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最亲爱的你

最后一个晚上,林微笑向李茉荷告别。

她们已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李茉荷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命运太玩弄人了。她们相互扶持走了三年,林微笑没看到有人来看她,也没人给她写过信,她就像被遗忘在孤岛,被所有人遗忘。

“我会给你写信。”

“不要,出去后,把这三年忘掉。”

林微笑懂她的意思,入狱毕竟是不光彩的事,要与这里撇得一干二净才最好。她笑笑没说什么,用力地抱抱李茉荷,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没人等你,那我等你,我做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出来。”

李茉荷眼一酸,又嘱咐她:“出去的时候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回头。”

林微笑没有回头,从操场到大铁门,长长的一段路,她想了很多,三年,她在这里待了三年,有眼泪也很艰辛,但结束了,老天对她的处罚够了。走出大铁门,干警跟她告别:“再见,223号,不要再回来了。”

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我洗掉我身上的罪。

林微笑抬头,蓝天白云,真美,她笑了,她终于沐浴在阳光下,享受人生的美好。

林微笑什么都没带,她要跟过去做告别,她出来了,清清白白回到人间。

门口停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流水般的曲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车上放着一整车的红色野蔷薇,红得似火,也似满天的朝霞。车座后面还绑满彩色的汽球,牧嵘车模般地站在车旁,冲林微笑咧嘴笑。

林微笑被雷到了,这哪儿像接出狱的,接新娘还差不多。

她装作不认识,拐弯要走,牧嵘急了,也不记得摆姿势,过来拉她:“这边!这边!”

林微笑质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没有礼炮乐队,夹道欢迎吗?就这么辆破车,随手摘的几朵野花,还有最大的败笔是这气球,这气球到底干吗用的?”

牧嵘目瞪口呆:“好呀,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得瑟上了。”

“怎么,就许你花枝招展,不许我多说几句?”

牧嵘受不了,他扑上去,把她搂在怀里:“叫你得瑟!叫你得瑟!”

两人闹了一会儿,牧嵘把林微笑按在怀里,轻声说:“欢迎回来。”

言轻却情深,四个字,已经说明一切,林微笑抬起头,她挣脱,后退一步,伸出手。

“从这天开始,我就是林夕落。”

她终于可以做回林夕落了,牧嵘郑重地同她握了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欢迎回来,林夕落。”

牧嵘去开车,林夕落就看着满车的野蔷薇,她喜欢野蔷薇,怒放的生命,随口问:“我以为我爸爸和鹿鹿也会来。”

“他们当然要来,不过我说不用,我来就够了,”他笑嘻嘻地说,“你又不是美国总统,用不着群众夹道欢迎,我一个人就够了。”

其实是他自私,故意说错日期,一个人来,因为他想,这一次,她的眼中只有他。牧嵘倾身给她系安全带,随手摘了朵蔷薇,别在她发上,贴着她耳边字字温柔:“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蜗牛小姐,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日思夜想,思念如潮。

林夕落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也很想你。”

真的,她也很想牧嵘,监狱的夜很长,她就靠着回忆支撑下来,而和牧嵘相识的日子是为数不多没有烦恼的时光。因为他总是太贴心,什么都为她做好,为她想好,不让她有任何一丝烦恼。

林夕落能认识牧嵘,真是三生有幸。

她摸了下发间的蔷薇,莞尔:“好看吗?”

“好看。”牧嵘笑,踩上油门,跑车冲了出去,招摇过市。

他要她知道,她不丢脸,她很好,一直都很好,无论如何,她都是他心中永远的蜗牛小姐,风吹不倒,雨打不倒。不过接下来,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她可以做一朵娇弱的花,因为有他在。

跑车很快就离开,他们都没注意到角落也停着辆车,不再是凯迪拉克,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眼神老了,泪里有伤。他用手捂住眼睛,透明的眼泪透着指缝漏出,在他身边,同样放着一束红色的野蔷薇。

“小虎,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种?”

“最好的,比林鹿鹿还好!”

什么时候,林夕落和许小虎竟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49

出狱第一件事,林夕落和鹿鹿,还有爸爸一起来到妈妈的墓前。

八年,她终于有脸站在这里,林家终于一家团聚,林夕落拉着鹿鹿,跪在母亲墓前,泣不成声:“妈妈,我把鹿鹿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再也不会把他丢掉。他是我弟弟,一辈子都是我弟弟。

她带着鹿鹿,给妈妈磕头,她跪了很久,心里只有一句话,妈妈,我回来了。

林微笑还是恨自己,恨自己把家逼向绝境,但都过去了。

林夕落把随身带在身上的照片放在墓前,她有很多话要说,她受过很多若,离家、打工、上学、入狱……骄傲和耻辱一直如影随形,她都想对母亲倾诉,像小时候躺在她怀里撒娇,但不可能了,林夕落流着泪望着照片上微笑的女子。

妈妈,对不起。

这几年,我挺好的,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再也不要分离。

他们按照习俗给母亲扫墓,末了,林爸爸叫他们先回去,他要陪妻子说说话。林爸爸这几年老了很多,背也弯了,身体一天比不上一天,不过一双儿女回来,他的精神劲仿佛也回来了。

他给妻子摘了几朵小野花,放在墓前。他这几年难过时总来这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坐着。妻子去世这么多年,他闭上眼浮上的还是她,笑爱温和,没啥脾气,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可天生的韧性,压不倒,有她在,这个家就垮不了。

林爸爸靠着墓碑,依偎的姿势,全心的放松。妻子在世时,他们聚少离多,现在想来,却是可惜了,什么都重不过家人都在,他这样想着,泪无声无息地流出,在脸上纵横,嘴角却扬着,老婆,孩子们都回来了,你放心吧。

林夕落牵着鹿鹿走在家乡的小道,很多人看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有的会停下来议论。林夕落毫不在意,以前别人在后面一指点,她就神经过敏,觉得又有人在骂她,现在不会了,她长大了。

有认识的叔叔阿姨问:“这不是夕落吗?回来了?”

