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过去电话,对方一直没接,这才体会到当时夏初一给自己那么多电话而被自己故意不理睬时是怎样的心情。
夏天的夜,暑气蒸腾,带着浓浓的市井的味道。
他还是很想她,即便是自己先说的分手。
就像以前没恋爱时他偷偷地想她。在马路的路口,在下雨天,在起床刷牙的时候,在睡梦里。
夏初一在江南饭庄实地考察两天之后,给了许慕杨一个测评结果。
“不高级。”
许慕杨本还优哉游哉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硬生生被这三个字拽到饭庄现场。
直觉告诉他,夏初一有惊人的发现。
夏初一带着许慕杨将整个二层包间逛了一遍,最后很严肃地说道:“包间都太小了,虽然装修精致,隔音也好,但是空间不大,特色不足。”
“特色?”
夏初一点点头,带着他往里走:“在这儿搞一条通道,往里走柳暗花明。里面做一个特别大的包间,淮城虽然不大,但是有钱有势的人并不少,这样的包间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许慕杨来了兴趣:“接着说。”
夏初一思考了一会儿,道:“最大的包间要足具江南特色,通道尽头就先做个月拱门,穿过月拱门,里面是一片池塘。池塘不用太大,摆些最好看的荷花和莲叶,养一兜锦鲤进去。然后在池塘后面摆道屏风,隔开饭桌和花梨木椅。那边……”
她右手指转了个方向,继续给许慕杨讲她的构想:“饭桌右侧放个台子,专门请人弹奏音乐。然后天花板上垂些花藤柳枝下来,做得逼真些,给人返璞归真的感觉。夏天池塘外放冰,不要用空调;冬天台前落碎雪,摆白釉银边玉壶,插最好看的蜡梅。还有这个音乐台子,顶要重檐四披,攒尖宝顶,四翼角边远伸高翘,饰五彩金云龙纹。四角点缀明月星辰,覆绿色琉璃筒瓦,和那边的饭桌遥相呼应。”
许慕杨听得一脸震惊,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夏初一继续说道:“桌子用八仙寿桌,正对一双金鹤,脚下铺几方白石,长年熏松竹香。桌上置珐琅墨玉盘,盛蜜果糕点,窗下一角掌明灯,铺笺纸,摆些砚墨,是不是惬意极了?”
许慕杨吸了半天凉气,重重点了点头。
“另外,得在饭桌上面搭个亭子,仿最好看的江南建筑。亭前池塘碧绿如玉,枫红如丹,天光云影,一片金灿灿的繁华。哦对,还要给亭子起个名字。”夏初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流翠’怎么样。”
许慕杨变得无比认真,点头道:“不仅要给亭子起名,还要给包间起个相得益彰的好名字。”
“一期一会或者月洗高梧。”夏初一靠近他,“我早想好了,你选一个。”
许慕杨猛地觉得这些年来夏初一有了本质的变化,十分惊异,半咳道:“就一期一会吧。”
“也好。难得一面,世当珍惜。”夏初一点头,她也更喜欢“一期一会”的含义。
“夏初一,”许慕杨脸上满是欣赏的神色,“你长大了。”
夏初一好像没有发现他异样的神情,连连点头:“对,我更喜欢钱了。就这个包间,必须三千八百八十八一桌。那么精致,连屏风都得用缂丝双面绣来做,越是细节精致,越体现高级感。”
许慕杨刚刚涌起来的骄傲和欣赏瞬间熄灭。
“屏风上绣什么?”他百无聊赖地接茬。
夏初一皱眉想了想淮城这地方大部分人的喜好。
“百子图吧。”
在中文系的学习给予了夏初一开脑洞的能力,她想象的包间就像让人无意闯入桃花源,竹坞亭榭,临水照花,更重要的是营造出了一种私密感和优越感。事实证明,后来频繁进入包间的大多是些高级知识分子和一些体面的儒商,他们不喜欢高声喧哗,更享受包间里轻声细语、言笑斯文有度的氛围。仿若在尘嚣的生活中找到一隅净地,得到片刻的清宁。
那一晚夏初一再次给陆斐然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才忽然回味起许慕杨的那句“你长大了”。
八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八年后她已可以独当一面,成为董事长最得力的助手。她有能力、有眼光,甚至具有温柔待人的习惯,然而这些都是陆斐然在这八年里教给她的。
她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都要感谢陆斐然。
上大一的时候,她还是学生会默默无闻的小干事,组织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她跟着策划和选拔。当时请了三位有名的歌手前来做初选赛的评委,摆一条桌子,辟出一片场地,置好音响设备以及条幅就开始了。
夏初一坐在三位评委边上,拿着话筒喊“请×××上台”,等×××上来唱几句之后某个评委觉得差不多了,就会给夏初一一个眼神,这时她就拿起话筒喊“可以了”。
十分机械的工作,唯一能让她提神的是大学生的热情和各种搞笑的唱腔。因为十佳歌手初选赛的海报早就张贴和分发出去,当天下午前来参加的人很多,初选赛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什么人都有,什么歌都能选,常常引得周围参观的人捧腹大笑。
直到有个胖胖的、长头发的女孩上台。
她唱了第一句之后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实在是太难听了。
然而胖胖的女孩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在高声歌唱,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评委很是厌烦,皱眉向夏初一递了个不行的眼神,夏初一连忙喊道:“可以了。”
“可以了。”
“……”
夏初一喊了四五声,胖胖的女孩依然没有停止,一直在昂着头闭着眼大声歌唱,即便背景音乐都给她停了,她还在唱。
评委不停地给夏初一递眼神,夏初一哽着喉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场下的观众热切的目光都聚拢在夏初一身上,她喊停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是没有一点作用。
就在这时,陆斐然穿过熙攘的人群上台,轻轻坐在夏初一身边,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气息从指尖传递给她。
她一瞬间明白陆斐然的意图,他要让那个女孩唱下去。
五分钟后,胖胖的女孩一曲唱完,流着眼泪向他们鞠躬说谢谢。
那是夏初一经久不忘的一幕,每每想到便热血沸腾。胖胖的女孩只是想要一个机会,然而评委甚至是自己连一个让她唱完一首歌的机会都没想给她。十佳歌手大赛的初衷并不仅仅是选拔最优秀的选手,海报上明明写着:让每个人都可以展示自我,相信歌声的力量。
夏初一的尴尬和胖女孩的勇气比起来显得那样羞怯和不堪。
也就是在那次之后,夏初一深刻地反省自己,要常常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事情,要宽厚地对待每一个人,要做好每一件她可以做好的事情。
夜里时钟敲响,整整十二声。躺在床上的夏初一此时就像灰姑娘惊醒后仓皇逃脱时丢下的那只孤零零的水晶鞋。
异地恋真的很难熬,只能靠这些回忆来取暖。
夏初一连忙拿出手机给陆斐然发短信:“后天就是校庆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陆斐然回复她:“明天傍晚。”
夏初一抱着手机卷着被子兴奋地打滚儿,再之后她连忙半跪起来,打着手电筒往墙上照。
那上面画满了“正”字,有一排是六个“正”字,有一排是十个“正”字,还有一排更长,足有三十一个“正”字。
每一横每一竖都是夏初一在计算陆斐然回来的日子。
夏初一从桌子上拿过马克笔,在最近的“正”字下面添了一个新横。
还有一天,夏初一在心里倒数。她决心忘掉他提过的“分手”两个字,想象它从未出现过,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好。她挺身吸了口气,硕大的笑容绽放在脸上。陆斐然,你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