成为别人下手的对象。你想想看,你身边那些但凡比你强大的人有没有受到过如此待遇?”
没有。
“其实我一点也不为我妈感到骄傲。她最后是嫁给了有钱人,但她的一生仍旧是失败的。”他撩了撩头发,“一生浮沉,半点儿不由她。
“沿珩,除开我对你感到抱歉想要帮你之外,我是真的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真正的自己,能为自己说话,能让别人对你有所顾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人欺负。
“所以,你别再为自己找借口,只要还活着,你就没有理由说放弃,就算还是会失败,但也不能被打败。”
她从来不知道连送还可以说这么多话,他就像极了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明明是那么浅显的道理却不管怎么说孩子都不会明白。
连送说,他会给她一晚上的思考时间,若是她想通了明天就过来,如果最终想放弃,那就放弃,毕竟人生是她自己的,也可以选择一个轻松的生活方式。
是夜,她趴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管是钱辰对她说的话,还是连送对她说的话,以前她都没有认真思考过,甚至并不清楚自己跳水到底是为了什么。放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就像是在冬天,大雪过后想要去堆雪人,最终却因为天冷而放弃了。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会一直遗憾下去而已,当夏季来临的时候总觉得亏欠了冬天一个交代。
人生也不过如此。
不用完最后一口气去拼一个结果,怎么在行将就木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代。
日暮将尽的隔天傍晚,连送和钱辰坐在翻修过的泳池边,他们在打一个赌,赌今天是谁请客吃饭。
沿珩推开游泳馆的门,橘色夕阳的余晖像糖霜一样细密地铺在她身上,她站在他们身后,笑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灿烂。
“你好啊,连先生。”她说。
连送轻松地站起来,望着钱辰笑言:“街上新开的全鱼宴听说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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