她笑笑:“是的,回来了,和鹿鹿一起回来了。”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小时候的田梗,溪旁,大桑树。最后来到小时经常看日落的高处,以前被欺负了,心情不好了,总来这里。晚霞照得鹿鹿脸红扑扑的,他扯了扯林夕落的衣角:“姐姐,我现在像不像地球人?”

林夕落心一动,她捧着弟弟的脸说:“不要做地球人,鹿鹿,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鹿鹿不大明白,还是点点头,林夕落不忍去看他身上的伤疤,手贴他胸前。

“还疼吗?”

“好了,早就不疼了。”

鹿鹿摇头,林夕落揉他的头发,小傻瓜,姐姐会心疼。

林夕落在村里待了几天,便要启程回z城,她得找工作,开始新生活,况且,鹿鹿也要回去学画。她劝爸爸一起走,爸爸不愿意,在小村庄住习惯了,况且林妈妈还在这儿。

“我得陪着你妈妈,不能让她一个人。”

林夕落没办法,只能以后和鹿鹿经常回来看他。

临走前,林爸爸吞吞吐吐地说:“夕落,你也不小了,有空处处对象,我看那小伙子不错。”

那小伙子自然是牧嵘,林夕落哭笑不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说和牧嵘没什么,但牧嵘对她太好,解释不清,她只能胡乱应着。

林爸爸没送他们,给他们一个包,说是水果,在路上吃。说完,他就骑着老旧的三轮摩托车,去卖水果。林夕落望着远去的背景,眼角有些湿,爸爸老了。路上,她打开,一堆水果里放着纸包,打开是一沓厚厚的钱。

林夕落搂着鹿鹿,眼睛酸涩,爸爸啊,永远是爸爸。

回到z城,电视台的师父严晓明打电话问林夕落,回不回去,只要有她在,电视台就有她的一席之地。林夕落很感动,但拒绝了,她之前做记者,是想鹿鹿能看到她,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林夕落去小王子研究所,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和自闭症家长一起。万事开头难,又在监狱待了三年,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开始,工作很辛苦,不过很开心,看到小星星们一点点进步,什么都值。

她每天和牧嵘上下班,仍住在别墅。她提过要搬出去,牧嵘不让,说她要走了,谁来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这个大少爷。林夕落也清楚,根本是牧嵘在照顾她,不过牧嵘坚持,一提搬家的事就各种傲娇闹脾气,她也无奈,况且鹿鹿好不容易适应了,也不好再奔波,这件事就这样拖下去。

生活也算重新踏上正轨,不知不觉,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爸爸有时会打电话,摧她要关心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林夕落没在意,她忙着小王子的事,牧嵘却暗暗计划着。

表白吧!每天躺在床上,牧嵘就万马奔腾,他要对全世界宣布,他爱林微笑,不,林夕落。他还不习惯叫她夕落,可无论是夕落还是微笑,一想到心尖就能变软。现在尘埃落定,他觉得该出手了。

怎么表白呢?要不,直接求婚得了!

牧嵘越想越幸福,,奔腾的野马已变成欢快的神兽,手拉着手唱:“求婚——求婚——”

他打电话给阿信,厚着脸皮:“哥,帮忙想想。”

“你这语调够恶心的,”阿信正在加班,边移鼠标边打趣,“还不简单,你直接跟她说,我是土豪,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

两人又说了几句,末了,阿信又说:“对了,最近有摄像拍到一个人挺像刘茫的,你们注意点,这人是个疯子!”

“嗯,我会小心的,哥,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牧嵘对刘茫并不在意,这三年,刘茫的消息时有时无,他并不在乎,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来打扰林夕落和鹿鹿就可以了,毕竟鹿鹿走失,多亏了刘茫。

牧嵘没多想,他美滋滋地继续,要不要请个高师算下,何日适宜表白。其实他喜欢扑上去,直接吃干抹净,不过太急了,一点都不高端大气上档次,无法显示牧二爷风流俊逸万人迷的形象,还是浪漫温馨比较好。

广告上那种牵条红线,一直找的会不会太俗了?

热气球飘到半空打个我爱你?算了,林夕落不在高层写字楼。

直接洗白白在床上轻解罗衫,娇羞万分地说奴家等得好着急?摔!太黄太暴力了!

……

最后牧大少爷只想到最通俗最简单的想法,他挑了个觉得适合表白发展革命友情的黄道吉日,下午翘班,做了一顿他觉得美不胜收,实则惨不忍睹的晚餐,去蛋糕店拿早就定做好的蛋糕,摆在中间。

众星拱月,很好很好!

牧嵘各个角度欣赏了一下,接下来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林夕落回来。

他在等待中模拟了几个常景,最美好不过他刚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林夕落抬头,“我正想说这句”,要不要这么美好,牧嵘滚在沙发上笑,可他左等右等,林夕落跟他作对似的,还不下班。

牧嵘这颗焦灼的心就像是被扔进油锅的鸡蛋,煎完正面煎反面,痛并快乐着。到了平时她都会回来的时间,牧嵘忍不住打了电话,没人接。她上班是不会带手机在身上的,牧嵘坐回去,等了一会儿,心急如焚,还是开车去小王子。

“早就下班了,说你今天有事,还提早走的。”

牧嵘愣住了,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猛然间阿信的话闪进脑海。

不会的,或许去接鹿鹿了,他又开车去找教鹿鹿画画的老师。

“鹿鹿刚刚走了,接了通电话,扔下画笔就走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你放心。”

牧嵘打听了下情况,太反常了,一定出什么事了,不然鹿鹿和夕落不会同时不见。

他打电话给阿信,说了下情况,又打鹿鹿手机,这次直接是关机,夕落也一样。

一定出事了!

