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要练舞，所以沈愿一早就去了公司。她进练功房的时候周宁已经在那儿了，看见她时吓了一跳：“你这眼圈黑得都快赶上国宝了。”
“失眠。”她说。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她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打气：“打起精神做好眼前的事！”
广告中她的角色是一个从小学习芭蕾舞的女孩，有一段独舞表演。周宁要求严格，要她务必做到完美。
林嘉星的角色是隔壁班暗恋这个女孩的男生，每天都来偷看她跳舞。
此时，他正站在舞蹈房外驻足观看。白色的连体舞裙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她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优雅又骄傲的白天鹅。然而最吸引他的不是她优美轻灵的舞姿，而是她的神情。她的目光专注明亮，神情坚韧，透着一股近乎较劲的认真，因此就显得有点冷漠。这样的她几乎令人挪不开视线。
沈愿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她身上最最显著的特质是他先发现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她的美。
舞蹈结束后，她和林嘉星稍作休息便开始对台词。导演在一旁观看，并给他们讲解语气和神态。
两个人一直在公司忙到下午四点钟。沈愿走出大厦，站在台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跑上车。
冬季天黑得早，就连最后一点微弱的霞光也即将消失于地平线之上了。
“你设计汽车，真的吗？”沈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林嘉星白了她一眼，一副“我懒得理你”的表情。
“你是怎么学会设计汽车的？这个不是大学才会教的课程吗？”
林嘉星不屑地说：“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会拆装汽车模型了，这对我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然就会想办法学习了。”
“那你怎么又热爱起拍戏了呢？”
林嘉星皱眉：“谁说我热爱拍戏？”
“不热爱的话，你又不缺钱，为什么要进星海？”
“因为……”林嘉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什么？”
林嘉星抿着唇看她，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好奇。
他收回目光，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她就知道他们无法好好交流。她气呼呼地转过头，静默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困意渐渐袭来，她忍不住合上了眼睛。车内很安静，她微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笨蛋！他在心里骂她。
他斜靠在椅子上看她，见她皮肤白皙，眼下一圈乌青很明显。随着车子的晃动，她的额头时不时地撞在车窗上，可她仍然沉睡着。
他犹豫片刻后，起身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托住她的脑袋，心里暗想：要不是怕你把原本就够蠢的脑袋撞得更蠢，我才不会管你。
他把她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并放低身子让她靠得舒服点。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渐渐加快，忙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才不会对这个坏脾气的蠢丫头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南阳不是残疾人！”
周一早上，沈愿刚到学校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女生们更是异常兴奋。
“本来还以为他有缺陷，谁知道人家根本就是完美！”
“说到完美，我还是觉得林嘉星更完美。”另一个说。
“不，两个人不一样啦！”
……
沈愿听得稀里糊涂，这时广播里开始通知各班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同学们鱼贯而出，赵妹儿从后面走来，两个人结伴同行。
沈愿问：“南阳不是残疾人？”
赵妹儿笑着说：“等下你自己看咯。”
到了操场，两个人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站了进去。
升旗仪式即将开始，沈愿看见南阳与另外两个升旗手一起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身材消瘦，但身体修长，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操场上一片哗然，女生们纷纷“哇”地叫出声。沈愿也是一脸惊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能走路的。
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宣布高一的期中考试成绩会在周五公布，之后便是家长会。
