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白石通又找到她,建议她跳槽到他的新公司去做他的助理。白石通给她开出了一万块一个月的工资,这对于一个毕业两年不到的小女生算是不错的待遇了。她毫不犹豫地跳槽去了白石通的公司。
然而这也没有让她更宽裕。上海整治群租,原来的群租房不能住了,她只好租了个单间。条件比原来有改善,房租贵了三倍,要三千多一个月。弟弟考上了艺校,开销非常大,她知趣地每月给家里寄两千。她自己的开销也在增加。她经常要去见客户,要化妆,要穿得时尚,不能再像大学里那样清汤挂面、素面朝天、穿着随意。这样一来,每个月她仍然存不下多少钱。
另外,在潜意识中,她觉得自己再省吃俭用,每个月也就能存个千儿八百的,而这点钱能用来干吗?在营业部,在配资公司,她看到了太多财富大进大出的故事。有一个客户靠配资从几万块赚到了200万,但也有很多客户从几百万输到只剩几万块,甚至分文不剩。那个暴富客户的故事是白石通的口头禅,逢人便说,而后面那些人的故事则从不提起。跟着白石通久了,她也被灌输了一个理念,只要把握好机会,从几万块到几百万是很轻松的事情。
白石通有一个简单的绝招:但凡去见有钱的男人,他都带着肖虹一起去;如果是见阔太太,他就自己去。那些有钱的男人大多五十岁朝上,看到肖虹在边上,态度自然变得和气,努力表现得温文尔雅。肖虹很清楚自己的作用。一开始她觉得有点厌恶,但是看到白石通更加谦卑恭敬的样子,她就明白了。白石通毕竟是她的伯乐。
白石通对她是尊重的,从来没有挑逗骚扰。白石通很看重钱,但对美女却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一点让肖虹觉得安全。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花瓶,但一个普通本科院校毕业一无所长的外地女孩,能当一个安全的花瓶不也应该满足了吗?但她还是有追求的。她希望能学学股票,这似乎是一个有魔力的领域。从白石通那儿看来学不到什么炒股的本事。她也没有任何基础知识,想买本书来看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直到她遇到了左彬。
她一见到左彬就对他有好感。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既不老又有钱的,几乎都是富二代,除了左彬。他不像个生意人,而是个读书人。他话不多,一桌人喧闹敬酒的时候,只有他静静地听着,既不跟着起哄也不游离于众人之外。而但凡他开口,必然切中要害,让人印象深刻。
白石通让肖虹给左彬敬一杯酒,顺便介绍两个人认识:“这是左总,明星基金经理,现在出来做私募了。这是我的助理肖虹。”
“左总是高材生啊,复旦大学毕业,海归硕士。肖虹你要学炒股票可以向左总多讨教讨教。”白石通继续说。
左彬客套地说:“白总才是老前辈,我还要向白总多学习。”
左彬和肖虹互换了名片。肖虹主动加了左彬的微信。
第二天,肖虹发微信给左彬,请他给自己推荐两本书。左彬简单地回了“好的”,就再无下文。肖虹以为左彬架子大。没想到第二天京东快递送来两本书,是左彬买的,送到了她名片上的地址。肖虹翻翻那两本书,觉得确实通俗易懂,合上再仔细看封面,其中一本由四个作者合著,第三个名字赫然就是“左彬”。肖虹的心里一阵乱跳,一闪念中她想起来自己高中时暗恋的数学老师。书里有看不懂的地方,她就会发微信问左彬,而他在微信上的一些回答她仍不能理解。左彬说:“这样吧,明天我请你吃午饭,把这些问题解答一下。”
第二天中午,肖虹去了左彬预订的地方,发现是一家高档西餐厅。肖虹跟着白石通出席过很多豪宴,但都是一大桌人,喧喧闹闹,最后总是茅台五粮液喝得横七竖八,杯盘狼藉。她还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西餐厅是那样安静、整洁、有品,跟韩剧里的一样,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来就餐的都是体面的男女。肖虹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她本打算自己买单请左彬吃饭,毕竟左彬送给她书也给她指导。但服务员送上菜单的那一刻她就退缩了,她知道这样的地方一定不会便宜,但也没想到这么贵。另外,她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好。