牧嵘紧张得心都跳出来,好在为了怕鹿鹿走失,他给鹿鹿戴的手表装了定位,他急忙打开定位,鹿鹿在移动,往郊区偏僻的地方去。牧嵘开车去追鹿鹿,阿信的电话又来了,听到第一句,他心就吊起来。

“刘茫回来了。”

“你不要着急,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赶过去。”

“牧嵘,不要冲动,夕落没事的。”

牧嵘挂了电话,继续赶路,他开得很快,只要想到林夕落处于极其危险的情况下,他就无法冷静下来。到达时,牧嵘没料到,这一次竟是万劫不复。

50

林夕落确实是提早下班的。

研究所离公交车站有一段距离,她走到半路,一辆车拦住她的去路。

一个男人下了车,冲她笑得风度彬彬:“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他虽笑着,却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眼睛阴沉沉的,连露出的白牙都给人很狰狞的感觉。

林夕落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刘茫已经逼近,一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搂,一手拿着块手帕捂住她的嘴巴,咬牙切齿地说:“这时候,你不该在监狱里忏悔你的罪吗?看到你活得这么好,我是真的真的很不高兴。”

鼻间全是刺鼻的味道,头一晕,接下来林夕落什么都不知道。

刘茫把她扔进后座,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结结实实绑好,饶有兴致地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又打了个电话。

“看到没,听话,现在就过来,不要报警,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你姐姐会怎样,我可不保证!”

他打完就把手机扔到一旁,吹着口哨悠然地开车,三年,他忍了三年,够了!

三年前,刘茫让林夕落去自首,就像她后来醒悟的那样,他根本不会带鹿鹿回家,他只会带鹿鹿走,走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凭什么,她丢了不要的,自己当亲弟弟宝贝了六年,她一来就要要回去,不可能,林夕落这是做梦!

捡到鹿鹿的那六年,他们走过很多地方。刘茫有看到林夕落贴的寻人启事,甚至登在报纸上,不过他没有告诉鹿鹿,相反的,他不断向鹿鹿灌输姐姐不要他了,忘了他。

鹿鹿是他一个人的,从那晚他误以为自己杀了人,鹿鹿就是他的!

不属于林夕落,不属于林家,只属于他刘茫,是他的弟弟。刘茫绝不允许谁多看鹿鹿一眼,凭白冒出一个林夕落,说要带他回家,不可能,他让林夕落去自首,就已想好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没料到的是林夕落竟这么卑鄙,联合警察给他设套,也怪他太贪心了,那个买家开出的金额太高让他铤而走险,好在他察觉到是个套,中途逃脱了。他匆忙回来,要带鹿鹿走,想不到的是鹿鹿拒绝了。他永远忘不了,鹿鹿甩开他的手。

“我要等姐姐。”

姐姐!又是姐姐!

这个傻瓜心里永远只有林夕落,难道他忘了,当初就是为了她,差点被打死吗?

鹿鹿不走,反抗得厉害,时间又紧,他没办法,只能先逃了。他躲了好几个月,后来,他听说林夕落入狱了,暗暗高兴,觉得可以带走鹿鹿。结果等他乔装打扮回到z城,连见鹿鹿一面都难,他被牧家保护得很好。

牧家他是惹不起的,三年刘茫偷偷回来过不少次,但鲜少能见到鹿鹿。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鹿鹿看他的眼神变了,他拿了一堆画出来,抱给刘茫,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刘茫懂,给你,不要来了。

那一刻,刘茫心痛如绞,他不是回来叫他画假画的。鹿鹿根本不懂,在他心里,别说是假画,就算是真画也不如他,他是真心拿他当弟弟的。最后一次,刘茫怎么也要带他走,鹿鹿竟然跳车离开,看他的眼神充满不安。

“姐姐,我要等姐姐!”

刘茫抓着他的手质问:“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你姐姐?”

“不一样,不一样的……”

鹿鹿不断重复,刘茫疯了,他放开他的手,好,他就来问问林夕落有什么不一样。

他憎恨这个女人,从鹿鹿在老大皮带下哭叫逃窜,被抽得一身血扔到外面淋雨,他就恨这个女人。恨她把他扔了,恨她不负责任,恨她虚情假意,更恨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夺走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一无所有,除了鹿鹿。

钱,可以去赚,赚不到去偷去骗都没关系,但真心只有鹿鹿给过他,只有鹿鹿心疼他。

他不要跟任何人分享鹿鹿,他要鹿鹿眼里只有他刘茫一个。

刘茫开车到了郊区一个弃建的烂尾楼,他背着林夕落到三楼,四周空荡荡的,就一些废弃的工具。刘茫把林夕落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绑在一起,坐在没有护栏的屋沿边,他朝林夕落泼了点水,拍拍她的脸。

林夕落晕乎乎地醒来,一眼就看到下面杂乱无章的地面,好高,她吓得一下子清醒了。看着和自己绑在一起,正摆弄着音乐盒的刘茫,他的神情很轻松,仿佛坐着的不是随时可以摔下去的高楼,见她看他,还笑了笑。

“醒了?”

“你到底想怎样?”

刘茫没回答,给她看音乐盒,盒子一打开,小鹿欢快地顺着音乐跳起来。刘茫跟着节奏轻轻哼起来:“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鲁冰花,刘茫的神情很温柔,就像一个想念妈妈的孩子。

他转过头来,眼睛竟有几分天真,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和乞求:“你能不能把鹿鹿还给我?”

