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者失之

夏初一吓了一跳,扭头看了看周围,确认这种恨意是对自己发出的时候心中一沉。

她定了定神儿,走向牧晨:“你……为什么还不下班?”

牧晨低头继续收拾,声音闷闷的:“明早有重要客户来公司参观,今天必须打扫干净。”

“我们可以叫保洁来收……”

“是刘蒙安排给我的,必须由我来做。”

夏初一知道刘蒙,当初牧晨做董事长秘书时辞退过他,但是他能力很强,后来又被许慕杨招回来做了行政一把手。现在的牧晨远不如当初风光,看来在刘蒙手底下做事更加辛苦。

夏初一忽然想起一句话:当你往上爬的时候要对别人好一点,因为你走下坡路的时候也许会碰到他们。

如今这句话精准地在牧晨身上应验。

但是她想不通,以牧晨的能力和从业资格完全没必要待在这里。

“为什么?”她看着牧晨诚恳地问,“你完全可以跳槽去更好的公司,你会拥有更好的前途。”

手中脏兮兮的抹布随着胳膊颤抖,牧晨用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

“你不知道?”

夏初一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一直在汉州照顾陆斐然的妈妈,三个月前他妈妈去世她才重新回来上班,从没有人和自己说过牧晨的事情。

牧晨将吃过的餐盒冷漠地倒进垃圾桶,以一种平静到仿佛不是在讲自己事情的语气说道:“你疯了之后我就辞职了,找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做秘书长。很风光,拥有优越的履历,做过杨瑞和的秘书,操作过绝地反击的营销……”她顿了顿,乍然想起那些营销案是怎么得来的,呼吸微滞,“这些条件让我轻易取得我想要的东西。但是好景不长,有一次许慕杨和我们公司经理吃饭,席间笑着向经理要我,说我能力优秀,他舍不得我。”

牧晨转身继续将餐筷收起来:“你见过许慕杨的笑吗?无害的笑,轻松的笑,认真里夹带着威胁,明明云淡风轻地说着夸我的话,却让我们经理脊背一紧。第二天我就被辞退了,没有任何理由,甚至多补偿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夏初一喉咙发涩。

牧晨戴着的手套上已经沾满了油渍,她擦拭着檀木桌面,继续说道:“后来我又去了几家公司,都有不错的岗位,但是每次都干不了多久,许慕杨总能和我们公司高层吃上饭。席间许慕杨一直夸赞我,说我在这里干得多么优秀,他向我们经理要人,一面笑着邀请我重新回来一面和经理推杯换盏。几乎每一次吃完饭,我都会被辞退。”

夏初一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许慕杨,在她印象里,许慕杨总是对一切表现出无所谓,吊儿郎当又放肆不羁。高中时他向尹欢歌表白遭到很多人的嘲笑,但他从不在意,我行我素,又自信又洒脱,就好像是尹欢歌向他表白没成功似的。

她想告诉牧晨她没见过许慕杨特别认真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什么都没说。

牧晨终于收拾完,取掉手套后背着手解工作服的带子。

“淮城就这么大,无论我去哪许慕杨都会知道。除非我离开这里,否则我根本不是许慕杨的对手。”

她将保洁的工作服团成一团猛地丢到桌子上,疾步走近夏初一。

“我早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牧晨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对我。我也有能力有才华,甚至肯吃苦肯受罪,我就是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待遇,我有什么错?”

夏初一抿了抿唇:“你确实很聪明。”

“呵。”牧晨身体微微发颤,带着寒意地笑,“我原本也以为我很聪明,用你的事情和许慕杨做交易,他根本不会拒绝。我算得滴水不漏,所以我升职,刁难你甚至窃取你的成果他都没有阻止,我有了更好的履历和头衔,有了很多钱,想着一朝事发我直接辞职就是了,这件事我不会损失任何东西,最能体面收场的人就是我!”

夏初一看见她前额头发上沾着一些食物残渣,在灯光下极为刺眼。

眼泪蓄满眼眶,牧晨硬忍着收回去。

“我只是没想到许慕杨没有放过我,没想到许慕杨会以这种方式对付我。”她像在讲一个笑话,“我低估了他,更低估了他对你的爱。”

夏初一终于从她的话中得到了蛛丝马迹。

“你知道……”夏初一张了张口,半晌才确认道,“你知道你怎么做才会让他放过你,你早就知道。”

“是。”牧晨仰头,不服输的眼神死死看着她,“他让我向你道歉,真诚地道歉,只要道歉我可以立刻离开这里。”

“但是你休想!我绝对不会向你道歉!有病的人是你!我没错!”

没等夏初一说话,牧晨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牙间蹦出,用尽所有力气发泄她的愤怒和不甘。

夏初一忽地笑笑,她知道一向要强的牧晨不会这么做。

她挺直身子,看着对面那张歇斯底里的脸慢慢说道:“你肯回来,是听尹欢歌说我病愈了吧?”

牧晨有一瞬的怔忪,夏初一知道自己猜对了。牧晨和尹欢歌早就互通消息,她们两人才是一类人,根本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我病愈了,许慕杨自然就气消了,所以即便你不道歉许慕杨也不会和你计较。你干这些活也好,受别人的气也好,都是做给许慕杨看的。你知道他早晚会放了你,包括今天,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也是你打算好的。你知道我还没下班。”

牧晨趔趄一步,下意识避开夏初一的目光。

夏初一柔软的笑意还悬在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意味。

“谁也不会改变你牧晨,你想走怎样的路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得知道……”夏初一极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所有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最终都会变成一场耗尽心力的搏杀,变成利剑刺向你自己。”

牧晨呆呆地看着她,目光在一瞬间黯淡。

夏初一叹了口气转身而出,办公室的窗外蒙着一层姜黄色的灯光,唯有这样的深夜人才能清醒。出剑伤人的时候又怎么会不做好被刺伤的准备呢,持续的善与持续的恶会换来不同的生活。唯有情感是相互的,善意是,恶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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