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点就在这儿,我说干脆降低门槛,千万富翁算了,可quentin说,一千万在深圳都买不着一幢像样的别墅。”
“但许多女人为了一套两居室也就嫁了。”
陈桑榆看着窗外说:“女人多半没安全感,男人的怀抱不可靠,能遮风挡雨的还是窝。”
“这时代谁有安全感了?”张怀天反问。
毛豆。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毛豆让她有安全感,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猝不及防地失去他。陈桑榆把头靠在车上窗,闭上眼睛,滨海大道美不胜收,这本该是她和毛豆的会合地。
毛豆大学毕业后,留学瑞典读船舶工程,一口气读到了博士,每年回国两趟。他上次回来时,跟陈桑榆商量过,他还有一年就学成归国,将来想待在一个港口城市。深圳未必是最好的,但他们都喜欢它四季温润的气候和开阔舒适的街景。他和陈桑榆说,毕业就回国,她呢,不妨先来打前哨战。
到头来如你所见,但凡急先锋,基本全是送死鬼。她命悬一线地倒在来深圳的第四天,而他在希腊旅行,碧海蓝天的遇上了可爱的帆船少女。
深圳碧空如洗,又蓝又干净,像十一年前,在宁波镇海中学早晨看见的天空一样干净。最难忘十六岁和他相恋,他在情书里写:“小弟,上午语文课上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是在形容你的笑。笑容太撩人,连玉门关都不想去了,只想留下来,和你春风一度。”
那会儿他很爱看色迷迷的武侠小说,写的情书让她心跳很快。他出国后也保持了写情书的习惯,她攒了一抽屉。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他终于将约定中的玉门关抛在脑后,只想留在异国他乡,和别的女孩春风共度。
她没忍住,翻看了他的微博,他新近接连写了几条,前日在希腊旅行,他偶遇了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孩,她驾驶着一艘无动力帆船,从天际而来。火山岛的黄昏,夕阳如血殷红,她使他想到了羲和。
陈桑榆知道羲和,她是上古神话的太阳女神,10个太阳都是她的儿子,他们住在东方大海的扶桑树上,轮流值日普照大地。羲和总在傍晚赶着马车,和儿子们走在归家的路上。
毛豆把那女孩比作羲和,羲和已经独自穿越过巴拿马海峡,接下来的目标是横跨印度洋和大西洋,他说她是他人生中的奇迹。陈桑榆木着脸关掉网页,他没有说对不起,这才是她所珍惜的他。相识十五载,相恋十一年,那么多交付爱和心血的光阴,哪里只算一转眼,又如何能用三个字来勾销?
她连英文名elisa都是他取的,中学时英语课堂上,每个人都要有个英文名字,他顺手在练习簿上写:“你叫elisabeth。”elisabeth的含义是上帝的誓约,其昵称是elisa,他总认为伊丽莎白是最动听的女人名字,但她更爱elisa,一粒沙。她是这尘世间的一粒沙,但在他的怀抱,她是一颗珍珠。
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所有的温柔和惨痛也无非如此,让她很想对着车窗外渐起的凉风,目中无人地痛哭失声,可她木头木脑地坐了良久,哭不出来。
在深圳,陈桑榆只有两个熟人,一个是被她带到维兰网的前同事周杨,以及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陶园。可quentin和吴曼联手刁难她,让她在十天内找到五到六位亿万富翁,当着电视观众的面宣布,他们找不到老婆。
选择加盟一家起步阶段的新企业就是这样,要么炮灰,要么丰碑。珠宝商徐图便是前方的劲敌,她得迅速地调整状态,谈笑伏兵。
早在上海那家拍卖行当实习生时,带她的师傅就教导过陈桑榆:“心智成熟的社会人懂得分清场合,控制情绪。”她自小性子烈,小男生欺负她,她打不赢也不哭,转头捞只小板凳,趁其不备就把人家的后脑勺磕破了。父母怕她闹出人命,没少教育她,但她全当耳旁风。入拍卖行后,师傅言传身教,她收敛暴躁和任性,一五一十学做春风满面的生意人,成果甚丰。但从长三角到珠三角的跨行业,又使她得从头开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上海生活好多年的,若非毛豆的提议……不,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愿赌服输。师傅对她说过,有些时候,认怂是明智的表现,她很信。
