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再后来,他成了白家义子

小恩当夜高烧不退,昏倒在院中的时候,陆夜明发现白老大第一时间冲了出来,原来他一直都在。

叫了医生过来打了退烧针,丽姨在给小恩换衣裳的时候发现她背部红肿十分严重,医生虽然惧怕白家这位老大,但看着孩子这样可怜,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孩子还小,经不住这样打,要是烧还不退,得送到医院去了。”

医生已经不止一次进到白家来了,每一次来都是小恩被打。白老大也不说话,守在旁边一步都不离,医生叹息,又心疼女儿又打女儿,纠不纠结。

陆夜明和丽姨一直在旁边忙碌着,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恩,苍白的小脸满是泪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止不住地哭,口中总是说着什么呓语,白老大趴在旁边听了会儿,叹口气,转身看着不远处的陆夜明。

他一身伤痕,都没有来得及去换衣服。

白老大将陆夜明叫至没人之处,沉默半晌,他问:“你也觉得她没错?”

“是我错了。”陆夜明不卑不亢,“那天确实是我推了那个同学,是我下手不知轻重。”

“就算是这样,她也逃不了干系,这样护着她做什么?”白老大看了他一眼,“你说吧,想要什么。”

原来白老大以为他另有所图,陆夜明低垂着眉眼,没关系,只要没有怀疑他就行。少年的心思并没有躲得过他人的眼,只是白老大没有点破,他想再等等。

“我只想要留在白家。”陆夜明说。

“没有想要的?”

“没有。”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白老大心中明白,如果他想,那这个是最好的理由。时间,可以看清楚一切。这件事情过后,陆夜明不再跟着小恩了,白老大将他交给自己的心腹打下手,他开始在白家的各个分支点露面。

他已经连续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小恩了,似乎小恩也在故意躲着他。趁着今天收工比较早,他跟丽姨提出去接小恩放学。

小恩出了校门,垂头丧气地拉着她的书包。

看到陆夜明站在那儿,小恩露出开心的笑容,随即又表现得很苦恼。陆夜明走近:“看到我很不开心?”

小恩摇摇头,仰头说道:“看到哥哥,我既开心又难过。”

他蹲下,笑着摸着她的脑袋:“为什么?”

“因为我害你挨打了,一定很痛吧。”小恩指指自己的后背,“我也痛。”

“不是你害我挨打,既然是我弄伤了别人,就应该受罚。”

小恩噘嘴:“才不是呢,是他自己没站稳跌倒的,他的头被裹得那么大。”小恩夸张地比画了一个大圈,“像个小丑。”

“是吗?”陆夜明笑,“那真是很丑。”

“对啊。”小恩打开了话匣子,描述着那个同学的丑样子被多少人笑话了,他也不敢再同自己讲话。陆夜明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听她絮絮叨叨。

说了好半天累了,小恩问:“哥哥你能背我吗?”

陆夜明将她的书包背到前面,蹲在地上让小恩爬了上来。小恩搂住陆夜明的脖子,把头贴在他背上。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累了?”

“背痛。”小恩说道。

陆夜明扭头问:“还在痛吗?”

“嗯。”小恩把下巴抵在陆夜明的肩上,“爸爸好像要把我打死。”

“不是的。”陆夜明顿了顿,“爸爸他……很爱你。”

“那他为什么要打我?”

“他只是生气。”

“是气我打同学吗?可是,如果他们还要说爸爸坏话,我还是要打他们。”

“不,你不打,让哥哥去。”

小恩看着陆夜明的侧脸,突然发现哥哥长得很是好看,他的身上也香香的,闻着让人开心。

她紧紧搂过陆夜明的脖子,有些困意:“哥哥,我希望背一直痛。”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住,是我让哥哥挨打了。”她的声音低落,小心翼翼地又问,“我现在承认错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陆夜明浅笑,将她往上托了托。

“哥哥,谢谢你能陪我……我会将那些好的,都给你。”

她倦了,轻轻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头进入梦乡。

也谢谢你,在那场冰冷的大雨之中,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像是无底洞突然照进来的光,给了自己再生的勇气。

陆夜明十分好学,也特别懂得察言观色,小半月就已经颇有成色,比白家进来多年的兄弟们还要会做事。白老大已经不止一次地从心腹那儿听来陆夜明的得力的表现,最近一次,是与文兴帮的再次冲突。

阿博一直惦记着白家的地盘,其中有一条街极其繁华,陆夜明经常跟着白家兄弟在那里看场子。那晚有一群醉酒的人闹事,被白家的人打了一顿,没几分钟就来了好多文兴帮的人,其中阿文就在。

阿文看见陆夜明的时候觉得有些意思,他上前拍着陆夜明的肩膀:“你可以啊,给白家卖命。”

陆夜明不语,阿文附耳问:“天天见着杀父仇人的感觉如何?”