他是如此诚挚,林夕落几乎要点头了,又猛地想过来。她斟酌了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刘先生,我很感激你救了鹿鹿,真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鹿鹿,这样行吗?”

“不好。”刘茫摇头。

“为什么?”林夕落快被他弄疯了,刘茫不正常。

“因为我不喜欢和你分享,”刘茫轻轻地说,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想起什么,轻声说,“知道吗,以前我也是有家的……”

刘茫确实有个家,他从小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国内的孤儿院就那条件,从小刘茫就被欺负长大的。好不容易有对不孕的夫妇领养他,他们对他真的很好,好得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他很快就发现,大人都是骗子。妈妈后面又怀孕了,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有了弟弟,也不要他了。刘茫看着爸妈把身心都放在弟弟身上,他很努力,都考第一名,乖乖的,但没人在意。

后来有一天,妈妈推着婴儿车去超市买东西,叫他看着。他望着婴儿车,心想要是小弟弟不在就好了,后面有人撞了他一下,婴儿车顺着楼梯滚下去,他根本来不及去抓。好在有人接住了,但妈妈咬定就是他推的。

就这样,关系越来越冷,但小弟弟很亲他,总是黏着他,但刘茫不喜欢他,很不喜欢。弟弟一天天长大,长成一个可爱漂亮的小男孩,爸爸让他带弟弟上学,他总爱理不理,走得很快,有次过马路,弟弟为了追他,被车撞到了。

刘茫回头,就看到弟弟小小的身子,血从他身上蔓延开。

弟弟被送进手术室抢救,他在门外等,爸妈赶过来,爸爸给他一巴掌叫他滚,妈妈说后悔收养了他,如果弟弟有事,就是他害的。那年他只有十来岁,吓坏了,看到医生叫爸爸签病危书,他吓得跑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弟弟怎样,只是很想他。记忆里,弟弟总是软软甜甜地叫“哥哥,抱”“哥哥,我要吃”,背着小书包撒着小短腿在后面喊,“哥哥,慢点,等等我”,他其实蛮可爱的,刘茫想,有点很想弟弟。

可他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就听到弟弟不好的消息。

他在外面流浪,没人找他,他跟野狗抢食物,当扒手,无所谓对错,只要活着就可以。直到碰到鹿鹿,那个有一双和弟弟一样干净眼睛的小傻子,看到鹿鹿第一眼,他就想,弟弟长大后也会这么水灵吧。

他是真的把鹿鹿当亲弟弟,也想为鹿鹿做个好人。

可鹿鹿不要他了,他也不要做什么好人,妈妈说的对,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茫靠近林夕落,眼神有些神经质:“你看,你现在什么都有,就把鹿鹿给我,我会对他好的,比你对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林夕落不怀疑他会对鹿鹿好,但鹿鹿不是东西,不是她说给谁就给谁。

“如果鹿鹿真要跟你走,你何必绑我在这儿?”

“对!”刘茫眼里的狂意更盛,匕首逼进林夕落的颈脖,“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鹿鹿才不跟我走。本来我们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来打扰我们,害我们分离!”

“你说的生活得很好,就是骗鹿鹿画假画?”

“那又怎样,杀人放火金腰带,铺桥修路无尸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偷不骗,怎么活下去?”

“那以后,你要跟他继续跟你去偷去骗画假画?”

“以后?以后当然不会,”刘茫微笑起来,“以后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鹿鹿想怎样就怎样。”

“鹿鹿想要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和我就是家,我就是他的家人。”

“可是他不快乐。”

“谁说的,他很快乐。”

“那为什么那几天我从来没有见他笑?”

刘茫答不上来,他恨恨地望着林夕落,手中的匕首陷进一分:“不要说话,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等一会儿鹿鹿过来,你说你不要他了,让他跟我走,不然我杀了你!”

“我不会让鹿鹿跟你走的。”

“那你就去死!”刘茫恶狠狠地说,他疯了,真的疯了。

牧嵘和鹿鹿赶过来,就看到林夕落和刘茫的手绑在一起,坐在最外围,雪白的匕首就架在林夕落脖子上,刘茫的眼睛红得滴血,充满杀意,冲他们笑了笑,像最寻常不过的打招呼。

“来了。”

他的眼里只有鹿鹿。

51

鹿鹿看到姐姐被束缚,想也没想,就要走过去。

牧嵘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问刘茫:“你想怎样?”

刘茫仔细打量他,拍着额头:“我想起来了,你是给我设套的那个人。”

“对,就是我,是我设的套,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刘茫斜了一眼,“可惜我不信。”

他故作烦恼:“这可怎么办,我只让鹿鹿一个人来,现在偏偏来了两个。”

鹿鹿在原地着急,不断地挣扎,想去找林夕落,嘴里嚷嚷着。

“姐姐!姐姐!”

“鹿鹿。”刘茫亲切地冲鹿鹿笑。

但鹿鹿根本看也不看他,他的眼里只有林夕落。

“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鹿鹿,是我啊,是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林夕落毛骨悚然,她不知道刘茫眼中的鹿鹿,到底是鹿鹿,还是他那个生死不明的弟弟。刘茫还在叫鹿鹿,可鹿鹿没有理会,一旦有林夕落,他连影子都不是,就像空气。

总是这样,有了新人,就不要我了。

刘茫握着匕首的手在用力,指节在发白,该死,这些人全部该死!

他望向鹿鹿的眼光变了,不再是充满期盼,而是厌恶,他和那个抢走爸妈爱的弟弟一样,夺走了他的一切,什么都不可信。呵呵,既然你们都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们了,反正从来我都是一个人。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一进,林夕落闷哼一声,血染红了雪白的匕首。

“不要——”牧嵘上前了一步,连鹿鹿也吓得不敢乱动。

“现在都听我的。”刘茫伸出舌头舔了舔林夕落脖子上的血,“真甜,都安静一点,不然我会让血流得更快点!”

