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葵食指微微用力笔尖在卡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痕迹。她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立马举手投降。
“你别一直看着我。”
方淮丝毫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盯着她看:“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你看我做什么啊……”苏落葵拖着长音服软,“你去玩游戏吧,不然开新坑也行啊!”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方淮眼神飘了飘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你跟我求婚的那一句。”
苏落葵笔尖一滑“嘶拉”一声直接把卡纸划穿了。
“以后再说吧……”她嘟囔一声,感觉脸上热得快要变成火烧云。她原本想要聚力否认装傻充愣,偏偏方淮的眼睛往她身上一扫就让她心虚几分,她才临阵改口。
“以后是什么时候?”方淮拾起她放在角落的宽大卡纸,把它们折叠成中指宽的小卡片再沿着痕迹一一剪开,“你总要给我一个念想吧。”
苏落葵拿笔帽轻轻敲击桌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方淮把卡片整齐地叠在一起,松口道:“你这是在捣鼓什么?”
“恋爱卡片啊!”苏落葵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这是休战卡。如果我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拥有这张卡片的人就可以选择休战,那我们就不可以再吵架了;这张是免死卡,拥有的人可以请求对方原谅自己的过错;这张呢,就是约会卡……”
苏落葵手忙脚乱地从卡堆里找卡片讲解:“我们一个星期只能抽一张。”
方淮不咸不淡地拿起卡片看她一眼:“你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你不会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
“没有,我是借鉴别人的恋爱妙招。”苏落葵坐在地板上,数着手指仰头看他,“你看啊,我们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年要在一起生活,时间久了就会产生厌倦期,会吵架会冷战会觉得无聊,我怕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会无趣,我得想点有趣的东西。”
方淮拿着卡片的手指一紧,在边角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他想说“不会”,又觉得轻易否认没有半点说服力。
“我们抽一张吧!”苏落葵把卡片像塔罗牌一样横摊在地板上,往中间抽了一样藏到身后,“到你了。”
方淮随手抽了一张刚想拿起就被她一巴掌盖住。
“公平起见,我数三二一一起亮牌。”
方淮耸耸肩全当是为了逗她开心。
“三,二,一!”
方淮:“……”
苏落葵抽的是一张愿望卡,她视线往上移了移待看清他卡片上的文字时顿时笑得喘不过气。
“你套路我。”方淮肯定道。
“我没有。”她举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张‘催稿卡’我就写了两张玩,没想到你真的中了,这是上天的旨意!”
方淮拿卡片拍着手指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的卡片,我不需要履行吧。”
苏落葵:“……”
“这是我的愿望卡。”苏落葵把卡片往前一推双手合十,“我希望方淮今晚开新坑,写新书。”
苏落葵原本没有催稿的意思,奈何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抓住对不起后援会会长赠与她的vip。
方淮不怒反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催稿的段数比张启明还高明啊。”
后半夜,方淮窝在书房写稿,苏落葵喜滋滋地为他端茶倒水,偶然一瞥他的故事大纲,对满屏的黑红字迹、表格和图片叹为观止。但她匆匆一瞥就继续回客厅处理工作上的稿件,许晓偶尔会在聊天框敲她的窗户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卢彦前几天参加了邻城的一个动漫展的签售活动,他向来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偶尔被公司安排到也是兴致缺缺能逃便逃,奈何许晓喜欢的一位古风圈歌手作为表演嘉宾会出席,她便怂恿他过去参加……然后她就后悔了。
“我以前都没发现他有这么多女粉丝!还有人专门备着四五本漫画书来来回回排了好几次?他还对人家笑得花枝招展乱抛眉眼!”
苏落葵想说“花枝招展”这个词按在卢彦身上不合适,但转念一想许晓现在压根就顾不上遣词造句,她这是踢翻了醋罐子。
“你们不会就因为这个吵架了吧?”