沈愿想起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妈妈说起林嘉星时的神情，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她很不想说，却不得不承认妈妈确实有点爱慕虚荣。
中午食堂里人满为患，她和赵妹儿打好饭正要找位子，就听陆过在前面喊：“这儿！妹儿，这里！”
妹儿？沈愿一脸玩味意味地看向赵妹儿，一贯淡定的赵妹儿的脸“唰”地就红了。
“沈愿，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两个人端着餐盘往座位方向走，赵妹儿低声说道。
沈愿看了一眼陆过，笑眯眯地问：“比如呢？”
“沈愿！”赵妹儿急了。
沈愿歪着脑袋狡黠地一笑。
他们四个人最近常在一起吃饭，一些女生经过时议论纷纷。赵妹儿婉转地对陆过说：“我的伤都好了，你以后不用帮我占位子了。”
陆过挠挠头：“哎呀，都习惯了。”
吃完饭，沈愿照例去图书馆。
南阳站在书架前放书，沈愿站在过道上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他的黑色裤子包裹着一双修长的腿。
南阳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对她微笑：“来啦？马上好。”
沈愿点点头，然后去桌边坐下。她看着他迎着光从书架间走过来，想起了同学给他取的外号——完美少年。大家都说他待人彬彬有礼，成绩优异，外形清秀。
南阳坐下来，看了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会生气吗？”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微微抿唇。
“不，”她耸耸肩，“不过有点意外罢了。”
至于生气，她凭什么呢？他们的关系又没有那么密切，何况他还在帮她补习。
“之前因为化疗，身体有点虚弱，我父母不放心，非让我坐轮椅。”他摸了摸鼻尖，“我不是有意骗大家的。”
“化疗？”
南阳点点头，似乎不愿多说，沈愿也就不再追问。
“那现在好了吗？你可不要逞强。”她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你坐轮椅的样子一样很帅。”
南阳笑起来，眼睛眯成很好看的形状，温柔极了。
沈愿看着他，心莫名柔软，像小时候在路边遇见了小猫，它跑来偎依在她脚边，她伸手抚摸它的脊背时的心情。
“你刚才说以为我会生气，你很怕我生气吗？”她好奇地问他。
南阳点点头，语气诚恳地道：“你是我在这所学校遇见的第一个同学，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怎么听都好像是很重要又很特殊的存在。沈愿从来不曾被谁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过，一时间心里如有暖流流过，整个胸膛都暖了起来。
“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她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你可是我的小老师啊！”
少女的脸庞如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绽放的玫瑰一样，明媚且生机勃勃，双眸如露珠般清澈。他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真诚坦然的女孩，以往遇到的那些女孩总是小心翼翼的，露出一种怜悯又做作的神态。他却不能在她们面前表现出他的生气和别扭，否则她们就会在背后自以为是地议论他是个软弱的人。
南阳脱口而出：“那不如晚上你陪我吃饭？”
“陪你吃饭？”沈愿有点不明白，“去哪儿？”
“我之前坐轮椅，不方便去食堂，每天都是由家里人送饭过来。”南阳解释道，“所以到现在还没去过食堂。”
“没问题！小事一桩。”沈愿大方地应道。
闲话时间结束，南阳拿出为她准备的英语语法题。上次他测过她的英语，发现她口语还算可以，但在语法使用上就不尽如人意了。他把句子拆分开来逐一讲解：“这里是用过去分词，意思是……”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她耳旁散落下来的不安分的头发不时地从他的脸颊上拂过，有点痒，同时又令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受。这座空荡的图书馆，像是他与她的一个不被打扰的独立小世界。
小老师。他很喜欢这个新身份。
下午，沈愿带着好心情回教室上课，没想到却会与程瑜产生纠葛。
上课前，沈愿去教室后面接水喝，端着水回来时，程瑜正抱着一个衣服袋子从外面进来，她的小姐妹们纷纷围了上去。
郑丹丹问：“是不是林嘉星送的？”
程瑜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故意炫耀的样子：“别乱说啦。”
“哎哟！”她的小姐妹打趣道，“脸红了呢。”
“快把衣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沈愿心里疑惑林嘉星怎么会送程瑜衣服，就在她捧着水杯有点走神时，秦泽明抱着篮球从后门走进来，后排的几个男生看见他便扑了上去。混乱中，他不小心撞到沈愿，她杯子里的水全洒了出去。
“啊——”女生们叫嚷着跳开，“好烫！”
赵妹儿见状，忙拿纸巾给她们。
沈愿则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秦泽明他们停止了打闹，转头看向这边。