“好,全部都听你的。”

“让鹿鹿过来。”

“鹿鹿别听他的。”

“妈的!叫你多嘴!”刘茫随手给了林夕落一巴掌。

“姐姐!”鹿鹿吓得哭了,走了几步,刘茫叫他停下,望着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跟我走?”

鹿鹿看了下姐姐,摇头,他不会说谎,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说的还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刘茫明白了,他低下头,低低地笑了,再抬头,眼底全是疯狂还有深渊般的悲伤,他一手捂着胸口,望着鹿鹿。

“林鹿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忘了,我为你杀人了!”

如果不是那一晚他救了他,鹿鹿早被打残,不知道死多少次。这么多年,他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鹿鹿承受,结果他这样对他,他姐姐一出现,他就不要他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一个一个都不要他,到底是他有罪还是被诅咒了。

刘茫越笑越苍凉,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恶魔般地盯着鹿鹿。

“林鹿鹿,你真的想救你姐姐?”

鹿鹿拼命点头,刘茫的话让他难受,他不懂为什么,可他真的不想离开姐姐,为什么刘茫一定要他离开,他怎么就不能留下来。但这些问题都太复杂了,他现在只想救姐姐。姐姐教过他,那是血,人流血了就是受伤,很疼,不能让姐姐流血。

刘茫望着鹿鹿,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

“跳下去。”

“一命抵一命,跳下去替你姐姐死,我就放了她。”

“你们不是姐弟情深吗,那为对方死也可以吧?”

“不要!”刘茫他疯了,林夕落边喊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她根本挣脱不开,反而让伤口更大,血流得更凶,刘茫又给了她一巴掌,匕首更进一分。

“跳下去,替她死,不然我就杀了她!”

“不要,鹿鹿,不要听他,牧嵘快拦住鹿鹿!”

鹿鹿走了过去,牧嵘一把抓住鹿鹿。不可以,林夕落好不容易找到鹿鹿,他不能出事。

刘茫笑得越发猖狂,匕首轻轻磨着伤口,毒蛇般盯着两人,慢条斯里地说:“或许我们可以这样,你们两个,只要谁敢跳下去,我就放了林夕落!”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割破她的喉咙!”

“我耐性有限,只数五声。”

“一声一刀,我看她能撑到几刀……”

“五、四、三——”

一声就是一下,血流了出来了,他真的会杀了她。

鹿鹿在挣扎,他会跳下去,他一向是个傻子,他会跳下去。

刘茫已经杀红了眼,匕首一刀下去就是一道,牧嵘望着林夕落,眼圈红了。

知道吗,林夕落,今天是520,我想说我爱你的日子。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再陪你了。

以前我总是想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和鹿鹿站在你面前,你只能选择哪一个,我想,你一定会选鹿鹿。我知道答案,我永远也比不上鹿鹿,只是在你心里,能不能给我留一个位置,一个小小的位置。

今天本来想向你表白,想说我爱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想对你说,林夕落,我给你一个家吧,现在怕是不能了,520,多好,可惜了。不过现在我又庆幸,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不用有负担了。

知道吗?林夕落,如果可以选择,我绝不会喜欢你的。

因为你是蜗牛小姐,总是一个人躲在壳里把自己包裹得刀枪不入,我看着你,陪在你身边,却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没遇上你之前,我觉得我应当会喜欢上一个柔软的,可爱的,安静的女孩,可你知道,有些事情没得选择。

比如我遇上你,爱上你,还越来越爱。

只是我要走了,我亲爱的蜗牛小姐。

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牧嵘问刘茫:“如果我们有人为她死,你就放了她?”

“我说话算话,我这辈子最不相信感情,你要能证明,别说放了她,从此我不出现在你们任何人面前。”

“好。”牧嵘点头,他用力地推开还在挣扎的鹿鹿,把他推得远远的。

快速往后退,他望向林夕落,对上她不断流泪的眼睛,他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

“记得吗?夕落,我们是亲人,我为你做任何事都不过分。”

就算是死也可以。

他张开手臂,往后倾倒下去,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极速下坠,往事一幕幕地浮现。

“他这样骂你,你生气吗?那我去帮你出气,好不好?”

“所以你可怜我,留下来?”

“可怜?你有什么可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微笑,林微笑。”

“林微笑,为什么你不哭?”

“因为我叫微笑,我只会微笑,不会哭。”

“林微笑,你今天还没给我买可爱多。”

“你看我们都没人爱,就相爱吧。”

“林微笑,我找不到树洞,我送你一个影子。”

“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以后,我们就做彼此的亲人吧。”

“怎么办,姐姐,我喜欢上林微笑了……”

笑着的林微笑,哭着的林夕落,都是他爱着的蜗牛小姐。

人会死吧,要是林夕落不记得有一个人叫牧嵘那该多好,他不要她记着他,忘了最好。

身体重重撞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蔓延而出,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再见了,我永远的蜗牛小姐,对不起,不能再等你了。

那“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所有人,久久震荡在心头。

“不要——”林夕落拼命挣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刘茫不敢置信,这世界真的有这种人蠢到这种地步,为别人而死,匕首掉在地上。林夕落疯了似的冲出去,要不是有人拉着她,她真的会冲出去。

她绝望地伸出手:“牧嵘!”

阿信冲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牧嵘从楼顶跳下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大喊一声:“牧嵘!”

牧嵘听不到,他纵身一跃,若能救她一命,就算粉身碎骨又何妨?