苏落葵等了片刻才收到许晓的两条回信。
“没呢,我就提了一句,他直接把他的微博账号密码交给我了。这家伙现在特别贼,我压根找不到苗头跟他吵架。”
“他睡醒了,我去给他煮面条,代我向苍神问好(抱拳)。”
苏落葵关闭聊天框。卢彦的住房就在他们公司附近,许晓的父母对卢彦满意得不得了,一听许晓说要出去住,大手一挥就同意了。卢彦终于得偿所愿,三天两头地邀请苏落葵和方淮过去做客。
苏落葵打开文档,接着往下看稿子。
张启明这次交给她的稿子是最近en新签的几位作家的作品,张启明有意让苏落葵多接触他们,连开会的时候都带着她一起。那天他们走出会议室正要去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买下午茶,却在大厅就撞见高隐和一位女生拉拉扯扯,对方估摸着是个大学生,穿白色碎花裙,笑起来嘴边还有甜甜的酒窝,高隐嘴上推托拒绝,语气却并不凶甚至有点无可奈何。
“高特助,这次是栽了。”
苏落葵跟着张启明往咖啡馆走:“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啊。”
“我这是替他高兴呢。”
张启明拿着一杯咖啡外带一个草莓蛋糕和黑森林蛋糕。苏落葵随口问了一句,张启明义正词严地说,他女朋友喜欢吃草莓。苏落葵见过对方,还吃过对方做的甜点,人长得乖巧还手艺一绝,难怪张启明当宝贝藏着。
苏落葵漫不经心地滑着鼠标,心思从稿件上绕到高隐身上最后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方淮做过甜点。
她上一次给方淮做蛋挞和榛子曲奇还是因为吃了张启明女朋友的甜点突发奇对着视频教程速学而成,她当机立断合上电脑跑去厨房找食材。
方淮在书房里接到方之行的电话后才觉得口干舌燥,走到厨房门边的时候看见苏落葵背对着他,她束着低马尾,一只耳朵塞着耳塞,正低着头往烤盘上挤压裱花袋里的曲奇面糊。
这一幕似曾相识,他靠在门上看得出神,待她转过头,他才想起自己原先是来倒水喝。
苏落葵把烤盘放进烤箱里调好温度和时间才回头问方淮:“稿子写好了吗?”
方淮刚喝了一口水,心里不禁叹息,女朋友是粉丝这件事还真是很难判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坐在沙发上伸手把站着的苏落葵搂进怀里。
“如果我不是苍术的话,你对我的喜欢是不是还不如姜磊?”
苏落葵很少会低着头看方淮,这种角度看过去方淮的眼尾会略微往下压,总显得他有撒娇的嫌疑。
苏落葵揉了揉他两边的头发:“你头发好像有点长了,明天去剪短一点吧,会挡住眼睛。”
“你别转移话题。”方淮继续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灯光落下来的细碎的星星。
“你知道世界上最亮的星星是什么吗?”
方淮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道:“天狼星吧。”
“不是。”苏落葵笑着把下巴往他发顶一蹭,“世界上最亮的星星,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看你时的眼睛。”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剩下的一二分侥幸如果是遇见喜欢的人,人生好像也就没那么讨厌了。
b[3]/b
2017年1月12日 星期日 天气晴
羊城从夏天过渡到冬天好像是须臾之间的事情,距离上次更新故事已经过去半年。方淮的新书《稚初》在官网连载已经接近结尾,是他目前为止最快完结的一本书,张启明把这件事的功劳归功于我,而方淮总是反复问我,喜欢他还是苍术,他大概是个傻子吧……我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方淮突然从我的房间探出头,我被吓得提着笔记本就从床上蹦起,他似乎是没有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狐疑地看我半天才让我晚点和他哥一起出去吃饭。
不怪我反应大,我用第三人称的视角把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原本只是想记录下那些对于我来说人生中很奇妙的片段,就像我第一次(正式意义上)遇见方淮就拿着公用喇叭当着全小区人的面呼喊他的名字,就像我在拨云寺下雨的深夜被方淮拥入怀,就像我发现方淮是我一直追逐的偶像“苍术”,就像许晓遇见余凡却发现对方是我的发小卢彦,就像我进入en认识张启明、高隐、白朗、方之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后来我想,就把这段经历当成一个故事写下来吧,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没办法给这段故事一个结局,毕竟我们往后还有几十年,需要记录的东西太多了,我只能在最后以这样的方式仓促结尾。在这过去的半年里,值得一说的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卢彦在生日当天和许晓缘定此生,第二件事是方淮斩获今年的“盛言”文学奖……(我男朋友超帅!)下面是非正式的记录:
卢彦生日当天是羊城最热的一天,许晓劝说了半天让卢彦就在家里请客,卢彦却难得没有听从她的意见坚持找了一家天河区装潢华丽的音乐餐厅。我和方淮到场的时候卢彦和许晓正坐在位置上聊天。
餐厅的角落有一个凸起的平台,有一个男生拿着吉他在弹唱一首轻柔的民谣。我和方淮把礼物递给卢彦,许晓招呼我们快坐下一会儿要上菜。
“还好有空调,这么热的天干吗要出来吃饭啊。”许晓趴在桌子上瓮声瓮气地说。
卢彦立马垮下脸:“今天是我生日,你就不能妥协一次嘛。”
许晓立马讨好地摸摸他的头,冲他比了一个心的手势:“生日快乐,礼物我放你房间里了,爱你一万年!”