阿文看着眼前一帮白家人,冷冷说道:“你把刚才动手的人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阿文你口气倒是不小,你以为我们怕你!”白家的人毫不畏惧。

“那别怪我不客气了。”阿文一挥手,所有文兴帮的人持刀持棍就要上来。

陆夜明拦住他:“你想破坏规矩不成?”指着这条街道,“这是白家地盘,谁在他人地盘滋生闹事,按道上规矩可是要断手断脚的。”

“你算什么东西,恐吓我?”

阿文后悔当时在文兴帮帮他,就该让大哥把他打死扔出去。

阿文不听制止,陆夜明大声怒喊:“我看谁敢动!”

眼前这个少年不知哪来的震慑力,连同阿文在内,文兴帮的人都停住了。陆夜明狠狠地盯着他们:“既然文兴帮想改一改这道上规矩,就去把各家老大都请过来!”

白家的势力一直都是大家畏惧的,白老大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也是各个帮派的支持,他有能力平衡现下各帮派的纷争,虽然有些人不服可终究不敢多言。即使文兴帮同样不容小觑,可在道上的人看来,白老大才是众人认可的主事人。

“吓唬我?”阿文说。

陆夜明大吼一声:“还不去请!”身后的白家兄弟这才转身跑去。他是要玩真的。

阿文带人出来大哥是不知情的,他痛恨白家将他们压得死死的,多次想给白家一点教训。但陆夜明此举无疑也给文兴帮带来麻烦,上次的冲突大哥已经遭到众帮派的排挤了。

“我还以为你会跟白家势不两立,真是贪生怕死。”阿文觉得可笑,他示意手下的人都退下,“我都替你那死去的爹感到丢脸。”狠狠撞过陆夜明的肩,带人离去。

陆夜明紧紧攥住拳头,任凭指尖刺痛着手心。

后来陆夜明得到了重用,他独自接手了一个分支点,主要负责一些电器的售卖,与他相处不错的一个哥哥是在做白家真正赚钱的生意,走私各国的违禁品。他多少听到几次,却没有深入接触的机会。

陆夜明觉得,他可能等不来机会。

阿文多次接到陌生人给他的信息,透露白家重要货物交易地点和时间,他也隐秘带人将东西截获,特地闹大动静让警方介入。

白家也很快查出帮派中有背主之人,那些货物价值千金,对于白家来说也是一笔损失,最重要的是,敢与白老大敌对,那真是豁出性命了。

陆夜明回到白家的时候,刚进门就有人冲上来,他轻松躲过,与那两人对起手来。来人看陆夜明难以控制,又招呼人上来,才将他死死架住。

他被带至储物间关了起来,被绑在凳子上断水断粮好些天。

白老大过来的时候他精神尚可:“你还挺有能耐。”

陆夜明抬头,凌乱的头发遮住眉眼:“为什么抓我?”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白老大站到他跟前,“是文兴帮借你的胆子到我这儿来演戏吗?”

“你从来也没信过我不是吗?”陆夜明冷笑,“你知道我是谁。”

白老大看着他一脸凛然,知道他不是惧怕生死之人,想到他的身世也不想替自己多辩解:“向来生死由命,谁都怪不得。”

“生死由命?我偏不信。”

“不信你怎么不杀了我?”白老大问。

陆夜明何曾没有想过,杀了他,可是,那样小恩就没有爸爸了,她怎么办?陆夜明陷入困境。

“我会将你处置,给你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话刚落,白老大的心腹从外面进来:“老大,小姐跑到这儿来了。”

“我们先出去。”

“等一下……”陆夜明喊住他们,言语有哀求之意,“可不可以,让我见小恩一面?”

白老大看都没看他一眼:“别想。”

两人刚关上门小恩就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两个红苹果:“爸爸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这是给爸爸的吗?”白老大伸手要去拿,小恩躲过。

“不要动,这是给我哥哥的。”

听到要给陆夜明,白老大很不高兴:“整日叫哥哥,那种人不配你叫。”

小恩简直要生大气:“哥哥是哪种人,怎配不上我叫他?爸爸你才是这样的人!”

