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侬本多情 未再 第1页,共2页

卓阳望过去,展风正站在王老板身后,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双鼓锤。他面前支着一面大鼓。

再望过去,原来归云也在。她静静立着,浑似不觉周遭的一切,只是直直望牢河对岸的四行仓库。她在担忧,也在叹气。卓阳想,也正想,她就转头过来。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也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担忧、悲愤和孤寂。卓阳先走过去:“这里很危险!”归云淡淡道:“没有哪里是不危险的!”见他仍揣着相机,问,“还要采访?”

卓阳看着苏州河边越聚越多的人群。都说上海人爱轧闹猛,马路上出一小点鸡毛蒜皮的事都会围成里三层外三层,没有想到这样存亡的关键时刻,上海人还是爱轧闹猛,赤头赤脸都跑来枪林弹雨下围观。但个个脸色又都是凝重的,不屈的,并不惧怕危险的。卓阳说:“这样就够了。”归云笑了一下,气鼓鼓的,在作气:“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卓阳挑一挑眉,心里一触:“你说得很对。”他们一同看着淞沪战场上最后一场战斗。日本军队的进攻很猛烈,河对岸的人们只能看到战斗的硝烟和机枪的声音。

凡有敌人被四行仓库的孤军战士打死打跑,河对岸的人们便会爆发雷鸣的掌声和叫好声。王老板一示意,展风就甩开臂膀用力击鼓助威。引得不甘落后的热心市民不知从哪里买来了鞭炮,跟着一起点放。更有细心的市民拉了彩色小旗子,观察日军行进的动向,哪边有敌人潜伏过去,就把旗子指向哪边,给孤军战士们指引目标。景象甚是奇异,守备的英美驻军都惊异。数万的中国平民,人山人海的,就像看体育比赛中的拉拉队一样,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坚持站在这里鼓劲,始终不肯离去。

夜色里,四行仓库像一根笔直的脊梁一样,高高耸立在月色下,凛然不倒!好像支撑住了上海的一片天。在四周拍过照片的卓阳又循着原来的方向,找到蹲在河防墙角边的归云。她双手抱膝,犹自发呆。正要走过去,就见展风走到归云身边,拉起她一起走了。月色笼罩他们的背影。卓阳看得出了好一会儿神。次日,战斗依旧,市民们英勇的围观也依旧。军民的精神高昂得很一致。

卓阳还是在那堵河防前看到了归云,他走到她身边。她看着前方起的硝烟说:“你看,我们中国不会亡的是不是?”卓阳凝神看她,她的脸色很苍白,红唇也是失了神采的,她却转头直视他,神气很自信,笑:“我不怕!真的不怕!真的不怕!”孩子似地重复好几遍,给自己打气!一名女学生过来发传单。“大家一起唱这首《八百壮士歌》给战士们助威吧!”卓阳和归云接过传单过来看,是手写好的歌词。一个瘦弱的、头发紊乱、穿破旧长马褂的年轻男子排众走到所有人面前,站在高高的堤坝上去,挥舞着手臂,扬着自己嘶哑的嗓子领头唱:“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宁愿死,不退让!宁斗死,不投降!我们的国旗在炮火中飘荡!八百壮士一条心,十万强敌不敢挡,我们的行动有力,我们的志气豪壮!同胞们起来!同胞们起来!快快赶上那战场,拿八百壮士做榜样!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人们沸腾了,跟着他一起唱。整齐地!有节奏地!歌声从苏州河南岸,越过滔滔起波的苏州河,越过英美防线,越过日军布点,传到高高的四行仓库那里。那边,也传来了回应的枪声。融合在一起,是冲破天际的呐喊!一架灰色的日军轰炸机出现在天空。人们翘首望着,它低低盘旋示威,发出“嗡嗡”的呼啸声。日本人也受不了苏州河两岸的唱和,威胁无端起哄的中国人。但,没有人逃跑。每个人都知道,现在要是从轰炸机上掉一颗炸弹下来,苏州河南岸立刻就像南站一样死伤大片,瞬间沦为人间地狱。可就是没有人逃跑!归云在歌声、机枪声、轰炸机的呼啸声中,听到卓阳的冷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展风的鼓,又敲了起来,向轰炸机示威。上海的天,起了薄薄的雾,雨丝纷乱中,只有冲天的喧嚣,长声呐喊出中国人的咆哮!

