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彤攒着自己的衣角,连太阳穴都在隐隐胀痛。

耳边他的呼吸声带着轻喘,勾着喉咙底那点儿磁性,被夜无限放大。

几乎是花了好一会儿,她才梳理清楚他的逻辑——因为话从不说满,十分的喜爱只表达出一分,所以喜欢的东西,他也只会说一般。

所以那句仅有一点动心的意思是……他很喜欢她,喜欢到快要不能掌控自己。

沈彤慎重地呼吸了几声,缓缓道:“我,我知道了。”

他仍旧埋头在她颈间,鼻尖是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没换,仍是问:“还怀疑吗?”

“不怀疑了,”想了想,她还是弱弱带出一个语气词,“吧……”

他笑一声,喉结滚动:“吧?”

沈彤一咬牙,从他臂弯中钻出去,终于触到了新鲜的氧气,她深呼吸时,对上男人兴味的目光。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话,思虑了良久后,沈彤终于启唇。

聂江澜眼睫轻抬,见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袋子:“这么久没喝,你的茶是不是已经冷了?这个要趁热喝。”

“……”他捏了捏眉心,忽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提起一边的奶茶袋子,聂江澜道:“走吧。”

沈彤攥了攥手心,跟上他的步伐。

这一路两人都很安静,沈彤走在后面,时有时无地踩着他的影子,平复着已经有些紊乱的心跳。

刚刚他附在她左耳讲话,搞得她的左耳耳根,现在很热很麻还很痒,沈彤禁不住抬手揉了一下。

聂江澜通过影子发现她的小动作,目视前方的男人忽然回过身,淡笑一声:“揉什么耳朵?”

沈彤手顿住。聂江澜继续问:“怎么,我刚刚是咬你了吗?”

她舌尖滚过口腔内软肉,反呛道:“你还不如咬我呢。”

男人眯起眼,“啧”了一声。

沈彤被他暧昧目光弄得挪开视线,道:“咬伤我算工伤,医药费可以报销。”

“……就这?”聂江澜满不在乎道,“做我女朋友,你掉根头发我都给你算工伤报销。”

末了,他诚恳建议:“还挺划算的,要不试试看?”

“你一天两天没一句正经话,”沈彤抓着耳垂,“你做个人行不行啊?”

男人面色如常:“不想做人,只想做你男朋友。”

“……”

送沈彤回了房间,聂江澜折身进电梯的时候,拿出手机想要看一眼时间。晃了晃手机见它没有亮,他才意识到是关机了。

每日节目开录时,工作人员都会收走大家的个人手机,等一天的节目录完才会发下来,以防嘉宾用自己的手机做任务,影响节目效果。

聂江澜是个不爱随便开关机的人,哪怕开关机的时间仅仅几秒,他也觉得浪费时间。

回房间之后,他打开手机给何故打电话:“你之前来的时候是不是给我装了块表?”

“对啊,当时怕这里太偏僻,手机没法充电不方便,就给你装了块方便看时间,”何故说,“但你不是嫌那玩意框手上很重、不自由吗?”

聂江澜:“现在手机总被关机,也不方便。表在哪里,我明天戴一天试试。”

“黑色行李箱的夹层里,拿绒布袋包着的,”末了末了,何故不放心地补充一句,“表很贵的,您悠着点。”

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那块表,聂江澜打开盒子,看着腕表表带在灯光下折出圈圈碎光的材质,再看看牌子,就知道价格肯定不低,就是太晃眼睛了。

他随手把表扔在桌上,把何故刚刚“悠着点戴”的嘱托抛在脑后,左右不过是个消耗品,总要换的,也没必要怎么宝贝着。

洗过澡出来,他发现一条信息和一条微信消息,信息很简单:【大概明天下午到,拜托你的事不要忘了!】

他看了眼,也没发消息,已读的提示传过去,算是知道了。

点开微信,魏北也给他发了条消息,是说“小视频”的事儿。他差点忘了,在消息记录里点了转发,给康南和魏北一人发了一份。

夜深人静,关了灯的魏北猫在被窝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聂江澜的未读消息对话框。小视频还有名字?魏北觉得太神奇了,他还没见过这么长一串名字的小视频。

仔细一看:【舒经活络,化肿祛瘀,xxx独门按摩,解救跌打扭伤。】

魏北:……???

