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杨缓缓从沙发上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枚黑金卡在她眼前晃了晃:“剩下的七千九百万你替我直接打入建商账户即可。”
萧意映双手抬起,举止周到地收下。诚如他所说,八千万流水会给她带来光鲜的报表和体面的业绩,而像他一样的高净值客户越多,自己就站得越稳。
她看了看手表,眼角媚意横生:“难得有缘分合作,晚上一起吃饭吧。”
许慕杨假意大笑:“太客气了,那就西餐吧。”
高手过招、招招见血,夏初一不得不佩服萧意映的从容自若,任许慕杨说什么都不放心里似的。她只是有些奇怪,不知许慕杨哪里来的那么多现金,连对作为他的秘书的自己都瞒得密不透风,直接让她在陆斐然面前演了一出“狐假虎威”。不对,她挠了挠头,是“威风八面”。
银行职员无论是理财经理还是主任行长,都要以银行资产为重。风险控制部、信息部、法务部、财务中心,包括不良资产处置部等,任何部门都以增加银行资产为目的和中心。许慕杨打了一手好牌,八千万直接买下了萧意映这个副总经理的尊严。
许慕杨选了汉州一家顶级西餐厅,包间优雅,灯光温和,酒红色窗帘外可俯瞰大片汉州夜景。四面墙壁错落镶嵌着一个个宛如贝壳的水晶射灯,映着几个人面庞,肤白如玉。几人落座,素净的桌布上摆了一大束红色玫瑰,马卡龙、布丁和芝士蛋糕早已装盘放置身侧,成为餐前小点心。
萧意映看了一眼菜单,熟练地对服务员道:“热面包佐银鳕鱼酱,黄油明虾,刺身拼盘,法式煎鹅肝,例汤要松茸炖汤,前菜选东星斑,牛排五分熟两份,七分熟三份……”
夏初一默默听着,连牛排几分熟都没征求他们的意见,萧意映果然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
“另外,”静默间萧意映看向许慕杨,笑着问道,“酒让他们上香槟还是白葡萄酒?”
许慕杨眉峰微挑:“伏特加。”
萧意映没有丝毫讶异,吩咐服务员多上两道甜品,继续对他们道:“这里的萨芭雍和费南雪都很好,待会儿夏小姐可以多吃些。”
夏初一回以淡淡的笑:“我不爱吃甜。”
萧意映长睫轻颤,指甲在灯光下反射出优雅的亮面:“鸡肉沙拉也很好,新鲜开胃。”
服务员陆续将菜品与酒全部上齐,夏初一看着丰盛的菜品,却没有半分胃口。许慕杨骗自己要取钱她才跟着过来,没想到为了给自己出头又让他搭进去那么多钱。夏初一握着刀叉呆在原处胡思乱想,直到被身侧的许慕杨戳了戳。
“你是不是吃不习惯?”
夏初一看着他一脸关切的样子感动得直想掉泪。她摇了摇头,轻轻对他说道:“谢谢。”
许慕杨用方巾擦了擦嘴,抬眸看向萧意映:“百闻不如一见,我很高兴认识萧副总这么一个朋友,今天咱们得多喝点。”
萧意映也停下用餐,隔着夏初一对许慕杨笑道:“许总别客气。您为我们银行带来这么多的存款,能和您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何以修也笑呵呵地打趣:“淮城出人才,小陆和许总都从淮城来,和我们银行有缘哪。”
夏初一下意识去看陆斐然,只可惜正好被萧意映挡住,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她从没有听谁叫他“小陆”,好难听,像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甲。
服务员为几人倒上伏特加后自动站在角落,许慕杨让她出去,唤萧意映:“萧副总在这儿,麻烦给我们几人倒酒吧。我喝不惯服务员倒的酒。”
何以修:“这……还是我来……”
萧意映抬手阻止,缓缓起身,将他杯中的伏特加倒掉,为他重倒一杯。
许慕杨哈哈大笑:“萧副总请。”
明摆着的刁难和羞辱,萧意映全数收下。她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味道刺入心肺,笑意却悬在唇角不减反增。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泰然与许慕杨碰杯:“我再干,许总随意。”
玻璃杯之间发出脆鸣,萧意映刻意将自己的杯沿儿放低,姿态近乎卑贱。她紧接着又喝了一杯,面色微微发红,精致的妆容愈显妩媚。
陆斐然看不下去,端着酒杯走到许慕杨面前:“我和你喝。”
许慕杨点头:“好啊,不过我酒量可不好,你和萧副总一人三杯怎么样?”