狼烟尽头,上海这座大浅滩还是牢牢伫立在黄浦江畔、苏州河边。

孤愤篇篱下岁月无尽愁

十三江南春?乍暖还寒

过了寒冷的冬季,几乎要被遗忘的江南的春天悄悄登陆了上海,在租界这座小小的孤岛内复苏着。这次的苏醒,是带着心知肚明的仓皇的。四面是豺狼,无法避。从四行仓库之战中退下来的谢团长和他的四百余名战士被租界扣押,留在了租界的孤军营里。

人们才恍然,英美老虎并不威猛,他们也是怕小日本的爪子的。但也只能心里愤恨,更为重要的是生计,普通百姓营役的是每天的口粮。日晖里的杜家也从一场浩劫中缓慢恢复,展风还是在王老板租界内的棉纺厂做工,有稳定的收入。他们为小蝶母女找了住处,又将大伤初愈的陆明被接来同住。屋子是拥挤了,负担也重了。归云每日早晨总要先照看陆明。陆明臂上伤在愈合,心里的痛还不止,望着老虎天窗外的明媚阳光喃喃:“小蝶总喜欢在大太阳天出去逛公园。”又说,“我总感觉小蝶没死。”归云扶陆明坐起身,往他的腿上铺上毛巾,把放着油条白粥放上去。她喂陆明吃饭,一口一口的,并安慰:“我们会找到她的!”去哪里找?归云也只是无奈地安慰陆明。他这样痴,又遭逢这样大的变故。人是破碎的,心也是破碎的,说不了三五句话。他对小蝶的一片痴,触动了归云的心。归云对展风说:“我也觉着小蝶没死。”展风说:“我托了些关系打听。她在轰炸前两天从南站失踪,那时在南站附近有不少妇女都离奇失踪了。”两人都担忧,但赖展风,处事成熟了,能安归云的心。杜家毕竟还是需要一根主心骨。

归凤唤归云:“快走吧,要迟到了!”展风问:“去见百乐门的袁经理?”归云说:“是啊,驻场和戏院开幕的事还要再谈谈。”展风却正色道:“这个袁经理最两面三刀,趋势奉迎,你们要存上心,和他计较的时候小心着点!”归云笑:“我们自有分寸的,你放心!”她其实也不能确定。战争结束了,租界看着也一切照旧。归凤就催着归云。“咱们除了这宗活儿,也干不得其他的。”她想的好,虽没了班主,但庆禧班的人到底没散。

庆姑态度却是淡了,问她们:“顶梁柱一塌,这人气怎么拢回来?你们俩可罩得住筱秋月那几个不省油的?”归云看得出她疲惫了,无心无力管戏班子那等杂事,还因着亡夫之痛,怕触到那些过往。但转念思忖,唱戏是立刻能捻起来的活儿,为了活口,倒也得干。只展风现下有自己的打算,要做班主那是万不可能的,归凤又是个只管唱戏的,旁的人情世故一概不多虑,自己年纪又最幼,打小是被那群师姐们明的暗的欺负大的。她担心这担子一下挑不住。

但归凤执拗坚持:“我要唱下去,不唱戏能干什么?”归云也只好这样罢了,打起精神同她一块又联络上了江太中和袁经理。江太中自是做势了几次,方将她们又带去见袁经理。归云晓得有些势态要变了,也无法。只能做好受屈的准备。“这场仗可打得我们这里也惨淡了!”江太中先自诉苦。袁经理的老板派头不变,更盛了,说:“这是暂时的,这世界归根结底还是该干吗的干吗。仗还不是不打了?百乐门的霓虹还会闪,大世界照样营业,我们该唱戏的还得继续唱戏。大家各干各的,继续赚钞票!”江太中诺诺:“还是袁经理有见地,有胆量!”袁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归云归凤:“本来是要和杜班主谈这事情的,可惜杜班主遭逢这变故,我也痛心。当然我们必不会毁约,这是生意人的诚信嘛!不过庆禧班没了个主掌的人,为了以后方便,我们用时兴的合同制。”归云拿过纸来看。归凤问:“怎么说?”江太中代为解释:“几位小角儿单独同咱们签合同,咱们用的是月薪制,角儿们按等拿薪。唱的好的,有人捧的,凭咱们袁经理路道粗,约定几位鼎鼎有名的大记者写写特稿,唱片公司打打招呼。前程大着呢!你们瞧这次仗一打,周璇的《四季歌》红得火烧火烧,黑碟子赚了不少票子。”

袁经理接着道:“照售票数抽成,三七开。当然出门还是要靠关系,免不得要接一些堂会来贴补面子上的需要,几方大人物都得罪不起!也算免费打广告,保不准在这些大人物那里唱红出来!”