“惊险”的一夜过去,又是崭新的一天。

话彻底说透了之后,聂江澜完全不care了似的,开始想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昨天在饭桌上工作人员虽然不多,但八卦么,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不过多久,节目组大家看着沈彤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钦佩,就好像她是神话故事里能征服野狼的女将军一样。

沈彤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反,一张张地滑着照片。

今天也是靠比赛来发放奖励,这次的奖励物品则是一些野外必备用品,前三名都可以有不同等级的物品,最后两名没有。今天录制结束,明天就要赶赴荒岛。

临到收工时,沈彤看着纹丝不动的各位,问正在搬道具的阿姜:“大家怎么都不走?”

“噢,今晚有人请吃饭,没人通知你吗?”阿姜道。

沈彤摇头:“没人告诉我啊。”

似乎是停了一下,阿姜这才继续道:“啊,好像是,可能大家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吧……”

“怎么?”沈彤皱眉,“吃个饭也不知道怎么和我说?”

阿姜酝酿着:“这次好像是……聂江澜的师妹来请客……”

沈彤沉默了一秒:“师妹?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师妹?”

“师妹来找他干什么?是圈内人吗?”

对着阿姜脸上的问号,沈彤咳嗽一声,搬开手里器材:“我随口问的。”

阿姜了然地点点头,说:“你问的我都不太清楚诶,我只知道师妹是吴菁,也算是圈内人吧,毕竟是个二线花旦。”

吴菁这个名字沈彤略有耳闻,不是科班出身,但胜在演技还行,脸也不错,真正走红的点是她的身材。那时候有曝光一组她的时尚片拍摄花絮,里面的吴菁细腰翘臀,前凸后翘,走起路来风姿绰约,一双长腿简直是万千人的心头好。

她和聂江澜是师兄妹?这俩人看起来还真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沈彤难得继续问:“聂江澜同意吴菁来了吗?怎么……”

下一秒,有房车停在不远处。阿姜:“诶,是不是来了?”

果不其然,车门打开,吴菁下车深呼吸一口,伸了个懒腰,朝工作人员摆了摆手:“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这边虽然没堵车,但是路太难走了,绕了好半天才绕过来。”

“没事没事,你也辛苦了,我们才收工。”

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之后,吴菁又跟在一边坐着的聂江澜打招呼。正坐在长椅上的聂江澜站起身,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彤:“……”看来还真是师兄妹。

吴菁身为小花旦,工作肯定也忙,愿意挤时间又累又苦地来这么个荒郊野外,仅仅是为了请剧组大家吃饭……想起来有点奇怪,简单的师兄妹关系还不足以支撑至此吧。

沈彤看吴菁抓抓头发,环视四周:“节目就是在这儿拍的啊?还挺有意思的,以前都是在电视里看《急速燃烧时》,还没见过画面外的情景。这里虽然路难走,但风光还真好。”

聂江澜颔首:“出发吧,早点吃完早点走。”

“怎么,你们明天也要早起吗?”

“嗯。”

“行,那快点走吧,免得耽误你们今晚的睡眠时间。”吴菁转头朝大家挥手,“大家上车吧,我们去吃饭。”

说完,似乎是发现聂江澜眼下的淡青色,吴菁大骇:“你都被折腾出黑眼圈了?天啊,别的嘉宾也有吗,这节目这么残忍的?”

沈彤把相机包扔进背包里,心道看来认识得还挺久,吴菁都知道原来的聂江澜没有黑眼圈,是这段时间才有的,故而才这么惊讶。

“昨晚熬夜了。”聂江澜淡淡回。

“你还熬夜?连你这种一般十点睡的人都熬夜,别人不会也熬夜吧?”吴菁道,“压力大睡不着还是太累的缘故?”