何以修也站起身,举杯向许慕杨致意:“为了感谢许总,我也来三杯。”
许慕杨冷光射去,何以修顿然失声。
陆斐然拦下何以修的胳膊,低沉的声线滑入几人的耳朵。
“许总,我替他们喝。”
夏初一愣愣地坐在座位上,眼角余光瞥到陆斐然喝了一杯又一杯伏特加。她的心空洞洞的,完全没有折磨他和萧意映的快感,只是没来由的失落。难过的情绪爬满全身,她将头低下去,不愿再看陆斐然一眼。
当年的陆斐然姿态骄傲,那样耀眼,如今却变成了在酒桌上虚与委蛇、微不足道的普通职员。他要全盘接受来自客户的鄙薄,接受来自银行的压力,甚至接受不对等的身份关系和言语侮辱。她又何尝想不到,诸如何以修这种只会献媚逢迎的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压过他这种不善言辞的木头人,他变成了茫茫人世间的一粒沙子,没人再因为他成绩好、分数高而高看他一眼。
即便他曾经拥有锋芒,也不过是上学那几年而已。
社会的残酷将他的锋芒全部销毁了。他的光没有了。
夏初一头垂得越来越低。萧意映站在桌角为几个人布菜倒酒,许慕杨的冷嘲热讽还在继续。
“听说萧副总爱抢别人男朋友啊,这事儿怎么也干得出来,说出去多丢人?”
“小陆也是啊,那时候你还是咱班第一呢,谁能想到现在会站在我面前跟我喝酒?哈哈哈哈……”
“要我说你们两个真是登对啊,我和初一要好好恭喜你们。抢来的饭多好吃,真是要祝你们天长地久。”
“老何,今天这局跟你没关系,不过小陆既然是你手下,你也该多关心关心。怎么随便让他爬上了上司的床呢……”
许慕杨骂他们的话越来越难听,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许慕杨将杯子里的伏特加全部倒在地上,让已经喝到头昏的陆斐然给他倒酒。
“小陆,我真是佩服你,放着初一这么好的女孩不要,你就是活该……”
话没说完,夏初一陡然将一杯柠檬水全部泼在许慕杨脸上。
室内立时安静至极。
许慕杨眉毛拧成八字,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夏初一:excuseme?!
夏初一错愕,刚才太冲动,没抑制住自己。她顿了顿,又拿起一杯柠檬水想泼给陆斐然,只是见他眼眶通红、眼神澄澈,实在不忍心,干脆泼了自己一脸。
暗暗给许慕杨一个“咱们扯平了”的眼神。
许慕杨缓缓站起身,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又看向湿漉漉的夏初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是在逗我?
夏初一吐出半片柠檬,拂去头发上的水珠对萧意映说道:“对不起,那些钱我们不存了。”
说完就拉着许慕杨走出包间,再也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稳健坚定,直到走出西餐厅呼吸都还是轻的,像没有发生任何事。
她原谅他了。
原谅他和萧意映走到一起,原谅他以任何理由与她分手。他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达成更高的成就,可以通过这样的手段重拾光芒,可以站稳位置,获取成功……都可以,只是这些再也和她没有关系。
睡梦中的公主睁开了眼睛。
没有王子,她也可以拥有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