“这个地方的松茸烤银鳕鱼做得不错,你可以试试,吃银鳕鱼不会发胖的。”左彬看出来她的窘迫,主动推荐。
“好的,那就银鱼吧。”肖虹说。
左彬笑了笑,用法语报了一大堆菜名。边上的侍者边点头边记了下来。
等菜上来的时候,肖虹又窘迫了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刀和叉。左彬不动声色地展示给她看,右手拿刀,左手拿叉。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
“左总,书上说‘股票是公司的所有权凭证’,这个话我看得半懂不懂的。股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肖虹问道。
左彬笑笑,解释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定义是不太容易理解。股票就是apieceofacompany。一家公司的其中一份。就好像你现在吃的是一份银鳕鱼,是一整条银鳕鱼的其中一份;我吃的是一份牛排,是一整只牛的其中一份。一张股票就是一家公司的其中一份。”
肖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左彬接着说:“我给你说个笑话。有个大妈,家庭主妇,因为孙子喜欢吃银鳕鱼,就到海鲜市场去买。‘老板,你这儿有没有银鳕鱼啊?’‘有啊,大妈,您要多少?’‘先来一条吧。’‘要一条?’大妈见老板面有难色,便说,‘要不就先买两条尝尝,要是味道好啊下次多买几条。’老板说,‘好嘞!不过您老得稍等会儿,我这里没现货,得去仓库取。’大妈就在店里等着。不一会儿,老板开了辆卡车来了,上面装了两条巨大的鱼,每条都有一米多长,百来斤重,对大妈说:‘大妈,这是您的两条银鳕鱼。小店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还从没遇到过您这么大的客户呢!’”
肖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突然发觉自己这样放肆地笑和周围的环境很不相称,便赶紧收敛了笑声,不好意思地看看左彬。左彬也出神地看着肖虹,刚才肖虹发自内心的天真无邪的笑让他心神荡漾。他如果在家说这样的笑话给老婆听她未必会笑,多半会说“无聊”,所以日子过久了,他就没有在家说笑话的心了。肖虹看到左彬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想到刚才的笑话,不禁又偷偷地笑起来。左彬看着笑盈盈的肖虹,谈兴更浓。
左彬又说:“很多人认为股票就是一张价格会变化的花花绿绿的纸,那是从前的事了。从前真的是有一张一张纸质的股票的,后来没有了,全部都电子化了……”
“就像以前用纸币,现在都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了?”肖虹插了一句。
“是的是的,你真聪明。”左彬说,“那你觉得是纸质的股票好呢,还是电子化的股票好呢?”
“我觉得电子化的好。”肖虹说。
“为什么?”左彬问。
“因为环保啊。”肖虹其实对环保并没有那么重视,只是觉得和左彬这样既有文化又有钱的人在一起,说自己重视环保一定是不会错的。“您觉得哪种好?”肖虹反问道。
“我觉得还是纸质的好。”左彬说。
“为什么?”肖虹问。
“因为万一公司破产了,纸质的股票还可以拿回去糊墙啊。”左彬一本正经地说。
肖虹又一次笑得花枝乱颤。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魔都“魔”在什么地方。群租房、上下班挤地铁、喧闹的证券营业部、配资公司里来来往往的赌徒、横七竖八杯盘狼藉的豪宴,她从来都没有好印象,这一刻,她似乎才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自那顿饭以后,肖虹和左彬就定期见见面,谈谈证券知识聊聊业务。自然而然地,话题就有了延伸,肖虹会说说自己的大学生活,左彬会说说他在美国留学时的一些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