阿姜戳戳沈彤:“看起来两个人关系还可以。”

沈彤点头,说:“关系不行也不会请客吃饭了。”只是她还真没想到,聂江澜这种性格,居然还有关系尚算不错的女性朋友。

面对着吴菁的大惊小怪,聂江澜还是一派淡定:“昨晚去做了点重要的事。”

“噢……什么重要的事啊?”吴菁显然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聂江澜往沈彤这边看了眼,旋即扶了扶腕表,觉得这玩意真有点不舒服。他皱着眉,只对吴菁说了四个字:“少管闲事。”

吴菁:“……”

聂江澜没什么东西可收捡的,通常是怎么来怎么回去,不像沈彤还经常背着包。沈彤收拾完东西,听到那边有了出发的动静。

阿姜顺手把酒店的地址发给沈彤:“我们今晚去这边吃。”

沈彤点点头,正想问两个人是叫车还是开车去的时候,聂江澜走到她身边了。阿姜立刻睁大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他把她的包提起来,替她背好,问:“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你坐我的车走。”

沈彤攒出一个礼貌的笑:“难为您还记得我。”

男人挑了挑眉。

东西都收好,就到了出发的时间。吴菁坐自己的房车去,聂江澜自然也是坐自己的房车。

沈彤到聂江澜的车门口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聂江澜这边的工作人员了,聂江澜的脚步也顿在门口。

过了半晌,他道:“你们先走吧。”

“你呢?”

“我开我自己的车去,”聂江澜道,“这里面太挤了。”

“哪里挤?这不是还有俩……”

“我说挤就挤。”

“……”

后来,嫌挤的聂江澜带着沈彤开了自己的车过去。

因为新添了一块腕表的原因,聂江澜等红绿灯的时候都若有若无会调一下表带。

沈彤看到了,也奇怪他今天怎么戴了块腕表,但没有问为什么。

到酒店的时候正好七点,是晚餐时间。几位嘉宾和吴菁也都到了,此刻,大家坐在沙发上随便地聊着天。

魏北还记得昨晚的事,一看聂江澜进来,指向聂江澜:“你!骗子!”

聂江澜:“我怎么骗你了?”

“你自己说说,你昨晚给我发的什么小视频?!”

康南先回答:“按摩小视频。”

任行:“这种还有按摩的?”

“不是这种有按摩的,是那个就是按摩,单纯的按摩,活血化瘀的。”魏北咬牙切齿。

大家聚在聂江澜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

元欢还是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孩子别听,跟吴菁聊天去吧,”任行说,“刚刚她说自己去美国进修过,和你好像还是一个老师。”

元欢回头看着吴菁:“啊?是吗?”

“是,而且你们年纪也差不多,”聂江澜道,“她还看过你的剧。”

“这么巧?”经这么一介绍,元欢还真有点惊讶,拉着聂江澜说了一堆,“喜欢我哪个角色啊?”

“你问当事人去,问我干什么。”男人抬抬下颌,“就坐你旁边。”

看那边说了几句,阿姜伸长脖子:“还挺热闹诶,是在互相介绍吗?”

“应该。”

“不过也是,整个剧组吴菁貌似只认识聂江澜了,聂江澜去介绍一下也是应该的,”阿姜说,“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请客,工作人员都说可能是感谢一下大家对聂江澜的照拂吧,应该也没别的原因了。”

沈彤撑着头看向那边,介绍完的聂江澜正抬腿朝她走来,落座在她旁边。

她是七分钟前坐在这里的,也就证明他也在那边说了七分钟。她以前似乎都没见过他介绍一个人这么长时间。

很快上了菜,魏北康南任行元欢吴菁在聂江澜右手边坐成一排,聊了几句,饭桌上的气氛还不错。

康南:“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看我们节目,你说的那些我都没注意,真的。原来第一次欢欢被我骗走玉玺就开始惆怅了,我还以为他没事,后面才继续抢,真是没想到结尾时他忽然情绪爆炸,我那时候真的吓傻了哈哈哈哈哈!”