卢彦顿时满面春风悄声亲在许晓的脸上,我和方淮撑着一口气目不斜视专心吃饭。主菜开始往下撤预备上甜点和水果的时候,卢彦突然说有事离席,许晓见怪不怪地说,他去前台结账不用管他。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方淮已经结完账的事情说出口,我们甚至没有发现角落平台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直到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我和许晓才目瞪口呆地望向角落。
我平时听过的古风歌并不多,但知道许晓喜欢的古风大大是谁也被许晓安利过好几次对方的新歌,几乎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我和许晓就浑身一震默契地对视一眼。
“怎么了?”方淮侧过头问我。
“台上唱歌的是许晓喜欢的歌手,古风圈的一位大人。”我顿了顿,方淮连娱乐圈的新闻都很少关注,更不用提小众圈子里的歌手,“不认识也没关系,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诧异的瞬间,许晓已经拿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作势要出去和对方合照被我一把抓住。
我心里隐隐有些预感:“这是他的新歌吗?”
许晓摇摇头终于冷静下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音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卢彦拿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他今天没有戴着鸭舌帽,前面的头发软趴趴地贴着额头,头顶的光束落在他周身,他的声音温柔地带着颤抖。
“我现在特别紧张,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我下一句要说什么,但是我特别想告诉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日后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人生这么漫长哪能凭借一眼就定终身,原来真的可以的……”
我和方淮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许晓。
许晓眨巴着眼睛,脸上通红一片:“这家伙疯了吗……”
餐厅里已经有人小声在起哄,卢彦单手握着麦克风红着脸挠挠头,他身后的音乐伴着他缓慢的声音落在四壁又反弹回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冲角落打了一个响指。
服务员推着装满玫瑰花的礼盒出来,推到许晓眼前,最上面的托盘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卢彦说:“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笑了笑,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许晓,“我到法定结婚年龄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呀?”
许晓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所见过卢彦最帅的一次,他曾经对许晓说过很多遍,他的梦想就是在法定结婚年龄娶她。许晓一直都当他是小孩子做不得数的玩笑,可是当他真正这么做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竟是一直都隐隐存在期待,就像《当哈利遇见莎莉》里所说,若你要和某人共度余生,那么余生越快开始越好。
在许晓答应卢彦的求婚之后,方淮的《孤身》再一次向“盛言”评委会提出作品参评申请,同期《孤身》电视剧也正式开拍,男主角是姜磊,女主角是一位新生小花旦。我和方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方淮正在赶《稚初》的稿子闻言意有所指地说:“别哭就好。”
起初我还会脸红心跳地试图转移话题,现在已经能够不咸不淡地直面这个话题甚至变本加厉地调侃他。
“你别欺负我啊,我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我哪敢欺负你啊。”方淮从屏幕里抬头看我一眼,“你不欺负我就算好了。”
我立马心满意足地跑进厨房为他倒一杯牛奶。
方淮的病情属于心理疾病,不能妄言说痊愈但根据他目前的状况来说已经不成问题。有一次我们和方之行一同吃饭,方淮还提出带我一起去见他父母的事情。方之行抬头看了我一眼才说:“是应该见爸妈了。”我脸上顿时一红。
但两天后,微博热搜就挂上“苍术夜会《孤身》女导演,疑似出轨”的绯闻。
当时我和方淮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方淮的手机就放在我脚上,他微抬下颌示意我接电话,张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不用按扬声器就直接响彻四周。
“老大,你出轨了!”