“嘶……兔崽子信不信我揍你!”白老大扬起手小恩立马溜了,跑了些距离又扭头问,“你有看到哥哥吗?”

“没看见!”白老大作势上前还想打她,小恩撒起腿跑。

那个夜晚,十分安静。小恩硬是熬到半夜,所有人都休息之后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拿着自己的小手电筒去了储物间。

她已经很多天没看见陆夜明了,问了与陆夜明亲近的人都模棱两可说不出去向。爸爸最讨厌储物间的灰尘了,从来不去,为什么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门并没有上锁,只是那样合上的,她蹑手蹑脚地打开,赫然发现被绑在凳子上的陆夜明。

她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急忙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小恩。”陆夜明惊喜万分。

“谁把你绑在这儿的?”小恩费尽力气也解不开绳子,在储物间摸索半天找了个利器将绳子割开。

陆夜明挣脱开:“是白老大。”

“我爸爸?”小恩吃惊,“是哥哥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我没有。”是他做错了事情。

“可是只有做错了事情,我爸爸才会把人绑在凳子上。”小恩的印象里都是白老大教训白家人的做法。

“我说了没有!”

陆夜明突然吼了一句,小恩当即蒙了。

“对不起,小恩。”陆夜明有些无措,他蹲在小恩旁边,“我不是有意凶你,哥哥只是,太着急了。”

“哥哥我怕。”小恩突然有了哭意,扑在陆夜明身上抱住他。

陆夜明拍拍她的背,尽是不舍,在不明的夜色里,他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哥哥可能,要走了。”

陆夜明并不想死,他必须得逃离这里。

“你要去哪儿?”小恩急忙问。

“不会太远。”

“是爸爸要你走的吗?我去找爸爸……”

“别去,我一定会来看你的,相信我,好吗?”

“可是你要去哪儿……”小恩开始抽泣。

陆夜明松开她,生怕自己再抱她一下就舍不得离去。小恩追上去急得哭了出来,却又怕发出声音招来别人。

她只能紧紧捂住嘴,看着陆夜明快速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二天果然家中几个叔叔神情肃穆地在找些什么,小恩默不吭声地写着作业。她竖起耳边听到他们议论:

“要是逃了肯定离家了,还躲在这儿让我们找吗?”

“那还不是你们没看好,等着老大发话吧。”

小恩的手心出了汗,她快速收好作业,趁着人不注意溜到爸爸议事的房间门外。偷听不过三秒,就被白老大揪着衣领拎出来。

“偷偷摸摸的,昨晚是不是你去了储物间?”白老大问。

“爸爸你说什么呢?我哪有去什么储物间,你这样拉着我脖子疼!”小恩开始撒娇,已经做好就地打滚的准备了。

白老大只好放过她,小恩一看议事的人这么多,也没有发现陆夜明被抓回来的踪迹,抱着爸爸的大腿:“爸爸,我还是滚去写作业吧。”

小恩逃走后,白老大的心腹上前说道:“看到了地上的手电筒,像是小姐的。”

“我猜出是她了。”这个兔崽子,每天都要问一句哥哥去哪儿了,现在见面就不问了。

“那要把他抓回来吗?”

白老大想到陆夜明那张年轻的脸庞:“算了,给他条生路。”

阿文是在街头找到陆夜明的,他一把搂过陆夜明的肩膀:“我就说嘛,老弟你骨头那么硬,怎么可能给白家卖命。”

陆夜明推开他的手:“什么事?”

“你还能活着出来真让人意外。”

“是吗,让你失望了。”

阿文说:“我一猜就是你给我放的白家消息,只不过兄弟,你也太心急了,这么短的时间内,白家不可能把你当自己的人。”

陆夜明冷笑:“你以为白家那么好对付?”

“我当然知道他不好对付,我有的是办法。”阿文眼中满是玩弄的意味,“如果你愿意跟我做事,我保管你手刃仇人。”

“不需要。”

陆夜明离去,阿文在背后问了一句:“你知道白家的女儿吧?”

“你想干什么?”陆夜明的心一紧。

“我听说白家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儿,我可以替你出口气,就当是我邀请你的诚意。”

“什么意思?”