林夕落冲下去,有警察冲进来,制伏了刘茫,鹿鹿倒在地上,眼泪流出来,他恨恨地望着刘茫,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刘茫绝望地望着鹿鹿,鹿鹿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仇恨的,就像恨不得从来不认识他。

鹿鹿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捡起那个掉落的音乐盒,走到刘茫面前,恨恨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一晚?”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就不会有这一天。

鹿鹿拿起音乐盒,拼命地往头上砸,一下又一下,就是有警察制止他仍往头上砸,直到砸得头破血流,直到刘茫再也忍不住。

“够了!够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音乐盒掉下去,鹿鹿摇摇晃晃地下楼,再也没有看刘茫一眼。

刘茫被带下去,路过他问了一句。

“如果是我,你会为我而死吗?”

“会,但现在不会。”

刘茫一愣,被推着往前走,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下。原来他真的找到一个亲人,可是就在刚刚,他亲手把他推开,也永远失去他。

下到底楼,刘茫看到林夕落跪在地上,拼命地抱起牧嵘,可他一动不动,毫无回应。有救护车过来,医护人员拉开她,她号啕大哭,紧紧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永远离开她。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她越是努力,可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个离开他,妈妈是,牧嵘也是,她是不是得走得远远的,他们才能好好的?林夕落哭得声嘶力竭,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她不要这样的命运。

“微笑,快松手!”

她根本听不到,阿信无奈,只好一个手刀打晕她,让担架一起送走。

他从不后悔让林夕落去照顾牧嵘,这一天却后悔了。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一定不会让这两人相遇。

52

三个月后。

林夕落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走得很快,边走边同认识的医生护士打招呼。

万幸的是,牧嵘掉下来的地方是很大的沙地,有了缓冲,牧嵘没死,但严重的伤还是让他陷入昏迷。一个月前刚出icu,医生说,身体已经慢慢恢复,但至于能不能醒,还真难说,从三楼跳下去能捡回半条命,已是奇迹。

医生说:“我们尽人事了,剩下就靠天命了。”

林夕落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下班,照旧过来医院看他。

牧父请的高级护理,做事很细心,她也不用做什么,就陪他说说话,讲讲最近发生的事,也讲过去的事,不管他有没有听到,全部都讲。

可无论她讲什么,牧嵘都一动一动躺在床上,没有回应。

他就像一摊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林夕落看着往日生动爱笑的他,也会觉得难过,忍不住会掉眼泪,不过她现在尽量都微笑,困为牧嵘不愿她难过,她要开开心心的,每天微笑,因为她是他的蜗牛小姐。

林夕落走进病房,床前坐着一个人,是牧父。

看到她,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林夕落笑着点头,把花瓶的花换上。

“今天怎样?”

“挺好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没什么话,望着床上的人。

牧嵘一动不动,因为长久不见日光,脸有些苍白,下巴也冒出点胡楂,满面病容,倒有种颓废的英俊,还真是像他说的,无论他在哪里,都帅得无可救药。

牧父看着儿子,最初的难过震惊过去,到如今变成期盼和平静。

他没责怪任何人,只恨怨自己。外面的人看他如何成功,可他却从来没有好好地保护最亲的人,他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他只剩下这个儿子,现在却连儿子都躺在这儿,叫一声爸爸都不可以。

牧父望着儿子,轻声问:“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是那年牧嵘因为姐姐的死自责,自残放纵,他送他去精神病院疗养,牧嵘被抓着,在后面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没有回头。他没回头,牧嵘也以为他真的不要他了,出来后,他也不要爸爸。

“所以,夕落,我真感谢你让我们父子和好。”

“不,和我没关系——”

牧父摆手,他亲切地望着林夕落:“夕落,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

“牧嵘变成这样不怪你,真的,”经过最初的愤怒,他已经看开了,他也不得不看开,“我刚才问过医生,牧嵘能不能醒来,不是时间的问题,得看老天肯不肯开恩。牧嵘在这儿躺了三个月,你也守了三个月,夕落,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都过意不去。”

牧父委婉地开口:“你看,你还这么年轻——”

他的意思林夕落哪会不明白,只是她怎么可能让牧嵘一个人。

林夕落抬头,真诚地望着他:“牧叔叔,你的意思我懂,但我和牧嵘说好了做亲人,我不会让他一个人。他一天不醒来,我就等一天,一年不醒来,我就等一年——”

“如果一辈子?他一辈子不醒来?”

“那我就等一辈子。”

牧父站起来,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女孩,没有一丝的玩笑,她是认真的,他也相信她做得到,她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弟弟,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牧嵘。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他要离开,走出病房,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夕落,你不用内疚。”

“我不是内疚,我——”

林夕落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离开牧嵘,绝对不行。

林夕落想起,刚开始,她从昏迷中醒来,疯了似的守在icu门口,不吃不喝。后面是阿信硬拖着她离开。她回家看到那个早坏掉的蛋糕,作成蜗牛的形状,用巧克力写着,蜗牛の家,上面两个小人手拉手,她隐隐有些明白,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蜗牛小姐,我很想你。”

她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命运为何这样对她?

后来,牧嵘出了icu,阿信来向他们告别,说他累了,已经辞职,接下来要去外面走走。

“可能不会再回来了,”阿信说,“牧雪有个愿望,就是环游世界,我想,是时候了。”

十年,阿信还是没等到牧雪,牧雪就像他一个不愿醒的梦。时光没让这个痴情的男子老去,却让他日复一日,痛苦地活着。林夕落想劝,又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离开,何尝不是一条生路。

后来,阿信给她打过电话,说他走到巴黎了,在塞纳河上看到一样东西,一直犹豫要不要给林夕落看。

“我想牧嵘不会让我说的,但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想来对你也不公平。

“你不知道吧,牧嵘一直爱着你,不是喜欢,是爱……”

他发来一张照片,锈迹斑斑的铁桥上锁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锁上刻着名字,众多的法文夹杂着一笔一画的汉字。

牧嵘,林微笑。

林夕落听过这座桥,著名的心锁桥,相爱的两人将刻着名字的锁锁在桥上,把钥匙丢在桥下,锁一辈子打不开,他们也一辈子不分离。

只是她没想到,多年前,牧嵘离开,竟是带着这样的秘密。

她仿佛可以看到成双结队的情侣们,就牧嵘形单影只把锁锁在桥上,别人扔下钥匙,是打不开的一辈子,他是永远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接下来,阿信说什么,林夕落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脑中只有一句话。

牧嵘一直爱着你,不是喜欢,是爱。

原来,她这么深沉地被一个人爱着,可她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说过,连一句都喜欢都没有,他有的只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永远的那句,夕落,我们是亲人,我为你做任何事都不过分。

所以……包括死吗?