江太中又搭着唱:“袁经理给出的条件都是丰厚的,不低啦!”归云听下来,也看了合同。这样一来,戏班子就彻底归属了戏院,袁经理做了班主的位子,她们自是下了一等。又听他说了堂会的事,盘剥得厉害。她捉摸不定。归凤只问她:“你看好不好?”归云心中一叹,世道处处有老虎,如今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归凤想唱,那也只好签了。往后再走一步看一步。临走时,江太中已懒得再送她们,只向袁经理请示:“重新置办好的物品都齐全了,什么时候去张公馆拜码头?”袁经理说:“真他妈的烦人,谁想老杜一打完仗就往香港一躲,以前扔的钞票都丢黄浦江里了,小日本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不过这袁经理倒真神通广大,戏院开幕那天,来了不少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和记者。

戏院门口大大的横匾招牌熠熠生辉,几十座花篮簇拥着袁经理,他笑得眯缝了眼,手持金色小剪刀,一挥,把跟前的彩带彩球剪断。热闹又复苏了。袁经理热情地请记者们去后台参观。今天首演的是《红楼梦》,这是归凤拿手的,门前挂的海报没怠慢,将归凤的嫣姿画胜了几分。

卓阳在那张海报下看到了归云的名字。“金玉良缘:薛宝钗-杜归云”他似笑非笑,眼睛是惺忪的,人已醒透了。蒙娜推了推他:“不进去?我可听不懂你们中国戏,还要烦你给我解释呢!”见卓阳还杵着,又问:“还在气我把你从被窝里拖出来做这样的娱乐采访?但战后的民间百态我很想了解,只能来烦你了。”“没有。今天演的《红楼梦》是一出好戏,等一下你就晓得了!”卓阳笑着说。

蒙娜奇道:“怪哉!变脸色还真快!和上海的恢复力一样惊人!”后台的归云是头一回穿新娘的凤冠霞帔。她也是舞台的新娘,紧张得一手是汗。

归凤说:“别紧张,已是练了多遍了,现在也不怕那筒子灯,一定好好唱一出!”

归云涨红着脸,头重脚又轻,头上凤冠垂下的珠串让她同外面隔着一个世界。到了外头,她要正式去打仗了。心很慌乱,手里只好捏着红盖头,要自己镇定。归凤又安慰她:“头回唱女角,就盖了红盖头,可讨喜呢!”一把抢过来,同归云顽笑,盖到她头上去。归云尚不及反应,就听到袁经理的声音传来。“各位记者先生女士,咱们的角儿那身段那唱腔,都是一流的,一等一的表演那才能上台面不是?”外面涌进一窝人,归云慌忙将红盖头扯下。珠串一阵乱晃,她藏着自己的脸,吐了吐舌头。俏眼一抬,竟迎上不知怎么就走到她面前来的卓阳。他的头发乱着,稍长了,眼里也有血丝,下巴青澄澄的,胡茬子没剃干净。一副她熟悉的辛劳样。可他脸上就带着好笑的神气,瞅着她。她要瞪他,又羞极了,心更慌,手一软,手里的红盖头飘落到地上。他蹲下,双手拣起来,提着。他心里想的是:我就此给她盖上?他面前的她,实在动人,实在有足新娘子含羞带俏的明丽。他是懊恼自己的邋遢的,既没理发又没剃干净胡茬。红盖头就在手心里,不敢盖,也不舍得放。归云羞到极处,反端正了态度,伸过手去,将卓阳手里的红盖头轻轻巧巧扯了来。