“让白老大也尝一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陆夜明在路上疯狂奔跑,他去了白家,焦急地询问小恩状况,发现她并没有回家,转而又离去。

白家的人才反应过来那是陆夜明,赶忙进去汇报。

小恩本来是要跟着丽姨回家的,但想吃东西便让丽姨到马路对面去买。因为快要到下班高峰期的缘故,排队买吃的人特别多,小恩就在不远处找了个宽敞的位置站着。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当他靠近小恩的时候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朝她刺去,小恩惊恐地看着对方被另一个人扑倒。

陆夜明死死控制住那个男人的手,两人在地上僵持着,路过的行人发出喊叫。

“哥哥……”小恩害怕不敢上前。

“快跑!”陆夜明没有看她,再次喊了一声,“快跑!”

小恩这才清醒过来,转身就往人群之外跑去。她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转身钻入行人较少的巷子当中,那一排基本是被废弃的房屋。

四处充满着下水道腐臭的味道,路上又有不少杂物,小恩钻到一旁的柜子后面,将自己藏起来。

她以为有哥哥在,坏人不会追来。可坏人不止一个,透过木头的细缝她赫然发现追来的这个人手中有枪。

她见过枪,见过爸爸拿着枪的样子。

小恩害怕得哆嗦起来,只得祈祷哥哥快点来找她。那个人越走越近,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谁知他突然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巨大的声响吓得小恩叫出声来。

这下藏不住了,她冲出去就往回跑。

小恩都忘了将自己的书包丢掉,背着一个大书包害怕到双腿发软,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

她回过身来,坐在地上不停地后退,那个人对着她举起了枪。

“别……别杀我。”小恩没有一丝力气,多次试图想爬起来都没有成功,她终于哭出声来,“爸爸……哥哥……”

“下辈子,你再投个好人家吧。”那个人对准小恩扣了扳机。

电光石火间,她似乎能看见子弹朝自己飞来的瞬间,画面变得极其缓慢。所以她这是要死了吗?

她用双臂遮挡住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陆夜明!”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真是太难过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一面,还要将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小恩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来看我,如果你是骗我,没关系,我会去找你的。

哪怕爸爸打死我,我也去找你。

在她的心快要痛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怀抱将她圈住,是她喜欢的香味,还有她想念的温度。

他压着小恩跌倒在地。那个瞬间,陆夜明捂住她的双眼,反手将一把匕首扔了出去,直中那个人要害。

小恩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小小的手掌放在陆夜明的胸膛:“哥哥,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

他艰难地扶着小恩坐起,胸口抽搐着疼。小恩感到手掌有温热,摊开一看,触目惊心的鲜红。

她惊恐地看着流血的地方,陆夜明捂住胸口,想挡住那个汩汩往外冒血的窟窿,可是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溢。

“小恩……”

陆夜明看向她,伸出手想再摸摸她的头,当鲜血滴在小恩的脸颊,小恩止不住地流泪。

“对不起,哥哥可能,不能陪你了。”

小恩拉住他的手疯狂地摇头,陆夜明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小恩跪在身旁大声地嘶喊他的名字。

丽姨亲眼看见了陆夜明替小恩挡枪的事情,白老大赶到的时候立即联系了医生在白家等待抢救。幸好那颗子弹没有伤到陆夜明的要害,直到凌晨,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小恩始终坐在院中的台阶上,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中,每分每秒的等待都是那么难熬。看见爸爸出来后,她起身奔跑过去:“哥哥呢?”

白老大看着平安无事的女儿,拍拍她的肩:“没事。”

“哥哥会死吗?”

“不会。”

“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赶哥哥走?”小恩哀求。

白老大看着女儿忧伤的模样有些心疼,他刀口舔血那么多年,最是明白平淡生活的可贵,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过得普通一点,不去经历黑暗,只懂得明媚的温柔。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白老大的心腹告知那个杀手不见了,也许是受了重伤逃走抑或已经被人处理。他还调查到陆夜明并非是文兴帮的人,只是放不下父亲的死。

“但如果他是有预谋,那可不是好事情。”

白老大的心腹一直这样怀疑,觉得留下陆夜明还是太冒险。白老大既然做了决定自有他的想法。他说:“你去将他父亲领出,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陆夜明醒后,身边只站着白老大。

“觉得好点没?”白老大问。

“嗯。”陆夜明想坐起身,白老大就上前扶了他一把,这让陆夜明有些意外。

“谢谢你救了小恩。”

“我说过要保护她,就一定会。”陆夜明的坚定让白老大面露暖色。

白老大笑着问:“那你还是否记得,你说过要留在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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