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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葵上一次面对网络语言轰炸的时候是因为被苍术回复,但不同于上次的调笑和钦羡,这一次是实实在在按着她的脊梁骨给她扣上“脑残粉”“邪教”的名号。她第一次直面如此迅速的倒戈相向,那些曾经称赞苍术为“天才作家”“文坛新星”的人,用同一张嘴去指责辱骂苍术。
“抄袭”是给一位作者最致命的审判,一旦盖棺定论无论你以后功成名就还是马齿徒增,只要你继续写就得接受质疑。
苏落葵同样痛恨“抄袭者”,可是她又无比确信苍术不是“抄袭者”。张启明也说过,澄清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拿出《孤身》的原稿一切就会水落石出,只是媒体要的不是证据,是苍术。
苍术在热搜挂了三天,苏落葵除了那天晚上的一通电话就再也没能联系上方淮。她至今都很难把方淮和苍术重叠在一块,这变相地让她承认,自己犯蠢无知的模样都呈现在她心目中的男神眼前。
那可是苍神啊!她十五岁就喜欢上的人,梦想一辈子追逐下去的偶像,方淮怎么会是苍神呢?他这怼天怼地的腹黑毒舌男怎么可能是苍神呢?而她……竟然和梦寐以求的男神朝夕相处好几个月……
苏落葵盯着自己的手。
她还牵过他的手!苍神的手!她光是能够见他就得斋戒五天以示敬天,哪敢奢望亲密接触。
张启明刚从方之行的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苏落葵趴在桌子上对着电脑干瞪眼。
“明天en就会公开《孤身》的原稿以及相关论证,和相熟的记者朋友也打了招呼。虽然没法一下子压下来,不过时间一长别人也就忘记了。”张启明刚想抬手压下苏落葵头顶翘起的头发,半空中手指一顿拐个弯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头发乱了。”
苏落葵有气无力地扒拉两下:“张哥,方淮真的是苍术吗,我怎么觉得我在做梦。”
“老大不都跟你说了嘛,具体的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苏落葵手臂一挥坐直身子,手腕却撞上桌面的马克杯,杯底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办公室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才意识到方淮是苍术这件事,知道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人。
苏落葵压低声音:“方淮什么时候回家?”
张启明摸着下巴狡黠一笑:“落葵,你这个样子特别像……”
“我要告诉方淮!”苏落葵打断道,“你欺负我。”
张启明失笑:“得,告状倒是学得挺快。明天澄清之后,他就会回家了。本来也没什么事,但方总怕影响他的病情才接他过去住几天。”
“方总对方淮也太紧张了吧,跟养儿子似的。”苏落葵嘟囔一声。
张启明凑近她小声道:“毕竟,在这世界上对他来说最亲近的人,就只有老大了。”
苏落葵眼神一顿,自知失言便不再开口。
苍术的事情虽然在网上闹得满城风雨,但对于en来说影响微弱,公司除了增强安保措施之外,一切照常。
苏落葵撑着下巴巡视一圈,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埋进电脑里,指腹敲击键盘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安静且平常。只有她像怀揣着宝藏的小矮人,缩着身子守着秘密惴惴不安。
在无数个她所失眠或入睡的夜晚,方淮是不是就是这样,在书房敲着键盘赶稿。
感冒那一天微博的回复,《孤身》的福利以及无数个方淮同她漫不经心下商讨《孤身》更文的夜晚,原来都不是巧合。
这种因为欢喜和难以置信所产生的心情就像往她嘴里塞了一把流心硬糖,在时间的过渡下溶解坚硬的外壳后,就只剩一股甜腻的糖心。
这种心情持续到她见到白朗。
白朗的医院在白云区,是南方大学的附属医院,一所大型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在羊城名声很大。
因为路上塞车,苏落葵到白朗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准备接待病人。白朗看她一眼,转身冲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麻烦十分钟后再让下一位病人进来。”
护士应声离开,苏落葵看着对方笑靥如花的脸消失在门口才笑道:“白医生,春天要来了。”
白朗挑挑眉,推开后面柜子的玻璃门取出病历本:“方淮昨天来过,但走得太匆忙把药忘这儿了。”
他翻开病历看了两眼,在药量和药物名称一栏挥笔写下几个字,才从抽屉里拿出两瓶药。
苏落葵摩挲药瓶口的手指倏忽一停,后知后觉才绕着边沿滑过去:“那怎么发信息让我过来拿?”
白色袋子里只有两瓶纯白色药瓶,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
“他会怀疑我,但不会怀疑你。”白朗把病历塞回柜子里,“我把药换了,瓶子里装的只是一些增强维生素和纤维的营养品,方淮的病情有明显的好转,并不需要频繁地依赖药物抑制。”
苏落葵听得云里雾里:“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
白朗扣上白大褂的纽扣,沉吟道:“方淮对于治疗一直存有抗拒,平时最多和我多拿几个安眠药,但他昨天却要我加大药量,还询问治疗方法,事出有因必有妖。”
苏落葵接收到白朗看过来的目光。或许是因为职业的原因,白朗说话总是温和又带有安抚性,哪怕说的话并不温柔——
“他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想痊愈?”