程瑜看着被泼湿的衣服，抬起头瞪向沈愿：“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啊，别的时候不泼，偏在阿瑜拿出衣服来的时候泼。”郑丹丹说。
“都是同学，不要说这样的话。”赵妹儿微微蹙眉。
郑丹丹冷哼一声：“同学也有亲疏之分。”
程瑜的眼眶有点红：“沈愿，你看不惯我就直说。”
沈愿无语。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秦泽明见状，站到沈愿面前：“是我撞了她，不关她的事。”
沈愿满怀歉意地对程瑜说：“衣服我赔给你，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全班同学都看着他们。
“谁稀罕！”程瑜咬牙切齿，“你离我远点就行了！”
两个人之间本就有嫌隙，上次沈愿教训她，令她憋着一口气到今天，如今撕破了脸更好。
秦泽明看着程瑜：“至于吗？泼了点水，晾干不就好了，小题大做。”
沈愿转头看他：“别说了。”
程瑜愤恨地盯着秦泽明，一脸通红，眼里渐渐泛起水汽。她转身坐下，双手叠在桌上，头埋在其中，肩膀上下抖动着。
秦泽明愣住了。她是哭了吗？自己把她弄哭了？自己根本都没做什么，她怎么就哭了呢？
郑丹丹白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安慰程瑜：“这种人不要理他，别哭了啊。”
上课铃响了，大家各自回到座位。
程瑜趴了大半节课，沈愿拿着书本挡在前面给程瑜遮掩。她看着程瑜腿上那条被自己泼湿的裤子，一下想了起来，是之前被林嘉星洒了果汁的那条。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沈愿叹了口气，趁老师转过身写板书之际，低头轻声对程瑜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
她话还没说完，程瑜突然抬起头大吼：“你不要和我说话！”
沈愿被她吓到，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老师扔了粉笔怒斥道：“站起来！”
沈愿和程瑜一起站了起来。
“上课不听课，咋呼什么呢！”
程瑜看了一眼沈愿：“是她找我说话。”
老师一脸严肃地看向沈愿：“你要说什么，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说！”
沈愿不吭声。
“出去！”老师斥道，“不听课就去走廊上站着。”
沈愿低着头，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出教室。她走到外面仰头看向天空，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隔壁两个班的同学看见沈愿站在走廊上，都好奇地探出脑袋。在这所学校，如果不是恶意扰乱课堂纪律，老师一般很少公然处罚学生。
林嘉星趴在桌上看漫画，陆过推了推他的胳膊：“阿愿被罚站了。”
他坐直身子望出去，果然看见沈愿正靠墙站着。她站得笔直，整个人都绷着。
她怎么了？以她那种爱面子的性格，应该不会干出让自己被赶出课堂的事啊。林嘉星疑惑地皱起眉头。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结果老师拖堂，其他班的同学都跑出来看。沈愿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假装不在意他人的注视。
林嘉星也从教室里出来。他走到最前面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皱着眉不满地道：“看什么？都闲得慌吧！”
后面有男生起哄怪叫：“嗷——英雄救美咯！”
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王祥，你嘴巴是不是太痒了，欠抽？”林嘉星眼神冰冷。
他的坏脾气和不好惹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王祥不服地嘀咕了句什么，然后就被同伴拉着离开了。其他人也不笑了，气氛瞬间变冷。
沈愿在心里把林嘉星骂了一万遍，能不能不要给她惹事啊！何况程瑜一开始故意针对她还就是因为他！
老师拖完堂从教室出来，看见沈愿时还不忘皱着眉头教训：“以后上课自己不学习也不要打扰别人！”
沈愿差点又被气哭。
“怎么回事？”老师走后，林嘉星问沈愿。
沈愿板着脸，面无表情地道：“不关你的事。”说完，她转身进了教室。
她冷漠的态度以及背影让林嘉星一阵窝火，他克制住自己的愤怒，转过身面对一众围观的同学，一一用冷眼扫过去。
沈愿从外面回教室后站在程瑜面前冷冷地瞪了程瑜片刻，之后的两节课她都待在座位上没动，要不是分数出来以后就会重新分配座位，她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大姚申请换位子。
放学后，沈愿在教学楼下与赵妹儿分了手，然后等着南阳下来。
“嗨！”南阳从后面走来。
她转头对着他轻轻一笑，两个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都不怎么说话，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沈愿抬头疑惑地看他。
“你平常很爱说话，很……”南阳摸了摸鼻尖，不知该怎么形容。
“今天心情不好。”
南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片刻后，沈愿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南阳微微一笑：“你想说的话我当然乐意听了，可万一你不想说的话，我问出来岂不是让你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