林夕落站在原地,眼泪肆虐,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想问牧嵘,你爱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那么轻率地跳下去,丢下我一个人。可她回到医院,对着沉睡的牧嵘,一句责问也说不出来,是我不好,让你一次次等我,没把你放进心里。

林夕落知道自己错过的,不只只是牧嵘,还有他温柔的所有。

所幸,他没死,感谢上苍,他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刘茫入狱了,他承认一切都是他做的,和鹿鹿没有任何关系。鹿鹿继续学画画,他很有天赋,他师父很喜欢他,说机会可以帮鹿鹿办画展。鹿鹿也经常来看牧嵘,他不明白牧嵘为什么总睡着,会趴在他耳边喊。

“坏蛋,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林夕落跟鹿鹿解释,牧嵘的灵魂去另一个地方旅游了,等他累了,就会回来了。

“那他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不会,牧嵘知道我们在等他。”

所以,快点醒来吧,影子先生。

林夕落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她在旁边放了张小床,她就躺在小床上,拉着他的手,静静陪着他。她侧身,就能看到牧嵘消瘦了还是英俊的脸庞,她笑了笑,晚安,影子先生,明天就醒来吧,你已经睡了很久。

她知道,明天也许又是悲伤的一天,但只要太阳又升起,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不是吗?

她慢慢睡过去,手却没放开。

梦里她在奔跑,这么多年,她就像一只奔跑的蜗牛,可想要的幸福,总是不来到。无论她怎么努力,生活总会带走她最亲的人,先是妈妈,现在是牧嵘,不过只要向前奔跑,一直向前跑,是不是就能把牧嵘找回来了?

她相信,这一次,她一定能跑得过。

因为她的壳装的不再是眼泪和悲痛,而是爱,满满牧嵘给的爱。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林夕落睁开眼,看身旁的男人,他睡得像个孩子。

她笑了,起身整理了一下,帮牧嵘擦了脸,还刮了下胡子,把他收拾得英俊又迷人,才在他脸颊落了一下吻。

等我回来,亲爱的影子先生。

她拿了包去上班,没注意到牧嵘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眼皮似乎也在动,像化茧成蝶,在做最后的努力,挣破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53

林夕落下楼,她得去上班。

她走到门口,却被人拉住,对上一双充血疲倦的眼睛。许小虎拉着他,衣衫凌乱,满脸胡楂,神情说不出的疲倦,就像躲在门口守了一夜。他痴痴地望着林夕落:“夕落,我退婚了,和家里断绝关系。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林夕落瞪大眼睛,许小虎还望着她,他没什么变化,就是沧桑了,眸子里映出一个自己。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这三年,林夕落不是没想过许小虎,她想他已经娶妻生子,幸福和睦,她想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共渡一生,她从不打探他的消息,就当从没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可是他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突然出现?李洛格呢?他们的孩子呢?

她入狱的三年,许小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靠什么竟然三年没结婚,最后还退婚了?

林夕落觉得被抓住的部位在发烫,她是爱过许小虎的,真真切切地爱过他,可也真真切切地放开他了。

许小虎,我们不是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许小虎还在说:“那一晚没什么,李洛格骗了我们所有人,那晚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切都太晚了,林夕落想起牧嵘那把刻着两个人名字的锁,她被锁住了,还能自由地爱人吗?

许小虎情绪激动,他还在说:“夕落,我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你。夕落,我爱你!”

“不——”不要说爱我,林夕落后退了一步,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许小虎,她爱了十六年的许小虎。许小虎他退婚了,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他一无所有了。她还记得,年少的许小虎拉着她,在所以人前说爱她,要和她一辈子。

“夕落——”许小虎眼里全是泪水,深深地凝视她。

小虎,这是小虎,林夕落几乎要伸出手,但下一秒,楼上有护士在喊,声音充满惊喜:“林小姐,你快过来,牧先生醒了!”

林夕落猛地惊醒过来,她甩开许小虎,跑了过去,所有的旖旎被惊喜冲得一干二净,牧嵘!牧嵘醒了!

她跑得很快,生怕下一秒牧嵘又出什么事。

许小虎还来不及反应,林夕落已经消失在面前,只剩他的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无依无靠。许小虎跟了过去,看到一副人荒马乱的情形,那个曾让他非常厌恶的男人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不断抽搐,仪器发出刺耳的叫声。

“叫医生!快叫医生!”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已经睁眼了。”

“吸痰器!快!吸痰器……”

许小虎站在门外,看到牧嵘像失去生命力的机器任人摆布,仿佛随时都会死去。而林夕落熟悉地配合护士的抢救,眼里全是焦急担忧,还有深深的失望。

他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自己不在的日子,夕落又发生了什么事?

