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鸣龙雀》上次的签名版是印刷厂那边把扉页纸寄过来,时吟直接在纸上签完,然后寄过去滚胶装订的,这次加印的一千套签名版直接装订成册,时吟自己去了印刷厂签。
因为上次海报的事情,她已经跟印刷厂的负责人很熟了,顾从礼那天没和她一起,印好的书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需要签字的一共有一千本。
因为书前两天就印好了,所以没在厂内,放在印刷厂大院西边的一个单独的小库房里,印刷厂的工作人员将她带过去,她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一桌面的书,内心十分绝望。
整整一千本,她要签到什么时候?
还好她的笔名比较好写,她想了一下欺岸的笔名,笔画那么多,签起名字来得有多痛苦啊!
不过欺岸大大那个咖位,可能就签一百本吧?再想想甜味苹果糖,有五个字儿,时吟顿时心情舒畅,拿起笔夹在指尖,开始刷微博。拖延症这种病症,她在各个方面都有体现。
刷了一个小时微博,眼看着快两点了,时吟终于放下了手机,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塞好耳机,开始签名。
她抽过来一本,签好,再整整齐齐地码到一边去。
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道多久,小拇指边缘被纸磨得通红,一长条的凹字形库房,墙边堆着满满的书和纸张,只有中间一张巨大桌子让她坐。
她无聊、寂寞,又凄冷。
她开始后悔了,应该把顾从礼也叫来陪她一起签名,这样还能跟他说说话。她趴在桌子上握着笔唰唰写字,忽然闻到了一股爆米花儿的味道。
最开始,时吟以为是她的错觉,大概是印刷厂的油墨的味道,后来味道越来越重,哪里是爆米花味儿,就像纸张被点燃了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脸色微变,抬起头来,鼻子动了动,库房的另一头隐隐冒着烟,一点一点儿飘过来,味道呛鼻。
时吟唰地拽下了耳机,站起来往那边跑。
堆在角落里的纸已经烧起来了,因为刚好在凹陷的地方,时吟坐在中间根本看不到,如果不是闻到了味道,就只会在它烧过来的时候才发现。
时吟顾不上别的,一边大声喊人,一边往门口冲过去,偏偏门在那头,她刚跑过去,门口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一摞纸烧了一半,颤颤悠悠地倒下来。
时吟尖叫了一声,飞快躲开往后跑。
黑烟滚滚,火星舔着纸张唰地蹿得老高,深红色的门被掩在火焰后面。
旁边是易燃物,火势很大,不过几分钟,温度开始升高,烤得人眼睛发干、脸颊发烫,仿佛连衣服都要点燃了。
眼看着火苗顺着墙边的纸一点一点蔓延过来,时吟闭上了嘴巴,尽量屏住呼吸,往库房尽头的窗口跑过去,猛地推开窗户。
窗上都有铁栏杆护栏,新鲜空气进来,烟雾往外跑,就那么一眼,她看见有人影一闪而过。
时吟顾不上去看,转过身来飞快找了一圈,然后跑到墙边打开灭火器箱,抓起灭火器,拉掉保险栓,把灭火器抱在怀里,对着门口火势最猛的地方狂喷。
火势太大,小小的灭火器收效甚微。
外面噪音越来越大,有人大喊着她的名字,她丢下灭火器,捂紧嘴巴蹲在地上回应了一声,火焰已经蔓延半间屋子,桌上她刚签好名的一摞摞书被火舌舔到,瞬间蹿起火苗。
浓烟争先恐后地窜进她的嘴巴和鼻腔,身体被热气烫得像要被点燃了,她呛得拼命咳嗽,然后听见“嘭”的一声巨响,有人撞开了库房的门。
时吟蹲在地上抬起眼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对方冲过火舌朝她跑过来,周身席卷着雪花般的干粉灭火剂。
时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顾从礼抱起她冲出了门,门口全是拿着灭火器的员工,消防车来得很快,她缩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他垂下头,抿着唇看着她,声音紧绷:“你有没有哪里被烫到?”
时吟摇了摇头,继续笑:“没有。”
顾从礼不说话了。时吟抬起头来。
男人忽然之间像脱了力一般,身体一下子塌了下来,只有抱着她的手臂死死地将她扣在怀里。
时吟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绷得直直的嘴唇,轻声说:“我没事,还好你来得快!对啊,你怎么这么快啊?”
“我觉得你会无聊就过来了。”
消防员来得很快,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小哥看见他们俩,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兄弟,有事儿的话去医院抱,没事儿就回家抱吧,啊!”
时吟脸红了,两条腿蹬了蹬,小声说:“你先放我下去呀,我真的没事。”
顾从礼不说话,沉默地将她放下。她脚落地,刚站稳,他忽然抬起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他的力气太大了,箍得她生疼,感觉整个人要被镶嵌到他怀里似的,他头颅低垂,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间。
时吟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顾从礼忽然开口:“时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我不在,你哪儿都不许去。”
尽管时吟已经再三强调没事了,但顾从礼还是强行带她去了医院,里里外外查了个彻彻底底,确定确实没问题以后才带着她回了家。
印刷厂负责人跟去医院道了歉,后来又打了电话过来。最近几年包装工厂、印刷厂起火的事件太多,它们整个印刷厂都安装了灭火装置的,唯独那个旧库房没有装。
那个地方背阴,阳光并不强烈,除非意外,不然自燃起火的概率很小,所以只放了一个灭火器在里面。
没想到就出了事情,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
时吟听着,忽然想起之前开窗的时候,她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调监控。”顾从礼忽然道。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从礼手里拿着电话,声音低而轻:“死角?那就把整个印刷厂那个时间里每一个角落的监控全部给我调出来。”
他面无表情,浅棕的眼眸冷冰冰的,跟平日里那种淡漠不太一样,阴影层层叠叠地缠绕,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无常。
时吟悄悄地抬起手,轻轻拽了拽他的指尖。
她此时刚洗好澡,吃了点东西,靠坐在床上。顾从礼侧眸,挂断了电话,垂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问:“你睡一会儿?”
