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原本的那一点点不安此刻都成了愤怒,她扬声怒斥:“林嘉星,你是不是有病!”
林嘉星拽起她的胳膊就走,她在后面边挣扎边喊:“放开我!林嘉星,你松手!”
他充耳不闻,一只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像铁钳似的。他上了三楼,往右边一拐,将她拽进了楼梯间。他这次是真生气了,双眸充满愤怒。他用力一甩,她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差点撞在墙上。
这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沈愿把手背到后面,轻轻揉捏着被他握疼的手腕。
“我本来还在想着要不要和你说声‘对不起’的,现在看来不必了。”沈愿直视他。她说完要走,可他堵在前面。他伸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她又退了回去,他再上前一步严严实实地把她给挡住。
她身后是墙,面前是他,前后均无出路。
沈愿瞪着他:“林嘉星!”
林嘉星冷笑,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怎么?还想再打一拳?”
他心里气极了,新仇旧恨一起涌来。四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打了他,打完就跑,日后相见时竟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好像压根儿忘了他这个人。四年后,她当着学校这么多人的面又一次打了他,仍然是打完就跑。
他在她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平常爱理不理,想打就打,打完想跑就跑?凭什么?沈愿,你凭什么?
“是你先招惹我的。”沈愿冷冷地看着他。她现在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反感,是厌恶。
从一开始他们认识就是他先招惹她的,每次先找碴的都是他,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的也是他。他以为他是全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吗?
又是这种表情!林嘉星看着她,觉得喉咙卡了一根刺,那根刺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扎着他。
“沈愿,你以为你是谁?”他口出恶言,“你以为你拍过几个广告,当过几次配角就了不起了?我招惹你?你也配?我家的猫都比你高贵,你少自以为是了。”说完这些,胸口那根刺好像变小了一些,他感觉爽快多了。
沈愿咬着唇,气得发抖,感到屈辱又愤怒,记忆深处有画面涌上来。
蹲在旧时光里的那个女孩穿着有些发黄的裙子,面前站了几个趾高气扬的同龄小孩,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崭新的天蓝色衬衫的男生。
男生对她说:“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们了,我们不和你一起玩。”
她皱了皱眉,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那些小孩听了她的话都笑起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仰着头说:“我们才不是朋友。沈愿,你回家照照镜子,你也配和我们做朋友吗?我们只当你是可怜的小跟班。”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扬长而去,没有哭,而是紧紧握住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们以后不再是朋友,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沈愿眼眶泛红,一股热气涌上来。她忍着不让泪流下,定定地看着林嘉星。
风从过道吹进来,卷起尘埃,在空气里飞舞。午后的阳光把这一切照得耀眼而模糊,林嘉星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平静下来。
少女的脸庞如夏日清晨的露珠,晶莹透亮,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他的身影,此刻泪盈盈的。他的心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快速往他胸口发出一击。他看着她的眼,突然很怕她的眼泪会落下来。
他心里涌起不可抑制的冲动,想要去吻那双眼睛。来不及思虑,他就微微俯身,沈愿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林嘉星!”
林嘉星猛然回神。
沈愿推开他,从他身边跑开。
她“噔噔噔”的脚步声好像每一声都落在他的心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浮现出几分厌恶的神情,随即又变成茫然。
该死的!他在做什么?
沈愿一口气跑到楼顶,寒风冷得刺骨,她忍不住一阵瑟缩。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想干什么?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说的那几句话还在她耳旁回响。她靠着墙蹲下来。她每次都这样,难过的时候就蹲下来,自己给自己拥抱和依靠。
她在楼顶蹲了许久,直到脸都被冻僵了才起身离开。
走廊上闹哄哄的,大家看见她,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昂着头,一路目不斜视地直接回了教室。
程瑜在座位上坐着,她的小姐妹围在她旁边。沈愿走过去,她们都抬起头来看着沈愿。
“跟我出来一下。”沈愿对程瑜说。
程瑜的小姐妹都有些意外,看了看沈愿,又看向程瑜。
程瑜仰头看她:“什么事?”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她们这边的异样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大家纷纷转头看,赵妹儿也放下书,静静地看向沈愿。她们认识这么久了,以她对沈愿的了解,沈愿的脸色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是波涛汹涌。沈愿如果疯起来,根本就不管不顾,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记得她们有一次讨论过这个问题,她对沈愿说:“如果你以后还走娱乐圈这条路,这种性格是要吃大亏的。”沈愿怎么说来着?沈愿说:“可我不想活得那么憋屈。”她听了沈愿的话后笑了笑,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其实她有时也挺羡慕沈愿那种不管不顾的态度。
如果一个人青春年少时都不能活得肆意,那往后的人生过得再好也会有一些缺憾。
程瑜的脸色有点难看,她不知道沈愿要说什么,但她骄傲惯了,如果她现在就跟沈愿出去,那同学们会怎么想?
