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我的前世今生

我继续写专栏,女人的故事讲到了白素贞。这个在我们儿时的记忆里一部《新白娘子传奇》让我们刻骨记忆的人妖之恋。而旧版本的故事,发生在苏杭,西湖,断桥,烟雨时节。百年修得同船渡,一柄伞延续了邂逅,然后做了人间夫妻。白素贞的梦很简单,不过是想做一个寻常的人。然而世事难料。放弃成仙的白素贞,最终显出原形,死在心爱的男人手里。雷峰塔起先只是法海令人搬砖运石所砌,后来,许仙化缘,砌成七层宝塔,将白素贞永镇塔底。不过是爱一个人,却被他亲自修理。不管曾经多么恩爱,不管你为他曾付出了全世界,也是枉然。换作其他男人,明知是妖,也不能恩爱如常了吧。难怪《聊斋》里,狐媚子和书生的结局总是“天亮说分手”。除非爱得很深,很深,深到不忌讳非我族类,深到无论你是什么都一样,深到恨不得我亦是妖,与你共背了罪。

我和daniel又何尝不是如此。两个世界的人,爱得不够深,深不到能容忍一个已逝之人。

那一日,在断桥,白素贞选错了人,或者说,错的是她自己,她没有妖的决绝,竟有人的痴缠。

而我与daniel的爱情里,错的又是谁?是我不该捡起异国之恋,是我不该深陷进去,是我不该诅咒他下地狱?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联系daniel,再也无法看到他,听到他哪怕说一句话。于是在写完女人的专题后,开始无期的旅途。

我回到了丽江,再次来到徐志摩的客栈,念着那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只觉得造化弄人。

想起我和daniel相遇的一点一滴,从我跳拉市海,他把我拖上岸,一本正经对我讲“珍惜生命”的时候,我煞有介事,厚着脸皮说“我只是试试水性”,到他在电话里号啕大哭,其中的点点滴滴我从未忘记。

徐志摩说我比上次来的时候沉稳多了,多了一份内敛。内敛?这是daniel的品质,也许是不知不觉被影响了。

我把我们相识的点滴都写下来,放在空间里,内心里还是希望他能看到,虽然他不一定懂得。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停留了太久,走的时候丝毫不觉;有些人只是停了片刻,一走却牵动你整个相思脉搏。

老于看我念念不忘,劝我去找daniel,不管怎样,争取过就没有后悔。我了解daniel,我知道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徐志摩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用这首词的这两句作为客栈的对联吗?‘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割舍不了的故事,望穿秋水,望断高楼,肠断心悲。你回到丽江,说明你忘不了,你割舍不下,对你如此,对他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劝我找回daniel,连陆沥生也这么对我说。

我忍着,不把相思说破,游记归来再也不让自己去碰触那根弦。

日子日复一日地过着,于维维生了个男孩,取名于念。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念想,是想念还是挂念,是不念还是杂念?

两年后,父母继续逼迫我相亲,比前两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悲催的是好男人怎么越来越难碰上了,雷人的相亲层出不穷。连小于年都知道我的糗事了,见到我就叫“瓜子、瓜子”。有一次,被老妈赶鸭子上架到了相亲地点,等了一个半钟头才见到传说中高学历、高地位的极品男。对方是个三十八岁的离异男人,请我看了一场电影。我记得清楚因为团购价不能看3d电影,他和服务员吵了半小时。我站在一旁接受服务员杀死人的眼神,仿佛再说“到底是多差啊,找这种抠搜的男人”,恨不得当场遁地走了算了。

做人最重要的是厚道,我和他看一场电影。电影院人很少,却有几个女人从我面前过来过去,时不时瞄我一眼,看得我浑身难受。电影放映结束,唯一的零食——一包恰恰瓜子还没吃完。离异男很大方地对我说:“还有一点,你带走吃吧。”

我当时石化了,很久没反映过来。还没等我回过神,他又说:“我妈跟我姐刚才看过你了,她们觉得你嗑瓜子的动作太了,不适合当我们家儿媳妇。”

我顿时僵住了。本来还想说:“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话还卡在喉咙就被人堵回去了。等我反映过来,那个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中年妇女跟他一起走了,我手里还拿着一把小瓜子。

我讲给老妈听,要她老人家不要再给我张罗对象了。老妈回我一句,“你要往好里想,这么极品的都遇到了,下次肯定会更好。”

我晕倒。

下一次经不住老妈威胁,我再次赴约。见面倒是没什么,回来之后几天没有联系,我当没有希望,可是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你是顾茜吧。”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

“××?”经过他提醒我才想起来。

“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嗯?”

“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在哪儿?”