手里抽空的刹那,卓阳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刻。只片刻,他凝了神,整理好表情,礼貌地笑:“祝你首演成功!”他的话被一片记者提问声和闪光灯的声音埋没。那边袁经理隆重推出归凤,郑重其事地介绍这位新秀,把话也说得新,称她们为越剧演员。真是铿锵有力!归云的话也没在人声里。“谢谢!”红盖头终于是要掀起来的。归云也坦荡了,对着光,她不怕了。光影织就的风尘大道,她是不得不去走的。就像被推进洞房的薛宝钗,是知道一步步路怎样走的。她,或者薛宝钗,都是不得不走。观众的情绪汹涌,是闭塞很久的爆发。他们害怕,他们也寂寞,很久很久,终于在戏园子里释放了。也痛快了。

台下的记者对每个角儿都会猛拍,是袁经理打了招呼的。对归云也不例外,她已不怕那些闪光灯筒子灯,所以唱得更好,也更入戏。所以她看不到只有一个拿着相机的记者没有对她举相机。就是卓阳。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相机好好地放在胸前。她一曲毕,看到他,他是第一个鼓掌的,带动全场。台上台下,她只看到一个他,他也只看到一个她。幕终于落下。莫测的问题在第二日跟着来了。受了袁经理的托,报导的报纸不少,可几宗顶有名的大报偏偏用了大标题――《昨日硝烟未散尽,今日又唱后庭花》。记者言辞犀利:我军将士在前方为国浴血奋战,本埠同胞安能高枕苟安?舞厅霓虹不灭,戏台艳曲靡靡……下面还有大照片,是眉飞色舞的袁经理和上了黛玉妆的归凤。江太中心急火燎。“谁知这几个记者没有摆平,现下可好,烧香烧了倒香,这群记者真真不是好货!””。

归云认得那报纸就是卓阳任职的《朝报》。他原是来做这报导的。本该跟着江太中同仇敌忾的,她心头却没气,只想本就是袁经理好出锋头惹了的事。她只问:“袁经理有什么好计策吗?”江太中说:“袁经理最近为了百乐门的事已焦头烂额了,哪有空理会咱们这里。我得全权处理!”归云一听百乐门,便想到雁飞,心中急了几分:“有什么事情?”“日本大使馆和军部的人下个月借用百乐门开舞会,要齐那票舞女作陪,又不肯付场租费和台子费。袁经理就怕到时候请来强盗赶不走!”“法国大使馆不管?”江太中嘴巴一撇:“法国佬都怂得很,脖子一缩,屁事不管!”他只愁他自己的事,“我这滥摊子可咋办?就怕戏客受了报纸的蛊惑,头脑发热一爱国,不进来听戏了。”归云灵机一动,不假思索:“我们也可以演爱国戏扳回一成!就像天蟾戏院上过《穆桂英挂帅》这样的京剧大戏,我们也能试试。”江太中猛拍脑门:“哎呀!没想到小姑娘脑筋这么活络。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就去向袁经理汇报!”说着喜滋滋地走了。归云见他也赞同,心中有几分侥幸的喜,是遂了愿的。只是又想到雁飞,又愁了。

望窗外,那边的百乐门,不知道如何了,小雁,又不知如何了。春色如许,无限蔓延,不知寒暖。华灯初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从这头蔓延到那头的,除了乍暖还寒的春,还有热烈闪烁的霓虹。

百乐门的霓虹,是夜里最亮的那盏。战后的春风,吹开了这里被硝烟禁锢的堕落,开出暖熏熏的花。袁经理本应高兴的,战争时帐面上的亏损在战后被迅速填平,他指望着麻烦终于过去,可近日收到日本大使馆发来的信件,声称要在百乐门大舞厅举办“日本军政工商迎春舞会”,请他务必配合。

他明白这配合,就是请他们一顿霸王筵,不单赔场地,还有酒水吃食,外加这里的红牌舞女们。

亏本生意,他从来不做的。可这回是日本人,法租界又摆明了沉默是金,可以倚靠的靠山尚未靠牢。这让袁经理觉得他脖子上的脑袋随着这份信的到来有点不太保险了。他还是想要那颗脑袋的,场子和菜肴酒水都没关系,惟有那群莺莺燕燕,在这个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倒被人领头跟他计较起民族气节了,坚决不肯在那天出台接待。