徐图住在蛇口区,鲸山别墅一带。按保安的指点,张怀天不难找到方位。泊车时,陈桑榆瞥见一位高挑瘦削的女人正快步走出来,她只看清她的背影,白衬衫的长袖子挽到六七分,肩上搭了件浅紫色的毛衣,背影轻快利落。她总喜欢看这一类的女人,既潇洒自在,又给人很端庄的感觉,平衡感妙极。
管家将他们迎进去,低声道:“徐先生在工作室,你们在客厅里稍等片刻。”
庭院里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可这已是十一月。在客厅小坐时,张怀天装模作样地翻着报纸,陈桑榆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这徐图财力无边,比她想象的更甚。当他笑哈哈地踱出书房时,张怀天连忙迎上去:“徐伯伯,我带了点特产来看望您。”
张、徐两家渊源颇深,徐图的曾祖父是光绪年间的江苏绸缎商,因遭江洋大盗的劫杀,逃到缅甸避难,发现了开采红蓝宝石和翡翠矿石的淘金机会,遂长期定居下来。而张怀天的祖上经营着一家裁缝铺子,多为达官贵人缝制,和徐家也有生意往来。若非变故,徐图曾祖父的弟弟将和张家的四小姐定亲,当张怀天刻意结交,徐图念及是祖先的故人之后,对他颇亲善。
奉上礼品后,张怀天不失时机地推出陈桑榆:“徐伯伯,这是我朋友陈桑榆,她是维兰网的商务总监,对您的珠宝业务很有兴趣。”
徐图快六十岁的人了,高而胖,笑道:“我是徐图,小姑娘是做网站的?”
“徐先生的名字出自苏轼的《晁错论》吧?我中学时背诵过。”陈桑榆递上一早准备好的礼物,“我听怀天说,您有收藏字画的爱好,我想着,前段时间托人从丽华斋买的印泥正派上用场。”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徐图是书画爱好者,自会对印泥的价值有数。福建漳州丽华斋所制的八宝印泥很有名气,早在乾隆年间,便被皇帝用来赏赐宠臣。陈桑榆送出的这一小盒就花了上千元,徐图看她一眼:“小姑娘挺有心啊,也懂书画?”
“不大懂,但我父亲开了间古玩店,我略知一二。”
陈桑榆在言谈上着意投其所好,张怀天不禁刮目相看,在他眼里,客厅的几把椅子不过是质量很好的名贵木材所制,但她竟看得出来来历:“徐先生,这……是沉潭紫檀吗?我闻着香,光泽也好,油润润的,瞧着像。”
徐图看向陈桑榆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玩味:“你倒不简单。”
跟豪富级别的人打交道很吃力,陈桑榆这才略松了口气,笑意盈盈:“要不是担心举止不雅,我真想盘膝坐上去。”
显见徐图对她的兴趣又多了点,连称呼都改了:“桑榆小姐对紫檀很有了解?”
“那倒称不上,只是我父亲开了二十来年古玩店,偶尔还会走眼,收了好几件高价赝品。干古玩非得见多识广不可,我将来要帮家里做事,对古物知识也得陆续积累起来,几年前的暑假,我在北京学法语,待过三个多月,一有空就泡在紫檀博物馆里研究。”
徐图点点头:“我去过,东五环边上吧?”
“嗯……徐先生,这是清朝的禅椅?”紫檀博物馆旁边的小区叫兴隆家园,陈桑榆在42号楼租住了三个月,窗口正对着博物馆一侧,她总在午后带一瓶冰红茶去观赏。
“对。”
张怀天起初还似懂非懂,不清楚为何陈桑榆说想盘膝而坐时,徐图会有所动容,原来她识得它们是禅椅,盘腿参禅,这个他是知道的。这下连他也稍稍放了心,只要能打动徐图,他帮忙介绍最顶级的珠宝品牌进驻维兰网,不过一句话。那些品牌都对电子商务心存疑虑,认为网络销售是自降身价之举,但徐图若肯做中间人,效果就不同了。
一盏茶刚喝完,陈桑榆和张怀天就被徐图邀请到他的书房一观:“我这两年收藏了几幅不错的作品,桑榆小姐也喜欢书画,来看看吧。”
书房很大,但墙壁上只挂了四幅画。陈桑榆一一看过去,到了一幅画跟前驻足良久,越看越心惊,眉头都蹙得紧紧。张怀天只精于皮草,购买书画只为孝敬父亲,自己知道得并不多,见她神色不对,问道:“咦?”