时吟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躺下了。
顾从礼将她身上的被子拉高,隔着被子像拍小朋友似的拍她:“睡吧,我陪你。”
时吟再次得到离年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
之前被几个原画师联名告了个彻彻底底以后,她消停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态和消息,结果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竟然是因为纵火被逮捕。
时吟早知道顾从礼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那个人给揪出来。
离年这段时间过得很惨,在网上被骂,之前一年赚的钱拿出去赔偿花了个七七八八,而从阳文化那边干脆直接联系不到,彻彻底底弃之不顾。
因为长相曝光,她连出门都胆战心惊的。结果这个时候,《鸿鸣龙雀》却要动画化了。
自己什么都没了,时吟却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被她遇见了,凭什么她运气能这么好?
这个世界上哪儿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歹念起,只是一瞬间的事。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盛夏,天气潮湿燥热,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鸿鸣龙雀》动画化的项目落实,预计明年初开始投入制作,摇光社大楼门前,很多男女顶着骄阳站在门口聊天。
有路过的女孩子好奇地问旁边的人:“您好,请问里面是在干什么呀?有什么活动吗?”
她问完,一抬头就后悔了——妈呀,这人长得太凶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一米九,拧着眉,一脸不耐烦,漆黑的眼睛瞪着她:“时一的签售会。”
女孩子不敢多问了,赶紧退后了两步,白着一张小脸儿连声道谢。她以为时一是哪个作家,好奇得很,拉着身边的女伴往里走。
她们一进去,就看见坐在桌前的漂亮姑娘。
她穿着一条款式简单的浅灰色连衣裙,白皮肤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垂眸在面前的书上写着什么,几绺碎发垂下来,好看得像在摆拍。
女孩子一眼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之前在飞机上!
果然,她一侧头,发现对方身边站着一个气质冷冽的男人,浅灰色衬衫像是情侣款,低垂着头看着在写字的姑娘,眼神缠绵又温柔。
女孩激动得直拍大腿:头等舱超甜的那对情侣!
她做空姐以来还是第一次在地面上遇见乘客,还是给她留下了那么深印象的人,她眼睛发亮,颠颠地去买了一本书,跑过去排队等签名。
好不容易等到她了,她期待地看着时吟,忍不住问:“您好,您还记得我吗?”
时吟抬头仔仔细细瞧着她,确实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对方。
她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呀,我记忆力不太好。”
女孩也不在意,等她签完名,美滋滋地说:“您和您老公真般配。”
时吟愣了一下,脸红了。
她连忙道:“不是,这是我男朋友……”
女孩瞪大了眼睛,东北味儿都出来了:“他怎么还不是你老公呢?”
她后面那人也探过头来:“咦?他不是时一老师的责编吗?”
“他不是责编,是男朋友。”
“也可能是责编变男朋友。”
“怎么就不能是男朋友变责编?”
“天哪,我时一女神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情敌就在眼皮子底下站着,我竟然一直天真地以为他们是纯洁的编辑和漫画作者的关系!”
隐藏在人群中的西野奈忽然掐着嗓子大声喊道:“我不信,我不相信!除非他们俩当众接吻!”
有几个人随声附和,而后所有人开始整齐大喊。
“当众接吻!”
“接吻!”
“当众!”
“快点接吻!”
时吟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一脸蒙,红着脸无所适从。虽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举办签售会了,但是为什么每次的状况都不一样啊?
时吟清了一下嗓子,拿起麦克风:“哎,你们冷静一点儿啊!”
有女粉哭泣着喊她,声音大得震天动地:“当众接吻!”
时吟连耳朵都红了,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来,看向顾从礼。男人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依然是什么都不打算管的姿态。
时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每次都这样,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害羞似的,让人生气。她鼓了鼓嘴巴,忽然撂下笔,扭过身去,抬起手臂,一把抓住他的领带往下拉。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扯着弯下腰来,俯身垂头,下一秒,柔软、温热的唇瓣贴上来。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一只手撑住桌边任由她亲吻。
现场寂静了三秒钟,然后沸腾了。
善意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女孩子在尖叫,男生们吹出长长的口哨声。
空姐感动得哇哇哭,一转身撞到一个硬邦邦的胸膛,抬头看见是之前在门口碰见的那个男人,此时正黑着一张脸,凶神恶煞地看着她。
空姐顿时将眼泪憋回去了,吓得打了个嗝,抹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道:“对……对不起!”
林佑贺皱了皱眉,嫌弃地离她远了点儿。
他又扫了一眼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夹了一张纸巾给她递过去。
窗外天光大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骄阳照射在摇光社门口立着的大大的立绘牌子上。
蓝衣的鸿鸣和红衣的大夏龙雀手里各持着一把长刀,交叠在一起,刀锋凌厉,隐隐泛着光芒,上面是遒劲有力的黑色毛笔字:国漫的锋芒。
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代。
我们年少轻狂,充实鲜活,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要捡起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
我们能够号啕大哭,也能放声大笑,抛开曾经胆怯的、畏缩的自己,抛开那些尘封的、阴暗的过去,坦荡地在阳光下亲吻自己心爱的人。
我所经历的一切不幸和苦难,不过是为了将毕生的幸运积攒,然后遇见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