想到这里,袁经理一撇嘴角,冷笑数声。可笑不可笑?卖大腿的跟他来讲气节?要真有气节就不该应聘百乐门的舞女!不过是靠那点子让男人寻开心的小资本混得今朝穿金戴银,这会倒想起气节来了?枪打出头鸟,袁经理思忖,是要对领头的红牡丹陈曼丽做些工作了。他的绿豆小眼扫进舞场。舞台上,两个战后新冒尖的小歌女手挽手,摇臀摆裙唱:“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我要问一问,请你说分明,你对我呀可真心,你呀你,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舞池中,醒目的就是一红一白两条身影,目前势头正盛的两棵摇钱树。他望了望舞得心不在焉的雁飞。除了总是和他对着干的红牡丹,这白牡丹也越来越让他琢磨不透了。他还记得当年是他将她招了进来。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她一推门进来,他就觉得眼前一亮,想,真是一个顶级货色。

他问她:“知道做舞女是干什么的吗?”她的嘴角一翘,说出四个字:“普渡众生。”他诧了,问:“怎讲?”她几乎是用带点天真的样子:“在男人堆里普渡众生,换贡品过活呗!”

他满意了,这个聪明剔透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已经有豁开了身子下海的准备了,会是一棵茂盛起来的好苗子。那天,他教训陈曼丽和谢雁飞:“日本人的舞会我是不得不接的,两位悠着点。”

陈曼丽简直是在用鼻孔看他:“东洋货骚,老娘向来不吃的。”谢雁飞则默默地坐在一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神不知道飘在哪里晃悠。

他的心一沉,想起谢雁飞那位财大气粗的干爹最近又是组织抗日捐款慈善大会,又是做了民间义勇军的名誉顾问,怎么着对她都会有些影响吧!此刻他也管不了那向来魂不守舍的白牡丹,且调教好带刺的红牡丹再说。

他再望陈曼丽,她正情意绵绵地伏在一个俊秀后生仔的肩头上,双眼微闭,陶醉在《小亲亲》缠绵的音乐里。袁经理恍然一悟。这后生仔出现了很多次了,他认得他,是金融大亨徐某人的独养儿子。第一次是被一群开洋荤的大学生夹着来的,做了买单的冤大头,却艳服不浅,被陈曼丽推了好几张台子去招待。可见是自古嫦娥爱少年!只怕这位小开的老子尚不知情,不然哪会让毛都没长齐的儿子混到这里来?他不动声色地挤到陈曼丽身边,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陈曼丽的眼睛猛地张开,面色一端,盯着袁经理说:“出去讲。”雁飞扫了他们一眼,没了心情,对舞伴道声“抱歉”,也退下去,先去酒吧喝酒,有点愁,消化了,抚着微红的双颊,进了更衣室。陈曼丽正坐在白炽的灯光下狠狠抽烟,要把烟圈吞下。雁飞走过去,拿她的烟过来,吸两口,再递回她。她说:“老袁要找平华的老子。”“只要你答应那天出席日本人的宴会,也不再撩拨我们一起罢工是吧?”雁飞坐到她身边,“曼姐,是你多情了。多情不好!”陈曼丽苦笑:“小谢,还是你修炼的道行高深。老袁真要去告发的话,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平华了。”雁飞说:“那就不要见了。早晚也是要见不到的,何必呢?”陈曼丽摁灭烟头:“得一刻快乐便享一刻,不就是还有一两个礼拜吗?不就是陪日本人跳跳舞吗?”说罢站起身子来,掷下烟头,踉跄出门。雁飞微不可闻地呼了一口气,黯黯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白光打到地上,就那么一团黑,四周是空蒙的。她调整了姿势,翘起二郎腿,哼起小曲子。有了些声响,不零丁了。日本人的舞会在大太阳高升的下午开始举行,还派了一支四五十人的军队在百乐门大门做了仪仗队。这是表面上的说法。打从南京沦陷后,日本人屠城的行为还是被人透了风出来,新近成立的汪伪政府辖下特务又在租界暗杀了不少爱国名流。可他们也怕中国人以牙还牙,也确实有中国人在以牙还牙。所以保障是免不了的,竟还放话给法租界当局,要他们万分注意舞会当日治安。雁飞看着百乐门楼顶高高的旗杆上挂了太阳旗,青天白日下又升了一轮刺眼的太阳,像心里泅出的一团血污。眼睛一晃,晕眩了。旁边有人扶住了她。“雁飞小姐!”是藤田智也?雁飞定神,再看,确是旧识藤田智也。他以前只穿西装,如今却着了神气的军服、马靴,腰间配刺刀。神情肃穆。