元欢自嘲地笑:“太突然了好不好,一再二再而三地挑战我的玻璃心。”

沈彤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第一期节目,有点神游,不知道那边又说了句什么,一贯没说话的聂江澜倾身过去,也不知道是说话还是在递东西。

后面康南扯了些七七八八的,吴菁点头点头:“那我还应该感谢一下大家对……的照顾呗?”

那个省略号的部分沈彤没太听清,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这顿饭吃得倒是挺快,只是吃完之后,魏北兴致来了,还扯着大家一块儿玩游戏;“别走别走,人生得意须尽欢啊,明天就要被关起来了,今天还不玩他个天昏地暗才行!”

大家玩儿得高兴,不知是谁提到沈彤:“沈彤玩儿吗?!”

沈彤笑笑,站起来:“我就不玩了,去趟洗手间。”

聂江澜说了句什么,环境太嘈杂,她没听到,转身的时候只听到魏北明显玩儿high了的嗓音:“吴菁输了啊!来来来,愿赌服输,这杯白酒归你干!”

吴菁明显吓住了,慌忙摆手道:“我,我酒精过敏……”

“什么过敏不过敏的,过敏刚刚怎么不说,你们这种女演员我见多了啊,一说到敬酒就过敏……”魏北说,“虽然是玩儿,但是也要遵守游戏规则不是?你要是不想喝就找人代你喝。”

吴菁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把杯子放到桌面中间:“我也不知道谁能喝谁不能,这样吧,谁愿意替我揽这个活儿,就把杯子拿走。”

沈彤侧眸,余光闲闲扫了一眼,想看看谁会接过杯子。果然,没过一会,有一双手伸了过去,取走杯子。

速度太快,沈彤没法通过手去分析它的主人是谁,只是看清那个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光的腕表……好像是聂江澜的。

沈彤垂了垂眼睑,加快脚步,走出了房间,把那阵快要掀翻屋顶的尖叫抛在脑后。

沈彤靠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往池塘里看。她捏捏眉心,感觉有点乱,好像有什么东西需要重新梳理一下了。

她其实不应该想那么多的,那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交际而已。

她闭上眼休息大脑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思考人生?”

声音很低,许是喝过酒,还很醇,借着夜风一弥散,雾一般缠绵。

沈彤眨眨眼,随口回:“思考你不会思考的东西。”

聂江澜淡笑,凑近了两步:“那沈彤老师说说看,在思考什么?”

他一靠近,沈彤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即使喝过酒,味道也依然好闻,是有些凛冽的甘醇。

但只要一想到,他喝酒是因为留下来玩了游戏,而且酒应该还是代吴菁喝的,还不知道喝了几杯,她就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一路窜上来。

沈彤抿唇,往后退了两步,说:“随便想的,记不起来了。”

因为带了些醉意,聂江澜目光朦胧,竟难得显得柔和:“怎么?”

“你喝酒了,”沈彤摇头,“我不太喜欢酒味儿。”

“那喜欢什么?”男人兴致颇好地瞧着她,随口揶揄,“喜欢醋味?”

他今晚其实没喝,只是大家都喝了点,他衣服上这才沾了点味道。

“……”

沈彤又往后退,靠往后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直到背部抵上墙面,她才停住脚步。

聂江澜偏头看着她。他刚刚以为她只是去洗手间,结果等了半天她都没回来,他生怕是出了什么差池,立刻起身,从门口一路找到池塘,这才找到她。

只是……她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沈彤低头看地面,很简单就扫到了男人空空如也的手腕。她忽然皱了眉:“你的表呢?”