我拉开手机与耳朵的距离,顿了顿才侧头对方淮说:“张哥说你出轨了。”
随后就听见手机那边一阵静谧。
《孤身》拍摄过程中剧本和场地之间出现矛盾,如果修改前面的情节多多少少会影响后面主线的发展,en作为投资人之一,导演不敢贸然进行修改便约见方淮商讨剧情。
这件事方淮同我说过,甚至在当天晚上还给我带了茶楼的茶点,我原本也不在意但总是心痒着逗弄他。
“你不会是真的出轨了吧?”
方淮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我写《暗涌》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怎么可能轻易喜欢别人。”
“可是我十五岁就想嫁给你了。”
方淮一愣,从耳朵到脖子一片绯红。
后来“盛言文学奖”的入围名单在作协网公布,方淮被邀请出席颁奖典礼的时候我还拿这件事取笑他,方淮恼羞成怒直接身体力行堵住我的嘴。
方淮出席重要场合的衣服都是由方之行亲自准备的,但我没想到对方还特地为我准备了一件,美其名曰是让绯闻不攻自破。我当时不以为然,可是当我坐在主席位看着主持人用长串的溢美之词称赞方淮的时候心里霎时与有荣焉甜得冒泡。
颁奖典礼现场在公布候选人时的背景音乐总是挑选得恰如其分,既能吊足他人胃口又能烘托紧张的气氛。我拿着包包的手一阵冷汗,倒是方淮镇定自若地坐在我旁边问我口不口渴。
这时候谁还口渴啊,你心也太大了吧!
可是我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大屏幕上面就显现出黑色大字。
苍术——《孤身》。
我傻乎乎地侧头看方淮,周身都是雷鸣的掌声,甚至已经有人站起来表示祝贺。
方淮只是转身看着我,笑着微微抬起手:“你不抱我吗?”
我用力地伸手抱住他,视线里有模糊的光影在移动。我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在我耳边震动,热泪盈眶的我比他还要激动。我亲眼见证我喜欢的作家一步一步从平地登上云潭,见证我爱的人在万众瞩目下悠亮地发光。
“回家再抱,我该上去了。”方淮的声音带着笑意,落在我耳边像一阵雨后的长风。
方淮接过金色漆身的奖杯,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后面有粉丝在歇斯底里地喊“苍神”,从寥寥几句到成片共鸣。
“你们乖一点。”方淮调整立麦轻笑一声,引起成片的尖叫。
待场面安静下来,他才一一致词感谢。我就坐在他几步之遥的位置看着他,第一次产生想要把他藏起来的想法。方淮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脸上,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让人倾慕的热度。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命运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活法是最好的,只有我们自己度过人生才知道人生好不好,可是有一个人,她的出现,就已经让我笃定我的人生已经是最好的时候,往后也只会更好。”
“落落,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啊……不求婚也没关系,反正这句‘我愿意’我就放这里了。”
……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网络上甚至有人建立围观团,围观我何时向方淮求婚……
可是,爱情走到最后都会进入婚姻,我反倒不觉得着急。
方淮正在门外喊我的名字,冬天的阳光暖烘烘地蹲坐在床边,桌子上有我爱吃的零食,冰镇过的汽水外面罩着一层冷气。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同张启明讨论书名。他说,方淮的书名无论是《暗涌》《孤身》还是《稚初》都是两个字,简洁明了特别酷!他当时问我,如果我写一本书会取什么名字。
我说,昨夜星辰恰似你。
很长,一点都不酷。
但我喜欢一首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大概就是方淮之于我的全部意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