雁飞往后退几步,暗生戒备。“藤田先生?”“是!”藤田向她鞠躬。“你是日本军队里的人?”雁飞看着他的眼睛。藤田智也不躲她,略严谨一笑,他真不适合笑。“只是文职。”雁飞移开目光,欠欠身子,往门里去。“百乐门可从来没在这样的时间,用这样的方式迎过客!”舞厅已整顿干净,舞台的背景也是太阳旗,无处不在的,还照耀在百乐门闻名上海的爵士乐队头上。乐师们蔫着头,如同罪人。在场的日本人熟稔这样的庆祝场合。军装的、和服的、洋装的,拼命华丽铺张得像主人。他们都有高昂的兴头,胜利的喜悦。又要庆祝了。第几回了?是冲刺的快乐,麻痹神经的,随心所欲的,国内等闲享受不到。是天皇的恩典。舞厅最佳位置都是给穿军服的,雁飞看见藤田智也也在那边。舞台上的横幅写的是“军政工商联欢”,是日本字,像中国字。他们把“军”放在最前面,笔画像刀锋。百乐门的舞女们不得不从主角沦为配角,由监工袁经理领着,在回马廊的暗处和装饰壁花一排站好,都是等待挑选的。有个穿和服的老女人踩着木屐到雁飞跟前,先是一股日本樟脑味,陈腐的。女人掩着嘴笑,塞给雁飞一个小圆牌子,上头刻了数,是个“9”。这壁的舞女们都被身不由己地编了号。陈曼丽站在最前头,头发卷过了,一边乖乖贴在头上另一边垂下来,三分乖七分倔。眼睛又黑又亮,嘴唇又红又艳。她是尖盘子脸,衬着鸡心领子的红洋裙,下巴连到锁骨,坦然露了胸前的白,奋不顾身的。下面的裙摆只过膝盖,上面肩膀是半袖,都绣了蕾丝边。人裹在火里,又从火里生出来。

她招雁飞过来,挤眉弄眼:“你看我果然好运道,拿了个‘6’,正好六六大顺!”

雁飞蹙眉:“我跟你正好倒一倒。”“平华果真是个童男子!”陈曼丽凑近雁飞小声说,倒不脸红。雁飞轻笑:“有无包红包给他?”陈曼丽晃晃荡荡地笑:“我包了老凤翔的五根条子给他,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大,吓坏了!”

“曼姐!”雁飞没了笑。这个陈曼丽今天太过倔越了,雁飞觉出不妥。台上开始奏乐,是日本歌,乐队奏得准,也不得不准。日本人逐个说话,也授奖,大凡是战场上的奖。舞女们聊赖着,直等着有人示意。日本歌毕了,即将狂欢,要奏西方乐。日本人得挑舞伴了。舞女们等着,慌着,不知道谁先来。

一个胸前才被授奖挂了勋章的矮个子军官站起来,他是挂了最多勋章的,也是同人谦让过,又当仁不让的,往舞女中一指。指的是陈曼丽。也难怪她,一身的红,扎在这堆赶着往素里扮的舞女中,是招眼的。发牌子的日本女人来了,笑嘻嘻的,也会说中国话:“长古川大佐请你去跳舞!”

她是头一个呢!是给获奖人的奖励。陈曼丽跟着日本女人走到舞厅中央,忽停了步子。爵士乐队的人先注意到,不知怎地也停了奏乐。全场肃静,日本女人疑惑回头。陈曼丽就站在那舞池子中央,“格格”一笑,好像是春天第一朵鲜艳的花儿,要准备怒放的。

她举起手里的牌子,大声说:“今朝我真是运气老好的,抽到一个‘6’,运气可真好!这不,正赶上这位矮长官要找我跳舞呢!”在座的日本人,听不懂汉语的,不知道这舞女到底要说什么,听的懂汉语的都觉着不对劲,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陈曼丽举了手,场子里又安静了。她垂下手,冲那长古川一撂牌子,圆滚滚的牌子一路滚到他脚边。他的八字胡抖了一下,要愤怒了。“曼姐!”雁飞轻叫,被袁经理死死拉住手。陈曼丽歪了歪头,头发掩不住俏皮的表情。“可惜我真不想嫖东洋骚货啊!怎么办呢?”日本人群骚动了,长古川的手往腰间伸过去。他听得懂中文。“她在作死!”袁经理低声吼,喝住开始惊恐的舞女们,“你们都消停些!”