苏落葵从外面吃过晚饭后回公寓,她把方淮的药放在客厅的药箱里,洗漱一番后才累瘫在床上。她闭上眼,数着窗外断断续续响起的车鸣声迷迷糊糊地入睡。
但一整晚,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白朗的声音。天光一亮,她便挣扎着起床。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只有她趿拉着棉拖鞋的声音,空旷得像带着回声。她俯身从客厅的抽屉里找遥控器,却看见那天晚上被她放在里面的《暗涌》和笔记本。
她随手在电视列表里点了一首轻缓的英文歌,踩着满室的轻柔嗓音把笔记本放回书架。
那天晚上,她并没有细看整个书房的结构,现在才发现书架对面靠窗的位置不仅放着一张榻榻米,旁边飘窗上还排列着一系列公仔,有些甚至还套着透明包装袋和彩色蝴蝶结。
书房做了一个小型下沉式阅读设计,上面放着一张宽大的梨花色木桌、一把旋转椅和一台电脑,后面就是宽大的书架。
苏落葵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眯眼,方淮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竟然是靠书名首字母的顺序排列而成。
她一边咋舌一边拉过旋转椅,站在上面把笔记本放回中间的空位上。她拍拍手把椅子推进书桌里面,视线突然略过书架边角的一小块白点。
她拿开表面的几本书籍,看见里面有一本白色的书被塞在角落,位置很低,若不是她推椅子弯腰时瞥见,平时根本发现不了。
她无奈地抚平书籍褶皱的封底,方淮总算有点正常人的模样,她顺势把书翻了个面。
《中国古典文献学》。
白色边框红色字体,苏落葵一愣,快速翻开封面,视线定在编著那一行——罗劲红,下面是华南大学出版社。
客厅的播放列表刚好在播放一首前奏缓慢的歌曲,她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嗡嗡作响。她愣了一会儿,才把书塞进书架里跑出去接电话。
她脑袋晕乎乎的,像灌了酒,刚划开手机就听见卢彦的声音。
“落葵,你在家吗?”卢彦的声音有点急。
苏落葵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许晓扒开卢彦对着手机喊了句:“你别动,我们去找你。”
“你们玩一二三木头人呢,一惊一乍。”
“落落,你听我说,卢彦的朋友找到上次华大校园网崩溃的原因了。”
苏落葵漫不经心地甩甩脖子:“嗯?什么原因啊?”
“真的有人黑了校园网,不关系统的问题。”许晓嗓子颤了颤,“账户id和两年前华大告白墙匿名的id是同一个……所在地是瑞和公寓,用户名是方淮。”
苏落葵动作一顿:“你在说什么啊?”
“华大两次系统崩溃,都和方淮有关,这不可能是巧合。他……或许在两年前就见过你。”
苏落葵脑袋里闪过方才看见的专业书,头皮一阵发麻,冷汗从手心顺着背脊窜上她的脖颈。她咬紧牙才没让牙齿哆嗦得发颤:“别开玩笑了。”
“id注册地是墨尔本,用户名是一串ascii的编码,也就是美国标准的信息代码。编码我发你手机上了,如果你不相信,网站上任何一个在线ascii编码汉字互转器,都可以查到它的中文翻译。”卢彦放缓语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落葵手机一颤,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信息。
“\u65b9\u6dee”。
苏落葵深吸一口气把身子蜷缩在沙发里,就听见卢彦的声音重重砸在她的脑袋上。
“你以前认识方淮吗?”
“不认识……”苏落葵恍惚地站起身跑回房间,“你们不用过来了,我先去一趟公司。”
苏落葵挂了电话,换好衣服下楼。刚到楼下的时候,冷汗就从额间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她晃晃脑袋拆开背包里的巧克力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才打车去公司。
公司大门前挤满了扛着摄影机器和麦克风的记者,数量壮观得吓人,安保人员正在尝试沟通。苏落葵一边接起张启明的电话一边绕着花坛往后门走。
“你到公司了吗?在门口吗,还是在公寓?”
苏落葵被扑面而来的质问吓得一愣。她直觉一直都很准——要出事了。
“张哥,门口怎么这么多记者?”
张启明猛吸一口气:“你……你快找地方躲起来!”
“啊?躲?躲什么啊?”苏落葵往人群中看了眼,忽然对上一双目光炯炯的眼。她心下一跳快走两步,就看见一大群人呼啸而来,瞬间把她困在包围圈里。她避无可避,像掉进牢笼里的鸟,孤立无援。
“请问你是苏落葵小姐吗?”
