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没进膝盖却挡不住他脸上的笑意。他安排好了后面的一切,只要她能够答应他。
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双手被风雪的碎末吹得发胀。他不断地看着时间,离春晚跨年还有最后十分钟。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他终于到达电线完好的电话亭前。
除了马路对面有两个白人之外,整个城市都被包裹在白茫茫的风雪中,空灵安静的气氛正好适合他打电话。他哈了口气,冰碴迅速出现在水晶球表面,金箔在玻璃的反射下闪闪发光,带着一丝诱人的怂恿。他迅速进入电话亭。
将近中午十一点,时差作用下的大洋彼岸正是深夜十二点钟。他似乎听到了远方的鞭炮声和过年声,声声都是那样深情而亲切。
他一手拿起电话,毫不迟疑地按出一段数字。出国之前他要了她家里座机的电话号码,他希望这个电话号码还在,希望接起电话的人能是她。
“0086-057——”
加了国际区号之后一串数字还没输完,他后背猛地一紧。他太迫切了,以至于狭小的电话亭忽然钻进来一个人都没有注意。
独属于白人男人的气味钻到鼻尖,他猜测背后拿枪抵着自己的是刚刚在马路对面的男人。暴雪让这个地方成了完美的犯罪地点,他的穿着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他在判断那把枪的样子,枪口隔着衣服顶在后脊,让他感受到尺寸并不是很大,应该是一把小口径手枪。他不动声色地思考,这种手枪子弹动能比较差,中远距离击中基本不会穿透,近距离击中也就是一个孔。
狠厉的声音旋即响起。
“givemeyourmoney!allofit!”(把你的钱都拿出来!全部!)
许慕杨斜睨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分钟十一点整。
他没吱声,抬手继续在电话上按下后面的数字。
堵在腰脊上的枪乍然用力,许慕杨险些踉跄。他单手死死抱住水晶球,终于将电话号码全部按完,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接通的时间。
“money!allmoney!”
身后男人大声咆哮,许慕杨一手死死攥着电话筒。他想听到她的声音,哪怕一声,哪怕就一声他也心安了。
电话接通时他迅速“喂”了一声,只要能听见她说“喂”,他就会立刻断掉电话,然后抽身对付身后的男人。他在心中盘算好这并不需要时间,转瞬就能办好,身后的男人也会等得起这短暂的一声“喂”。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跨国电话有两到三秒钟的延迟。
正是这两三秒钟,他在喊出“喂”之后还没来得及听到对面的声音身后的枪就响了。
挂断电话前尚在马路对面的同伙等得不耐烦,开枪提醒,紧接着身后的男人便抬起了胳膊准备抢劫。他一手扣了电话,扣前的最后一秒隔着话筒听见了遥远的鞭炮声,听见对面那个清脆的声音大声喊“喂”,喊“斐然你快把饺子端出来”,声音远到陌生,在扣掉电话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许慕杨转身将手中的水晶球直接砸向男人,细碎的金箔同球体一同破裂,四散在头顶。
打斗时他将男人按在亭壁上,一拳又一拳抡向那张惊恐的脸。男人大声地喊叫,他不明白面前的黄种人怎么突然生出这么大的力气,不明白一个电话怎么会这么重要。
马路对面的同伙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又开了一枪。
子弹精准地透过男人身体的空隙击穿他的胳膊,外套破了一个洞,他吃痛地呻吟一声。
男人顺势起身,狠狠踢了他一脚,正准备翻开他的口袋忽然听见马路对面的同伙大声喊道:“policeiscoming,run!”(有警察,快跑!)
一辆警车听到枪声迅速行驶过来,刺耳的鸣笛声让许慕杨得救。
鲜血浸湿了衣服,许慕杨单手捂着伤口跌坐在电话亭旁。他头顶的电话安静地扣在那,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一个人在波士顿的第四年,他几乎每一天都会想她。恰恰是因为当初知道她喜欢的人是陆斐然才决定出国,如今这个电话让他窥见这些年的想念无非是在感动自己。
她对此一无所知。
雪色茫茫,他在寒冷的空气里回想起上学时的片段。他和她一起坐在操场上看云的形状,阳光好得不像话,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绕在四周,她的笑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天空。他说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只知道这些记忆温暖得萦绕不去。
鲜血没有止住,顺着袖管一直往下流到指尖。他轻呼了口气,笑意缓缓漫上唇角。
这个电话她应该不知道是谁打的吧。
她记得也好,最好是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