陈曼丽还没说够,指着长古川,叫:“喂!你还没我高,我都能看见你秃顶上的皮。怎么配给姑奶奶我伴舞?我看着这里倒是有俊俏的。”手指掠过几个年轻的日本男子,也包括了面无表情的藤田智也,指完一叉腰:“可惜姑奶奶今晚没兴致嫖你们了”一扭身,甩开裙摆扭着臀往门口走。她像一团蓬勃的火焰,烧了个彻底。

雁飞大叫一声“曼姐”,同时,枪响了。所有人只看到那团火红的影从门口照进来的一束光中倒下去。只有片刻,火焰熄灭了。雁飞挣脱了袁经理牢牢拽住她的手,跑到陈曼丽身边。陈曼丽侧脸躺着,鲜血从她的背部汩汩地流出,终染在地。大朵的红,开在百乐门的花岗岩上。

她望见了雁飞眼中积聚的泪,轻轻吐了气:“小谢,原来你是会哭的啊!”

雁飞不敢伸手碰她,只是捂了面孔。那红从指缝里渗进来。她的泪再渗出去。

陈曼丽嘴角有笑,瞑目了,只有雁飞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我也算是干净地走了!真好!”血,蜿蜒地流淌,真开成一朵娇艳的花,娇艳得在春天枯死的梅花。春天里的寒风侵入了骨头,扑面而来的是漫天漫地的红。雁飞从一团黑暗挣扎出去,迎头朝着红光走。光影轮回,一团红影向她招手,她跑过去,看清楚,是陈曼丽,但又不是陈曼丽,是一张白岑岑的脸,身上也不是红色洋装,是束领旗袍。

很熟悉,也很陌生。那人也喜欢用一手叉着腰。她说:“小雁子,你不认得我了?”然后,雁飞醒了,揪着被子半躺在床上,满眼的黑。她在夜里总是睡不好,旧的梦没走,又来了新的梦。缓缓想起来,她又梦到了唐倌人。雁飞有点渴,掀开被子起身下楼去灶庇间。热水瓶是空的。雁飞心里凉,苏阿姨惫懒了。她不是一个治下严谨的主子,想当年唐倌人支使得她和李阿婆把事情做的井井有条。又是唐倌人,她想她忘不了她的。雁飞从碗橱里端出一碟紫砂茶壶并小杯子。她怎么忘得了她呢?这套小壶小杯子还是当年她送的。她教她茶道,拿出这套周小开从宜兴带回来的茶壶杯子送她。雁飞帮着先烧水,就像现在,她烧水。那时候,她趁烧水的片刻跑到弄堂里看别的女孩跳橡皮筋,翻飞的花样,自由自在。

她羡慕,就自己跳,没有伙伴,没有橡皮筋。李阿婆过来拧她的耳朵:“丫头片子,烧个水也能小差开到外国大马路去?”

很疼。就像现在,雁飞缩了下手,刚才一开小差,手指碰到了铜壶,烫到了。向抒磊竟肯绑橡皮筋让她跳。他们将橡皮筋的一头绑在椅子腿上,另一头绑在他的腿上,她的花样落到实处,从地关开始,过了膝关、腰关、肩关、顶关,最后橡皮筋举过了他的头顶,是最高的天关。可她有惊人的弹跳力,连天关也能过。那时不过十五岁多,身形窈窕了,脱出成熟的形,每一处都是软的。他看得入迷。她就偷偷看他,目光一触,都红了脸。也是开小差。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开小差,魂魄从来没有归过位。雁飞轻哂自己,提了水壶,回到客堂间,开一盏靠沙发的落地灯,在茶几上铺上厚厚的绒布,把水壶放上去,再回灶庇间拿了紫砂小茶壶茶杯过来。茶叶是现有的,王老板送来的安溪铁观音。她都没什么空喝,今夜有心思,就拿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