许小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站在林夕落身边,却对她一无所知,从小到大,他们何时不是最亲密的。没一会儿,医生冲进来,路过他,说了一句:“不要围着,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

无关紧要?现在的自己对夕落来说,是不是也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许小虎指甲陷进手心,他默默退出去,站在窗外,看着林夕落咬着嘴唇,扶着墙在里面硬挺着,眼泪含在眼眶,却始终没有滚下。她很在乎他,许小虎毫不怀疑,如果牧嵘现在稍有不测,林夕落马上会崩溃。

许小虎望着她,可她眼里满满的,只有牧嵘一个。

许小虎痛苦地别开眼,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抛弃所有回来找她,可终究还是失去她了吗?不,他无法接受,这么爱着的林夕落,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人。

抢救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牧嵘终于停止了抽搐,许小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可怕自私的想法冒出来,如果他死了……如果牧嵘死了,夕落就回来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可他很快就摇头,他死了,夕落也不会快乐的。

直到医生说没事,林夕落才浑身是汗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牧嵘。许久,她才反应过来,一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也浸湿了掌心,刚才明明说醒来了,结果又是一场空欢喜,骗子,牧嵘这个大骗子!

许小虎推门进来,林夕落抬头,神情全是疲倦,她哑着声问:“你都看到了?”

许小虎点头,他艰难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让他异常难过,提醒着一个事实,他真的离开她太久了。

同样感到难过的还有林夕落,她和许小虎终究走到那种只能问一句“你好吗?”的境地,她简单地讲了发生了什么事,讲到牧嵘跳下那刻,她喉咙一疼,虽然伤口早好了,但伤仿佛顺着喉咙一直延伸到心里,纠心地疼。

末了,她说:“小虎,牧嵘差点为我死了。”

许小虎说不出话来了,来之前,他有很多话要对林夕落说,这三年,他过得有多艰难,她入狱,他也不得安生,但这一刻,全部都被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来,他拿什么去跟一条人命比?

他知道,聪明的他该走开,不再纠缠,可他不甘,爱情是可以比较的吗?如果当时他在那儿,他也可以为林夕落而死。他站在那儿,直直地站着,像个不服输的小孩,小时候他就是这样,闹别扭了,就站着,站到她心软,可他们都长大了,没有人会迁就他们。

许小虎哽咽着问:“那我呢?”

这么爱你的我,为你失去一切的我,怎么办?

林夕落手一紧,微微别开脸,近乎痛苦地叫了一声。

“小虎。”

这简直就是乞求,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乞求,乞求他离开,乞求他放手。

许小虎沉默了,他又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出去,一步一步灌了铅般的沉重,要走出门时,林夕落又叫了一声:“小虎。”

她顿了顿,背对着他:“你忘了我吧。”

许小虎握着门把,指节发白,嗓子酸痛得说不出话来,他苦笑:“你还不如杀了我。”

林夕落手一抖,握在手中的杯子差点掉下来,她想回头,却还是强迫自己,坐在原地。

许小虎看着沉默坐着的林夕落,只留给自己一个拒绝的背影,从前,她不会背对自己的,他看着她,视线渐渐模糊。他还记得,她坐在他车里,说和他私奔,求他带她回小时候;他还记得,他要去广州,她负气地骑车离去,他说,如果他忘记她,就让车撞死,她轻轻打了他,说一定会记得比他更长久;他还记得,他们约好了要一辈子……

可如今她要他忘了她,许小虎握着门把,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关上这扇门,就关住他们之用所有的过往和甜蜜?可他还是轻轻关上门,他不能逼她,她已经够苦了。

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夕落拿着手帕,轻轻替牧嵘擦汗,那么温柔。许小虎关上门,听到心里有块地方碎了,扎得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好痛,好痛,是不是有些东西,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失去了?

他慢慢走出去,感觉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走出医院,光线兀地一亮。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飘浮的白云,一会儿靠在一起,一会儿又被风吹得相隔很远,它们聚聚散散,毫无定数。这多像他和林夕落,以为能永远在一起的曾经,和只能够咫尺天涯的如今,可未来……说不定会再相逢。

是呢,一切还没定数,许小虎苦笑了下,虽然感觉难过得要死,但好像有了新的力量和坚持下去的信念。现在就让自己先安静走开一会儿,但以后……他想起小时的承诺,一辈子,最好的,一辈子还长着呢。

这样想着,他又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往外走出去,渐渐消失不见。

而林夕落坐在床前,莫名觉得四周有点空,仪器滴答滴答地走着,她不去想许小虎,想又有什么用,现在的她,哪有情情爱爱的力量,她只求牧嵘能醒来。可不知为何,房间越来越冷,牧嵘还安静地躺着,可她觉得冷,手脚冰凉,全身都冷得打战。

怎么这么冷,林夕落不明白,她索性把头靠过去,脸贴在牧嵘胸前。

耳朵在听到牧嵘心跳的瞬间,世界安静,寒意也被赶走了,林夕落就像找到世界的一个支点,她还可以支撑下去,还可以继续勇敢地奔跑,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怕的蜗牛小姐。她脱了鞋,小心翼翼掀起被子,缩在牧嵘身边,伸手搂住他,偷偷靠在他怀里。

如今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牧嵘醒来。

可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林夕落靠着牧嵘,眼泪浸湿他的衣襟,她还记得他们的点点滴滴,他在ktv里孤单过生日,说给她出气,为她打架,他们在别墅吵架,他骑着摩托车一头扎进海里……

他们和好,他给她过生日,说做她的影子先生,又远走巴黎,好多好多,她从没忘记。初见倨傲的少年,后来温柔得就像一场风,可她不能靠着回忆取暖,她想他,那个温暖如初的他,那个纯粹又透明的他,那个默默爱着她的他,那个活生生的他。

可是,他还会醒过来吗?

也许,明天他就醒了。

也许,他再也不会醒了……

窗外一片晴朗,轻柔的风微微拂来。

似乎在替他和她说,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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