“想说什么就……”她话还没说完,胳膊肘就被人碰了一下。
程瑜转过头,赵妹儿递了张字条给她,她狐疑地接过来——“她要说的是你和林嘉星的事。”
程瑜心一惊,转头去看赵妹儿。见赵妹儿还是一副冷静从容的样子,她咬咬牙,把字条捏成团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要说什么?”在走廊尽头,程瑜问。
沈愿看着程瑜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可她没有。她记得赵妹儿和她说过,学校有一间实验室是程家捐赠的。想到这里,她嘲讽地笑了。她虽然站在程瑜面前,和程瑜上同一所学校,可她们其实是不一样的。所以,程瑜有恃无恐。
程瑜皱眉看着沈愿脸上的嘲讽。
“我看得出你喜欢林嘉星。”沈愿用的是陈述句。
“别乱说话!”程瑜盯着她,“我的事与你无关。”
沈愿冷笑:“如果你觉得不关我的事,就不要在背后搞这些,不要学长舌妇乱嚼舌根,那样一点也不符合你‘小龙女’的人设。之前的事算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轻易算了,到时候看看是谁丢脸。”
赵妹儿没有问沈愿后来的事,也没有问林嘉星和她说了什么,沈愿也没有主动和赵妹儿说。林嘉星的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她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修复,不想和任何人说,包括赵妹儿。她暗暗感激赵妹儿的不闻不问,人的心底有一些伤口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她每天照样早起读英文,上课好好听讲,听不懂的时候还是会走神。练习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习题,它们互相不认识,仿佛正睁着大眼瞪着彼此,她气得把练习册合上。可过了片刻,她又打开,告诫自己要好好学习。可有时她又想,要是实在学不好就算了,反正她还可以当明星。
自从那天和程瑜挑明那些话后,她们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差在桌子中间刻一道三八线。她倒无所谓,觉得这样正好,反正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也不奢望可以做朋友。
她打林嘉星的事余温未退,有时她在走廊、食堂或操场上遇见他,旁边的同学都会对他们挤眉弄眼,她只当没看见。她不再和他说话,对他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以前她这样做还有点赌气的成分,但自从他说过那样的话后,她对他是真的生气了。
陆过很是郁闷,他好几次想当和事佬,但沈愿都不接茬。他急了,直接挡在她面前问:“阿愿,我们还是朋友吗?”
沈愿看着他说:“是啊。”
“那你怎么……怎么……”他看了一眼从后面走过来的林嘉星,低声问,“你还在生阿星的气吗?”
“陆过,你别管了好吗?”沈愿说。
她说完就走,林嘉星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皱起眉,神情复杂。
周五下午,大家都无心学习,大姚说这是“周末前综合征”。
“练习册第二章,你们把前面的习题做完,周一交。”大姚合上讲义。
下面的同学哀号一片:“太多了!英语、地理还有数学,这哪是周末啊。”
大姚铁面无私:“你们就知足吧,到了高三,做的题是这些的十倍都不止,你们知道精英班每天做多少题吗?”
精英班里的学生都是成绩排在全市前一百名的同学组成的,分一班和二班两个班。
秦泽明大叫:“我们才不要当死读书的呆子。”
大姚把眼睛一瞪:“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德、智、体、美、劳样样拔尖,你脱了鞋跑都追不上,还不想!”
大家哄笑起来。
大姚一离开教室,大家就沸腾了,由秦泽明带头,几个男生把书本和练习册扔得满天飞,嗷嗷怪叫着。
一本本子飞过来,沈愿头一偏,然后本子就打在了旁边的程瑜头上。程瑜大叫:“秦泽明,你眼瞎啊!”说完狠狠地把本子掷回去。
秦泽明跳起来一把接住本子,冲程瑜喊:“小矮子,你打不着!”
“说谁呢你!”程瑜拿着把尺子跳出去追他。
沈愿和赵妹儿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两个人一起下楼。校门外已经停了一排排等着接人的车。
沈愿看见这些车,想起有记者来拍过照片,然后发布在网络上,上面写着谁谁家的孩子是什么车来接,一个个都是公主少爷,还故意拿那些成绩好但家境平凡的同学的照片来跟他们进行对比。报道发布出来后引发了舆论风暴,学校出面找到报社负责人,让他们删除了那篇报道,后来就再没有记者来学校门口拍过照片了。
沈愿与赵妹儿讨论过,她记得赵妹儿说,人与人的差异是天生的,就像狮子生来是狮子,兔子生来是兔子,千百年来一直如此,这就叫命运,没必要大惊小怪。而且狮子的一生也不见得就一定比兔子的轻松、快活。
宇宙万物都有各自要承担的。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了赵妹儿,她喜欢赵妹儿这种清醒、不自轻的性格。
赵妹儿、林嘉星和沈愿分属三个经纪人,公司也给每个人都派了车,所以赵妹儿和沈愿挥手告别后就各自上了车。
沈愿上车后司机却没立即走,她疑惑地问:“阿叔,怎么不走?”
“等阿星一起。”司机说。
沈愿心里不乐意,刚要说什么,车门就打开了。林嘉星看了她一眼,她转过头去。明明他有自己的车,为什么要和她坐一辆?