聂江澜转了转手腕:“刚刚元欢觉得好看,找我拿去戴了戴。那东西确实戴着不舒服,我让他就先戴着,回酒店了再给我。”

沈彤太阳穴发胀:“什么时候给他的?”

“开饭不久后,”聂江澜思索片刻,“玩游戏之前。”

所以那双手其实是元欢的?是元欢帮吴菁挡的酒?

沈彤棘手地叹息一声,老天,她今晚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聂江澜是多聪明的人,看着她变幻的表情,想到那块表,很自然就联想到了刚刚的挡酒事件:“你以为酒是我帮吴菁喝的?”

沈彤:“……”

聂江澜顿了顿,这一刻,看到她的表情,仿佛有所领悟。

男人一贯无波无澜的眼仁,似乎是因为今晚有了星光,而亮了起来:“所以并不是不喜欢酒味——”

他勾勾唇,上前了一步,屈腿,手搭在膝盖上,自下而上看她的表情,面上隐有兴味。

“是不喜欢我替别人喝酒?”

“没有的事,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沈彤吞了吞口水,别开脸,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聂江澜点头,继续逼到她身前:“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那双眼中的朦胧褪去,锐利的眸紧锁着她,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今晚的他和以前都不一样,沈彤想,大概是酒壮人胆,他有点儿醉了。

“你还看我?”沈彤皱着眉迎上去,“是觉得很……”

四目相对的片刻,她霎时收声。

男人的目光不太寻常,卧蚕微弯,眼底暗流涌动,意味不明。

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沈彤长吁一口气,抬腿想离开。

他怎么可能如她的意。她往左走,他伸出右手抵在墙面上;她往右走,他左手给她一个壁咚。

沈彤定在那儿,摸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又感觉自己是想要什么,空虚的感觉一路往上钻。

夜色幽幽,漫无边际,远处虫鸣鸟叫恍然不真切,一两缕夜风拂来,茸茸地勾在人掌心,带起一阵空泛的痒,和沉坠的涩。

聂江澜敛去散漫的笑意,表情隆重,又带着几分随意。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十足的笃定:“你喜欢我。”

沈彤身子一颤,手指扣上身后木板,轻微的嘎吱声传出。

像是怕她没听清,又像是单单只想重复,聂江澜声音低哑,和着夜风,贴在她耳边。

“沈彤,你喜欢我。”

一瞬间,有灼烫的热意贴合着手指上涌,顺着血管肆意开疆拓土,快要烧着的时候,沈彤居然还保持着理智,看着面前的人。

他眼睑半垂,耳垂难得地沾了点绯色。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说这个话题的时机,他们都在情绪里不太清醒。况且,他今晚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反常,不像是有感而发,倒像是……喝醉之后的死缠烂打。

她哽着喉咙,说出来的句子有些破碎,没有正面回答他:“你喝醉了。”

他目光幽深,反驳:“我没有。”

她伸手要推他,两只手并用,生怕自己推不开似的。

他反客为主,趁着她抬手时,蓦然扣住她的腰。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沈彤懵了。

他低头,埋在她颈间,声音有些闷,似呓语,似轻哄。

“你说得对,我喝醉了。”

“我跟她没关系,以前是师兄妹,她入圈之后帮我引荐过几个导演和老师,算是有点交情。这次来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看上元欢了,打着找我的旗号跟元欢聊天而已。”

“我们平时不联系,连微信都没加,是靠短信交流。我想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今天之后也不会怎么联络,就觉得没必要单独跟你说,说了还显得有什么事儿似的。”

“统共今天也没和她说几句话,就刚进去的时候介绍了一会儿,是为了让她和元欢多了解一下,毕竟这是她的嘱托。”

“没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你的情绪,是我的错,以后一定成为第一个追出来的人。”

“没想到会惹你不高兴,以后不这样了,”这样的男人说出示好的话,沉着的嗓音难得放软,竟然像是在撒娇,“……没有以后了。”