“你和苍术是什么关系?”
“《暗涌》这本书真的与你有关吗?”
苏落葵抓紧背包的带子,避开递到眼前的话筒。闪光灯在她的眼前晃成一道亮光,拥挤的人群、稀薄的空气以及莫名其妙的质问把她逼到精神犄角。
糟了。她晃了晃脑袋,冷汗顺着双鬓滑落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里只有张嘴无言又模糊的脸,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地带着热气,她脚下一软跌落进背后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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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是低血糖……我刚好到现场。”高隐把手机稍稍拿远,从手机听筒里能够清晰地听到方淮焦灼的追问声。
“真的没事,不信让她自己跟你说。”
苏落葵捧着水杯,手忙脚乱地接过电话,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刷上一层绯红。
“你,还好吗?”
方淮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苏落葵心里略过的疑问,瞬间安定下来。
“嗯,低血糖而已。”
方淮的声音便断了,她干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高隐。高隐接过电话调侃道:“这家伙就这点出息,对我大呼小叫,对你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苏落葵脸上的温度又往上升了升,高隐这才慢悠悠地听着电话走去旁边的休息室。
张启明提着早餐进来,细心地把高隐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门外一众眼神往里飘的看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启明从里面挑出一个小型蛋糕,“你怎么会喜欢这么甜的东西,我光是看见就觉得牙酸。”
苏落葵盯着包装袋上熟悉的logo看了一会儿才问:“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半小时前,有一位网友在网络上剖析《暗涌》的故事情节,随后就有人发出一个帖子。”
苏落葵靠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跟我有关?”
张启明坐在苏落葵对面,兀自给自己斟茶:“跟你有关,是华南大学两年前的一起‘尾随事件’。”他抬头看她一眼才接着道,“他们怀疑你和苍术之间有暧昧关系,但他们还不知道老大就是苍术,今早在公司估计是为了堵方总却碰巧看见你。”
高隐从休息室出来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关键不是这点,《暗涌》里的情节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里面的一些情节被指出和帖子里的内容有相似之处,他们是怀疑苍术跟‘尾随’有关。”
“怎么可能!”苏落葵猛地坐起身杯子中的温水晃落在她的手腕上,“我和方淮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当年《暗涌》出版后,苍术便销声匿迹了两年,这两年中没有相关的报道也没有关于苍术的绯闻,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就只有对方的作品,她熟知他笔下所有的文章和早期的作品,对《暗涌》更是烂熟于心。
但人总是会存有疑邻盗斧的劣性,如果没有人和她说过《暗涌》的情节和当年的事件有雷同,她是万万不会往这方面想。可是,一旦有人提起,她就会变得敏感多思。
《暗涌》的男主角是一位患有情爱妄想症的患者。
妄想症。
苏落葵肩膀上一重,她受惊般瞪大眼看向高隐,缓缓吐出一口气:“抱歉,你刚说什么?”
高隐松开手,接过她手中的杯子:“en下午会召开记者招待会,你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苏落葵刚想摇头就被张启明推着起身:“落葵,你还是回去休息吧,黑眼圈都快拉到下颌处了,老大要是知道一定会唯我是问。”张启明顿了顿,“我送你回去吧,楼下都是记者,外面……”
外面的同事也是“虎视眈眈”。
被一个匿名的陌生人追求甚至是尾随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任谁都不愿意放在网络上让别人议论和辩驳,苏落葵心下一沉跟着张启明往外走。
一开门,却对上方之行冷淡的眸。
“苏小姐,借一步说话。”
方之行的办公室在28楼,旁边的待客室甚至做了延伸出去的观景台,旁边的柜子上还放着几个魔方。
苏落葵专心盯着几个排列一致的魔方,心里打鼓般忐忑不安。
“红茶可以吗?”方之行坐在主位上询问。
苏落葵忙不迭点头。方之行很少出现在en,一般都是只待半天,下午就得东奔西走地开会和见客户,她能够见到他的机会少之又少,如此面对面地端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
方之行把透明的小玻璃杯放在她面前,菱形的边缘把光线折射在暗红色茶水上面像闪着光点。
“苏小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和方淮发展到哪一步了?”
苏落葵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气,咳嗽不止连连摆手:“方总,你误会了,我和方淮……只是朋友。”
方之行微微挑眉:“方淮说他喜欢你。”
他的眸比方淮深邃看人的时候更具有吸引力,苏落葵对上那双漆黑的眸愣是半点解释都说不出。
“方淮一直都很任性,如果他有不对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罪。不仅是这一次,还包括之前对你造成的伤害,如果苏小姐愿意接受微薄的赔偿,我会立马安排人处理。”
苏落葵一怔:“之前的伤害?”
“苏小姐忘记了吗?”方之行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两年前华大音乐社为歌唱比赛拉赞助的那家琴行,是方家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