“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我知道,诗在哪儿,我去看。”我压抑住不耐烦的怒火。

“啊,天空,你照射的阳光里,住着一个女子。她年方三十四,不胖不瘦正好四两肉。我第一眼见到她——”

我差点吐出来,从此之后再也不敢接他的电话了。

从前为了假婚买的一些婴儿用品,如今终于可以有用武之地了,我准备送给小于念。来到老于家,却看到早已和于维维没有关系的刘凯。

刘凯说:“我可以给你一笔抚养费,一直到于念大学毕业,你不能剥夺他认回亲生父亲的权利。”

于维维护着小念说:“小念不是你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再来了。这孩子是5月份出生,我们一年多没关系了,你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我走过去,把小念搂在怀里,抱着他进屋。小于念一直喊“爸爸,爸爸”,于维维听了一定难过死了。原来小于念这么小就知道不能没有父亲。

刘凯走后,于维维进来,原来是陶刚去找了刘凯,让他误以为于维维有了他的孩子,来找孩子认祖归宗呢。

“陶刚也真的在乎你,看你一个人不容易,才找刘凯的。不然也不会明知自己不是个儿,还去暴揍刘凯吧!”

老于说了句“无聊”。

小于念咿呀着稚嫩的童音“爸爸,爸爸”地叫着,我看到于维维眼神中的脆弱。

“你准备怎么办?”

“把小于念带大,别的我没想。”

我看不得于维维从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变成一个无所欲求的师太,劝着:“别死心眼儿,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小凝子都回头了,现在哪次来不面带笑容,就像你说的偷来的幸福也是幸福,妥协来的幸福也是幸福,你就证明一次又能怎样?皆大欢喜不好吗?他放不下你,又恨你;你放不下他,也恨他,你们这是何必。”

“还说我,你相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吧,老太太满意你还不满意,你是心里放不下吧?”

我们两个人都是这样固执!

我和老于约定一起去体检,书上说每年都要体检一次。像我们这把年纪,未老先衰,最需要知道身体状况。

一周后,体检报告出来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我近来觉得乳腺胀痛,问医生是不是囊肿,医生却告诉我可能是乳腺癌,这种疾病在40~60岁之间发病率较高,但是也慢慢波及30多岁的女性。歌手阿桑因此丧命,我最喜欢的演员陈晓旭也翩然而逝。娱乐圈中蔡琴和汪明荃因为发现及时,做了切割手术算是保得了性命。医生对我讲着乳腺癌的可怕,想着娱乐圈中许多名人因此而去世,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就这样离开这个恋恋不舍的世界。

我做了检查,过些天来拿报告。

于维维安慰我:“吉人自有天相。”

“呸,你以为拍电视剧啊,这句话就等于节哀顺变,诅咒我啊!”

“呸,乌鸦嘴。你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吗?还信这个啊?”

“我——好你个于维维,你终于抓到我的短了。”

“说真的,你得考虑后事了,没准那天突然挂了,我们连遗言都没听到,多可惜。还有那些没见到的人,趁早见,晚了就没机会了。”

仿佛交代后事一样,于维维嘱咐我。

自从知道自己可能得了乳腺癌,我每天患得患失,就怕自己突然挂掉。不敢告诉父母,默默地把账户汇总,把密码写在本子上,交给于维维,等我死后交给我的父母。

“伤心吗?难过吗?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帮你完成。”于维维问我。

我只想再见一眼daniel,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想过我。不过我伤他那么深,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于是我摇摇头,说:“没有。”

医院的诊断报告拿来了,上面清楚地写着“乳腺癌”三个字。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于维维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每天有小于念在,我的生活充满了乐趣,越来越留恋最后的日子。

小于念的到来,让我突然有了做个母亲的想法。天真的笑容,稚嫩的童语……孩子是上帝赠与人间最纯洁的礼物,像一朵浮云,翱翔在蓝天碧海里。只是这朵浮云早晚会在雷鸣雨电下变成乌云。

我想,如果我还有时间,如果我还没能嫁出去,我一定要领养个孩子。如果真的天要亡我,我只能坐等死神!

正想着后事,电话响了,我看到了一个曾经很熟悉的号码,是越洋电话,只有他,一定是他。

按下接听键,我屏住呼吸,听那边的声音。

“it'sme!”

“daniel?!”我试着呼喊两年未曾出口的名字。

“是我。”

是八卦的于维维,把我的事告诉了daniel,他慌张地打来电话,问我到底怎样了,有没有安排手术。

“早晚也是死,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留给父母,我已经是不孝女了,再拖累家人心里会很难受的!”

他很着急地劝我,“多少钱都要治,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有我在。”

一下子鼻子酸酸,这算什么。他还记着我,对吗?隔着两年的空白,全部的惦记都涌上来。我捏着电话,捏得死死的,鼓起勇气对他说:“如果我要你陪我走完最后的路,你肯吗?”

“我已经在机场了,很快就能陪在你身边。”

是喜悦,是感动。这两年已把我折磨够了,我在想,为了最后的相伴,我宁愿少活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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