说完,他鼻尖蹭了蹭她脖颈,解释很真诚,也能对上所有微小的会让人疑惑的细节。

沈彤眨了眨眼,觉得心脏仿佛塌陷下去了一块。

她没再有别的动作,只是任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贴在她颈间的脸离开,聂江澜直起了身子,但没直起多少,沈彤一抬脸,和他鼻尖对鼻尖的距离,不超过一公分。

这个角度很微妙,让他想不做点什么都很难。

聂江澜眼睑阖了大半,缓缓朝她的面颊移动过去,目标是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

她大脑当机,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颊逼近,灼热呼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湿漉漉微冰的鼻尖点在她左脸颊上。

她头皮发麻,每一寸经络都在被点燃、爆炸。

嘴唇即将贴合的时候,沈彤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那样简单的一秒,于她而言像是过了很长时间,无数个可能在脑内疯狂回荡。只要她选择一个别的可能,故事就会往另一个方向发生,沈彤后知后觉地想要挣扎。

他摇摇头,声音又沉又哑:“我刚刚给你机会了,你没有拒绝我。”

“现在拒绝,已经来不及了。”男人眼明手快地钳住她两只手的手腕,扣在墙上。

被他反手扣在墙上的那一刻,“啪嗒”一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弦断了。

她看见他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看到他轻微发颤的眼睑,看见他鼻梁和鼻尖,再往下,看不见了。因为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

柔软,带着轻微的酒气和他独属的味道,沁凉地贴在她的唇上。

沈彤身体的一切像不属于自己,唯一能感知的只有和他相贴的那一小部分。

那是很简单却又很缠绵的一个吻,他像是什么都没做,又像是已经是做了很多。

分离时,两片下唇流连地粘合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有人在外面敲门:“江澜哥?沈彤?你们人在哪?”

来的时候聂江澜掩上了从走廊通往这里的门,此时门一敲,沈彤出窍的灵魂仿佛归了位。她别开脸,眼睫不自然地眨了几下。

轻咳一声,沈彤准备钻出来去开门,太久没开门,外面的人会乱想的。

正迈出去一步,聂江澜扯住她手腕:“等一下。”

下一秒,身子被人拉回去,男人伸出手掌,贴在她唇上。

等他动作起来,沈彤才反应过来,他在帮她擦拭嘴唇上的……

老天爷……死了算了……她不要这张脸了!

他才收手,她立刻像只狐狸一般逃之夭夭,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女卫生间跑。

站在门口的魏北狐疑地看着双手撑在墙壁上的聂江澜,又转头,看着背影早早消失的沈彤:“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她跑这么快干什么?”

男人拭了一下嘴唇,指腹轻捻,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没什么。”

一顿饭这才散场,末了,元欢看着姗姗来迟的聂江澜:“你都错过果盘了江澜哥。”

聂江澜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玩着火机,粗略地“嗯”了声。

元欢颇有些关切:“我看刚刚你吃的也不多,会饿吗?”

……会饿吗?男人舌尖勾了勾唇角,想起来方才那个……吻。

阖眸,仿佛心情很是愉悦,餮足道:“不会,我吃得很饱。”

沈彤:“……”

因为奔波了一天,沈彤乏了,故而倒上床时也没怎么思考今天发生的事,便已经快速睡着了。

第二天依然要早起,四点钟的沈彤,脑子还处于生锈无法运转的状态。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出了电梯门,看到有工作人员别着“急速燃烧时”的牌子,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

直觉告诉她,一大清早看到工作人员没什么好事,更何况今天节目还要开录。

工作人员笑了:“放心,今天不绑你,喊你去吃早饭。”

“吃早餐?”今天节目组怎么大发善心,这么好说话?

工作人员点头道:“对的。因为考虑到大家马上要过一段比较艰苦的生活,节目组决定尽自己所能造福一下大家。”

沈彤将信将疑:“在哪里吃早餐,不是牢房吧?”