陈桑榆对着画自语道:“它竟然还存在。”
徐图哦了一声:“你认识它?”
“徐先生,是顾恺之的作品吗?”
顾恺之是晋朝杰出的画家,作品颇丰,但相传绝无真迹存世,流传至今的都是唐宋时期的摹本,并且皆藏于博物馆,民间并不得见。可徐图这一幅却非同小可,角落处的一方题跋让陈桑榆大为震惊——印章是“体元主人”字样,它是康熙皇帝的私印,这足以证明是从宫廷里流出的。
徐图慢慢道:“顾恺之这幅《谢安像》是我大前年买到的,请人鉴定过,说是真迹,而非摹本。但谁也没见过真迹,鉴定比较困难。”
陈桑榆笑了笑:“康熙皇帝收藏的,必定是好宝贝。”
来时路上,张怀天说过,徐图不仅是翡翠贸易商,更是设计师,他在香港开设了私人博物馆,用来展示个人创作的翡翠艺术品,还在北京和上海开办了艺术中心。说实话,陈桑榆真是嫉妒徐图,这死胖子又有钱又惬意又潇洒,怒煞旁人。对了他还艳福不浅,缅甸一夫多妻制,他娶了三个老婆。
书桌上的摆件吸引了张怀天的视线,是一片轻柔的荷叶,绵中带筋,叶边微微卷起,一颗露珠跃然其上,晶莹剔透。荷叶的一角有只小小的红蜻蜓停驻,翅膀仿佛正在微风中颤动,整体十分逼真,近乎禅的意味。
与象牙、黄金等材料不同的是,翡翠不易搞创作,它又硬又脆,但徐图竟硬是将厚重的原材料雕刻出轻薄飘逸的拂动感,这等功力,非一般人所能为。
仔细看,红蜻蜓和荷叶浑然一体,毫无拼接之感,张怀天问:“徐伯伯,它长得可真巧,绿的旁边正是红的,所以你就顺势而为?”
徐图爽然而笑:“它啊,原石快九公斤了,我磨了三年,改了十来回,完成时只剩这些了。”
翡翠疯狂升值的今天,大刀阔斧的割舍,最终形成这件不足一公斤的作品,若非拥有七座宝石矿产,任谁都会肉疼的吧?
有底气,才更有魄力。告辞时,陈桑榆找徐图要去了一份翡翠图册,他的家族四代人利用百年时间,积累了几十万颗翡翠原石,其中有一些材质特别好,他想在适当的时候雕琢成工艺品。这次回中国,是想开设一所学校,培养数十名翡翠工艺师,可惜有志于此的人不多见,国内不少学校都开过这类培训班,都中途夭折了。
张怀天自告奋勇:“徐伯伯,我也给你留心留心好苗子。”
徐图不抱指望:“难啊,这年头的年轻人沉不住气,很难找。这些年我考察来考察去,只带出两个徒弟。”
经常有财经和收藏类杂志采访徐图,他在访谈里不止一次说过,翡翠是不可再生资源,终有一天会挖完的,做成艺术品才会流芳千古:“特别好的石头我是舍不得卖的,你能想象翠玉白菜卖给他们,拿去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戒指和镯子吗,千篇一律的,让人痛心。”
翠玉白菜本是清朝光绪皇帝之瑾妃的嫁妆,以一块半白半绿的翠玉为原材,雕琢出鲜活得足以乱真的白菜,叶片上有两只小虫,一只螽斯,一只蝗虫,迎合了中国人传统的多子多孙的美好愿望,被台湾故宫当成镇馆之宝收藏至今。
“嗯,艺术品讲究材质,做成普通商品是暴殄天物。”陈桑榆举起徐图送的那本图册和他说再见,“徐先生,改天我再来看您。”
徐图满面笑容:“好,我在深圳还会再待十来天。”
这位有钱人不难接近,可要得到他的帮助还得再加把劲。陈桑榆抱着图册想,她必须深刻地打动他才行。她看得出来,徐图对她印象很好,但他的友善是个人涵养和风度所致,并不意味着她和张怀天就能开口相求,她不能太唐突。
