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最喜欢什么树?”
院子里柳树成荫,夏初一将坐在轮椅上的她慢慢扶起来,看着池塘里成群的野鸭问道。
瘦弱的身影有几秒的停顿,最终喑哑出声:“银杏。”
夏初一很好奇:“有原因吗?”
她回过头看了看夏初一,眉下带着几分遐想。
“我上大学时,学校道路两旁遍植银杏树,大树参天,结了很多果子供人捡拾。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希望有远大的前途和不凡的作为,像银杏一样不断地向上长。”
她喘了喘气,況默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说道:“后来我和斐然爸爸相遇也是在银杏树下,很多美好的记忆都与银杏有关。”
“银杏只有叶子,不会开花也没关系吗?”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开花只有一季,唯叶可以常青。人生际遇倘若没有一瞬的精彩也没有关系,一生翠绿沉稳对人来说已是福报。有时候你想争什么偏偏争不到,没有相合的缘分不如静下心慢慢等待。花开有时,翠意却是你的。”
夏初一感受到她在生命尽头处的安稳与平静,从容得如水一样。
她知道阿姨已经不再害怕死亡,只是还有些遗憾。
一只蜻蜓停在荷蕊上面,恰好被她们看见。高阔天空中的云朵透着一块一块的粉色,肆意涂抹着夏日橘色的太阳。
夏初一呼吸变轻,站在她身边慢慢道:“我妈妈喜欢很多树,她也喜欢花儿,喜欢小动物,喜欢看天空中的月亮和星辰。这么多年我觉得她从没有离开过我,她变成了树,变成了花儿,变成了星星,一直在看着我。”
风划过耳边,吹起她一缕头发,眉眼中微笑的光蔓延到整片柳荫之下。
“阿姨,我们种棵银杏树吧。”
得知妈妈去世的消息之后她一直想种一棵树纪念妈妈。
直到陆斐然妈妈进手术室那天她才真正做决定,那棵树要由他妈妈来种才行。
一棵慢慢成长的树,代替她活着,代替她看着自己与陆斐然一起过后面的日子。
之后夏初一将想法告诉了简一凡,又由他上报院办,最终院里决定在病房区的园子里空出位置加种一棵银杏树。
九月初下了一场豪雨,京大医院翠色欣欣,泥土与树叶混合的气息在空气中传播,花园各处都透着新生的味道。池塘蛙鸣如雨,荷叶层叠无际,枝梢在风的吹拂下卷到半空,带着净澈的水珠一齐上扬。
雨后的第二天下午,陆斐然将一株银杏苗带到园中,夏初一扶着他妈妈站在墙角。
空出的位置恰好在墙根处,银杏长大一些后树叶会探进病房的窗户,让里面的人看到外面的生命。
“斐然半岁的时候最爱盯着银杏树看……”身边瘦弱的人蓦地轻叹,看着自己儿子忙碌的身影陷入久远的回忆,“他很小的时候我们还住在院子里,院里有大片大片的葡萄藤,夏天我抱着斐然在藤下摘葡萄、喝新茶,风都是软的轻的。”
密云下的天空低压压地垂着,夏初一手指扣紧,希望能给她一些力量。
“我们上班后很少管他,有一次回家看见饭菜都做好了才知道他偷偷和保姆学了做菜。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小脸上全是呛出的泪。”
陆斐然妈妈的身体在风中脆弱地颤抖,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掉落。她已经不能更瘦了,连声音都是沙哑微弱的。
记忆一幕幕袭来,有一刻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和斐然的爸爸那么执着于权力。如果他们没有做错事,斐然又如何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备受苦楚。
陆斐然将银杏树放进挖好的土坑里,细细埋了土折回身。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极认真时一双眼睛仿似含光。夏初一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温柔,他的妥帖、细致、礼貌、教养以及克制都是源于他的家庭,他的父母。这是他们给陆斐然最好的礼物。
陆斐然搀扶着妈妈走近刚刚栽好的银杏树旁,她抬手摸着细小的枝干,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夏初一站在他们身边笑了笑,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系到银杏枝干上,细碎的叶与红绳互相匹配,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以这种方式与自己的妈妈告别,希望红绳陪伴银杏树一起长大。她在这一刻觉得妈妈就在这里,变成了根须枝叶,温柔地看着自己。
“前人栽树恩泽子孙。”夏初一抬头看了看天空,笑意在眼角流淌,“它会比我们都活得久,一直看着我们长大、老去。树干会越来越粗,会结很多青白的果子,很多年后或许它也会想念我们。”
陆斐然的妈妈擦了擦眼泪,浅浅地笑:“银杏树长得很慢,寿命很长,从栽种到结果要二十多年,它一定会想念你们的。”
陆斐然的白皙面孔下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噙着风看着自己的妈妈与夏初一和解。因为一棵树,她们将心底的郁结全部吐出,寄托希望的同时还在抚慰着心灵。它的确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会看到他们不会看到的东西,生活中的那么多磨难在参天古树面前都会不值一提。
他单手插兜,举目望向他们曾经在汉州的家。沉静的眼瞳清隽如水,好似过往一切都变得生动与干净,没有半分忧愁难过。
夏初一靠近他,握紧他的手。
他终于将一双漂亮的眉眼半弯,轻轻耳语:“新的一天,总会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