“不是不是,”工作人员被她逗笑了,“不是节目组建的地方,你大可以放心,就在后面那个厅,你绕过去就能看到了。”

深谙节目组套路的沈彤绝不会因此松懈,即使没有摄像机,她也像是有摄像机在一样打起精神,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隐藏的摄像机。

她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继续通知别的嘉宾去,你去吃就好。”

这个天聊到这里,沈彤才算是稍微放下了心来,这么一警惕之后,她原本的瞌睡也消了一大半,往餐厅走的时候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对话。首先是何故的:“你别给我装傻啊,我昨晚说什么你不记得了?”

聂江澜当然记得他昨晚说了什么。

实在是个无关痛痒不值得人费神的事情,某个一线花旦对他有好感,点名想和他合作一部电影。本来何故也知道聂江澜不想拍电影,但眼见着这个电影资源实在是太好,就跟迎面砸下来个金球似的,便有点舍不得拱手让人。

昨晚,除了吃饭,绝大多数时间何故都在给聂江澜洗脑,先是说什么“演而优则导”,又是说什么“你演好了有热度对以后也有帮助”,到最后直接说“我觉得你真的要考虑一下,这个资源前期后期对你的好处加起来大于八位数,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八位数跟你擦肩而过”。

的确,电影资源很好,而且剧本设置得也不错,还有个福利:吻戏三场床戏一场。

但床戏对他来说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美中不足。更何况,他确实心不在此。

看聂江澜低头吃汤包,何故忍不住催促:“你别不说话啊你,我昨晚说什么你倒是给我个回答先?”

早上起来心情正好,天气也不错,聂江澜实在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口舌。“不记得了。”他睁着眼说瞎话。

“不记得了?!为什么不记得了?”何故不信。

聂江澜信口拈来:“我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故满脑子问号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的沈彤却刚刚好听到了这话。他不记得昨晚了?

刚刚她还在想要怎么面对他,转瞬就发现自己白白思索一场,行,那她就顺着他来。

沈彤调整好,抬头走进了餐厅。

何故:“诶,沈彤来了啊?”

沈彤笑着跟何故打了个招呼,为了配合聂江澜,也毫无芥蒂地、不带羞赧地、自然地坐在了跟聂江澜还有一位之隔的地方。聂江澜筷子停了一下。

何故看沈彤来了,随口问道:“对了沈彤,昨晚你跟聂江澜去后池塘里干嘛了?”

正伸出筷子夹烧麦的沈彤,手指一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个问句也成功引起了聂江澜的兴趣,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看向沈彤。

面对着两个人的目光,沈彤选择了看向聂江澜,这个举措让聂江澜有一丝意外。

“昨晚啊……”沈彤似乎是在回忆,语气停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是吧?”她看向聂江澜,“我也不太记得了,事情太多,忘记了。”

毕竟那事情也不是个什么适合当众讨论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她总不能还强求别人“给个说法”吧?再说了,如果真说到kiss,还不知道这人会有什么反应,搞不好还会把她取笑一通。

万万没想到她是这个回复,聂江澜眉一抬,道:“我?”

“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沈彤指着门口,“我听到了。”

聂江澜:“……”他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语重心长:“不记得了没关系,以后少喝酒就好了,喝酒耽误事。”

何故看着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俩人:“你们俩约好失忆是吗?”

聂江澜看沈彤低下头吃东西,仿佛真的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意味深长地揉揉手腕:“既然我喝醉了不记得,那她不记得,也挺正常。”

正常的沈彤正常地点头,吃了几个正常的烧麦,喝了几口正常的牛奶,然后,迎来了不正常的黑暗。

被蒙着眼塞进车里的时候,沈彤脑子里回荡着偌大四个黑字——我就知道。就知道节目组一大早给这么好的款待没什么好事!

早点才刚刚吃完,节目组立刻脱下羊皮,对他们这群小羔羊伸出蠢蠢欲动的手。但这次比之前人道的地方就在于,聂江澜和她在一起。

车子颠簸地行驶着,聂江澜开口唤她:“沈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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