走出徐宅,拉开车门,把自己扔进副驾室。十一月的深圳还是姹紫嫣红的好景致,若是在上海,只穿风衣会冷。往年这时,若没有拍卖会,陈桑榆总跟在公司的鉴定师后头问这问那,什么是金属板珐琅填充工艺?如何判断这件高耳三足瓿是西汉早期的文物?怎么看出乾隆青花瓷是现代仿制?过得真充实啊,心思也单纯。
如今的她,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圳玩角色扮演,在上司面前扮斗士,在风雅的人面前扮知音,晚上还得在朋友的父亲面前扮小辈,向中老年传统商人普及网络直销的好处,鼓动他的钢琴厂上维兰网开旗舰店。
张怀天开着车,忍不住夸陈桑榆:“我前天在上海还和你师傅一起吃饭,说到你时,他说,桑榆啊,小姑娘识货又识相,人还长得漂亮,我不担心她。今天看了你的表现,确实高段位啊,没两下就把老徐搞定了。”
“这得多谢你提供的情报,他收集字画,以雅人自居,这就好办了。我师傅说,看看春秋战国的那些食客就晓得了,关键时刻,见识可救贱命,这话是真理。”
“他原话一定不是这样的。哎,你别看我管他叫伯伯,那是在套近乎,伸手不打笑脸人是吧,但他是贵人,哪会轻易出手?”
“哈哈,你是想说仗义每从屠狗辈吧?贵人向来多忘事。”陈桑榆合上图册,笑笑道,“我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这都来了好几天,一份合同都没签。下午出门时,我那副手还当着我的面教训了我的小弟,明摆着指桑骂槐嘛。”
张怀天侧脸看她:“嘿,‘桑’不是你么?”
陈桑榆上个月飞抵深圳,和鬼佬上司quentin面谈敲定这份工作。当她得知现有的商务副总监是女人时,不免感觉微妙。,女人之间常会形成暗暗较量的关系,稍有不慎,商务部就会闹得鸡飞狗跳,用一个女人去降另一个女人,法国人quentin真是不怀好意。
不过,从quentin的角度,正说明他对商务部的招商情况很不满意,需要她来形成冲击。回上海办完离职手续,她向师傅和同事辞行,有人问:“陈考拉,卖了四年东西,马上要变成采购,很挑战啊。”
陈桑榆端着红酒晃荡着:“以前卖的是宝贝,以后卖的是品牌,全是把好处植入给别人,再把他的钱弄到自己这边,大概都差不多吧。”
师傅很舍不得她走,但人各有志:“甲方、乙方和第三方,不都是营销嘛。也好,人不能一成不变地活,换个身份看人会更通透。”
“谨记师傅教诲走天下:营销就是研究人,搞定之。”陈桑榆和大家干杯,“说不定玩一阵子就再回拍卖行,网站哪有拍卖行见的宝贝多啊。”
作别上海,只身远赴深圳是一早就思考清楚了的,一则是和男朋友毛豆的约定,他明年就从瑞典留学归来,深圳是会合地,她先来打前哨战;二则是维兰网开出的待遇比想象中好,但毛豆对她的转行还是有几分担忧,他总怕她被人欺负。
谁知到了后来,将她欺负得最狠的,是他。
告别宴上,陈桑榆说到吴曼:“别的都还好,我那副手是狠角色,不好惹。”比起招商工作,更让她头疼的是这位副手。可师傅却对张怀天说:“我真搞不懂桑榆发啥愁,她那个人啊,也鲜辣,但圆滑得多,那女人不是对手的。”
“圆滑可不算好词,换成机灵我就受用得多。”陈桑榆不如师傅乐观,从小到大,她的男人缘有多好,女人缘就有多稀巴烂。奢侈品资源本就很难开拓,再加上不愿合作的副手,以及部门里几百个陌生人心都得收服……她得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几份像样的合同,用业绩说话,以德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