林嘉星靠在座椅上,大长腿往前一伸,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沈愿。
下午,他打电话给顾熙,说:“我晚上直接回家,你不用单派一辆车来了,我和沈愿坐一辆就行。”
挂了电话,他想着自己这是给公司节省资源,是保护环境。本来嘛,爱护环境,人人有责,明明一个方向,还弄两辆车,多污染环境啊。嗯,就是这样!不然他才不想和她坐在一起呢。
两个人一路沉默,车到了小区外,沈愿和司机道谢然后下车,林嘉星跟在她后面。小区里的人行道铺的是鹅卵石,小道两旁种着银杏树。秋天时一眼望去,一片金黄,浓墨重彩得像一幅油画。路上的雪此时已被清理干净,但天气太冷,没人愿意出门,所以路上只有她与林嘉星两人。
林嘉星住在她家对面,从她的房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他卧室的阳台。
她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孽缘,三年前她搬来这里,搬家那天正好看见对面也在搬。她站在门口猜想新邻居一家人是什么样的,谁知一抬眼就看见林嘉星站在阳台上歪着嘴角冲她笑。
同一家公司,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小区,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他?
沈愿一边想一边加快脚步,只希望赶紧回家,她不想和他走在一起。
林嘉星盯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发尾一晃一晃的,他突然又想伸手去拉了。只要他用力一拉,她一定会愤怒地叫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就喜欢看她愤怒,看她张牙舞爪,看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样一想,他忍不住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她就已经推开了自家院子的栅栏。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林嘉星抿紧嘴,握紧了双手,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他想冲过去,想扳过她的脸,想让她看着自己。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蓦地想起那日午后她泪盈盈的双眼,想起自己鬼使神差的那一刻。
就差一点,差一点就……他的呼吸紧跟着一滞。
“阿星?阿星?”
直到连续两声呼唤传来,他才回神,闻声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先生。
“叔叔。”他礼貌地道。
“站在那儿不冷吗?”沈先生关切地问,“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林嘉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沈愿家院子外。
沈愿忽然走过来抢着代他回答:“爸,他还有事。”
说完,她就拉着爸爸进屋了。
林嘉星的表情瞬间又阴沉起来。
房间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神雕侠侣》,剧情正发展到风陵渡口郭襄第一次遇见杨过那一段。
沈愿一直觉得,这一段是全剧最浪漫的地方。在她心里,郭襄比小龙女更可爱。
一见杨过误终生,凄美又浪漫。
沈愿巡视一圈也没看见妈妈,估计不是打麻将就是逛街去了。她没有问,不想惹爸爸抱怨,就坐在沙发上陪爸爸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上吃饭时,沈妈妈仍没回来,沈爸爸脸色阴郁,沈愿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晚上就爆发了战争。
沈愿听见声音冲下楼时,茶几上的花瓶已不知被谁摔在了地上,一地狼藉。
“整天就会摔东西,你也算个男人啊?”沈妈妈大骂。
又是“啪”的一声响,沈爸爸顺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沈妈妈砸去。她往后一闪,烟灰缸掉到地上摔碎了。
“爸爸!”沈愿跑过去。
沈爸爸看见沈愿,站在原地不动了。
沈妈妈还在骂:“家里哪样东西是你买的,还有脸摔!”
沈爸爸脸色铁青,转头怒瞪着沈妈妈,像一头暴怒的兽,好像下一秒就会不管不顾地朝她冲过去。
“妈!”沈愿走到两个人中间,“我回来就是看你们俩吵架的吗?”
沈妈妈这才住了嘴,可想想又心有不甘,忍不住埋怨:“我不过是出去打个麻将,一回来他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给谁难堪呢?”
“还好意思说!”沈爸爸嘲讽回去,“一天到晚打麻将,除了打麻将就是打麻将,也不嫌丢人。”
“我打麻将怎么丢人了?隔壁的太太们谁没在打?”
“你好意思和别人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把自己当贵太太了!”
这一番讥讽让沈妈妈火了,她瞪着沈爸爸冷笑连连:“是!有你这么个窝囊废丈夫,我一辈子也别想当贵太太!我打麻将怎么了?我打麻将花你的钱了?我花的是我女儿挣来的钱!”
沈爸爸最恨沈妈妈说他没用、没本事还赚不到钱。两个人吵红了眼,沈爸爸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打沈妈妈,沈妈妈顺手拿起一个抱枕砸过去。
“够了!”沈愿大叫,“如果你们俩再吵一句,我立刻从家里出去,再不回来了。”
两个人顿时停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呈三角形站在客厅中央,气氛冰冷而僵硬,谁都不说话。
沈愿看着他们,然后勾起嘴角笑了笑。她曾以为自己当了明星,赚了钱,生活就会好起来。她还记得他们搬家那天自己有多高兴,以为从此就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可原来并没有。
过世的爷爷曾和她说:“你爸爸在遇见你妈妈时是已经定了亲的,可他对你妈妈一见钟情,为了娶她,不知和家人生了多少气,闹过多少次。”
她根本不信,她自记事以来,就没有看见过爸妈恩爱的画面,她看见的只有争吵、抱怨、伤害。
爱一个人不应该是温柔的吗?
她躺在床上,望着阳台外漆黑的夜色和明亮的月。她想,自己以后喜欢的人,一定要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