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教室。
“你真叫人羡慕啊,时药。”
“……”时药慢半拍地从教室前门收回视线,不解地看向开口的何曦瑶,“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何曦瑶整个转回来,趴到时药和戚辰的课桌上,对着时药掰手指头,“你看,你长得漂亮,性格也可爱,学习又好——已经够完美了,现在还多了个新校草坐同桌,对你那么好。”
时药最是不习惯应付夸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何曦瑶在意的显然也并不是时药的回答,她收回手指看向时药,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跟戚辰已经……”即便没能在第一时间里听懂何曦瑶的话,只看对方那神情,时药也反应过来了。她有些慌乱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你们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何曦瑶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和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时药声音小了下去。
“那我们岂不是还有机会?”何曦瑶的语气带上兴奋,“你对戚辰没那种意思吧?没有的话,那我就当你把他让给我们啦?”
“……”
时药愣了下。
不知原因的,这一刻听见何曦瑶的话,她从心底本能地生出一种排斥乃至反感的情绪来。——她从来没对什么人有过这样迅速产生的负面情绪,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待两人再做交谈,上午第一堂课的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班里之前的声音于是都压了下去。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站定时,全班已经安静无声。
学生们的目光落到数学老师身上,然后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在笑,且不是常见的微笑,而是非常灿烂、一看便知心情正好的笑容。连翻着手里教案时都藏不住那股愉悦劲儿。
班里有学生大着胆子问了句:“老师,今天什么日子啊?您笑得这么喜庆。”
数学老师抬起头。心情很好的她并没跟那个玩笑的学生计较,说:“昨天上午的数学竞赛成绩,经过组里老师一下午的试卷批改,已经登出来了。”她目光落向教室一角,“戚辰同——哎?戚辰同学怎么不在?”
“老师,”时药开口,“戚辰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了。”
“哦,这样啊,那看来我是没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你们班主任估计也是为这事找他去吧?”
“老师,到底是什么消息啊?您就别吊我们胃口了呗?”班里又有人发问。
数学老师微微一笑。
“戚辰同学昨天在竞赛名额的校内选拔中,参考50分钟,但却取得了满分120分的成绩——排名全校第一。”在学生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数学老师又补充了句,“连你们高三预科班的学长学姐,这次最高成绩也只有118分。”
“……”
数学老师话音落下后,教室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直到走廊里上课的电铃声蓦地打响,所有人才像是被叫回了神。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人低声感慨:“这还是人吗?这成绩简直变态啊……”
其他学生用力点头,纷纷表示同意。
讲台上,数学老师笑着翻开教案,“班里另外两位同学这次成绩不太理想,没有拿到竞赛集训资格,还得继续加油才行;不过也不必担心,你们才高二,还是有机会的。……好了,闲话少说,我们开始上课。”
……
整整一堂课过去了,时药都没等到戚辰回教室。
虽然按数学老师的意思,戚辰被班主任叫走应该是因为竞赛的事情,但时药还是隐约觉着没这么简单——否则最开始班主任就不会是让他们两个人过去了。
这样心不在焉地上了一整堂课,时药并没有注意临近课尾时,教室里从某个角落开始蔓延开的混乱和低声私语。这就导致了,当下课铃打响,数学老师离开教室时,突然转回来的何曦瑶把她惊得不轻。
何曦瑶此时的表情实在是有些扭曲。
“时药——你跟戚辰是兄妹?!真的假的?!”
女生的声音丝毫没有遮掩,瞬间便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
突然就被所有人焦点集中的时药怔了怔,随后她皱起眉,转头看向孙小语。
坐在原位的孙小语作为少数几个不那么惊讶的,回给了她一个耸肩摊手加无辜的表情。
时药皱着眉转回来。
“……是。”
女孩儿声量不高的一个字,瞬间让整个班级都混乱了。
而她看向何曦瑶,“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何曦瑶跟她晃了晃手机,“上节课上课的时候,学校贴吧里突然有个帖子蹿红啦,里面楼主说戚辰和你是兄妹——我的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你们俩是亲兄妹吗?为什么姓氏不一样啊?”
“……”
时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抱歉,这是我家里的事情,我不想提。”
何曦瑶怔住了。
时药在班里一贯是出了名的性子软,她还从来没见女孩儿这么冷淡过。
而时药此时也反应过自己情绪上的不对劲了。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瓣,有些倔地垂下眼。
——她不想道歉,也不想弥补。
戚辰的事情就是他和她家里的私事,她讨厌被这些无关的外人询问,担心戚辰的病和来历会被这些外人造谣质疑,更不喜欢何曦瑶之前轻慢地要她让出戚辰的语气……
那是她的哥哥。
不是她们的。
时药心里一面自责着自己的负面态度,另一面又诡异地不肯让步。
心里的天使兔和恶魔兔噼里啪啦地交战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打出个结果来。
直到班里的学习委员提了一句,“学校官网放了昨天竞赛选拔的成绩榜单,竞赛集训的名单也放出来了。”
“戚辰果然满分第一啊,”有人说,“贴吧里已经开始管他叫‘戚神’了。”
“这个成绩和这个外号确实贴切呀。”
“哈哈哈哈——还有人说,戚神是提前预定了下周一升旗仪式表扬通告第一人的男人。”
“这话靠谱,确实稳了。”
“那我们七班估计也要跟着出把风头了——就是不知道预科班那些脑袋扬得比天高的什么表情?他们还敢瞧不上普通班的学生吗?戚神成绩完全碾压他们啊。”
“没错,气死那帮孙子!”
就在全班被这话调动进一种“与有荣焉”的情绪氛围当中时,班里某个角落突然有个男生盯着手机惊呼了声:“贴吧里又有新帖子了!”
他旁边的人搡了他一把,笑着说:“贴吧里什么时候缺新帖子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不是……”那男生辩解无能,直接看向时药的方向,“时药,贴吧里说你昨天上午是被人推下台阶的,真的假的啊?!”
这话让全班都一愣,众人目光再次落到时药身上。
时药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成了话题帖子的主人公,心里却隐隐腾起种不祥的预感。她只含糊说:“我也不确定,昨天上午人太多了。……帖子里有说什么吗?”
“帖子里说,是宋哥找人干的……还说是郭雨琪跟宋哥要求的——哇,简直年度大戏!”
那男生往下翻着帖子,然后神色蓦然亢奋起来,“我靠!戚神和宋明远在天台上打了一架!”
“……!”
教室一角,时药的脸色蓦地一白。
时药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毅力——能让她赶在班里所有人之前,第一个爬到天台上面。
她上去的时候,天台上稀稀落落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围观了。只不过所有人都离着那天台一角远远的,像是生怕被波及。
尽管事实上,这场架已经打到了尾声。
身形高挑的男生单手将另一个人的胳膊拧了一圈压在背后,另只手按着对方的脑袋,把人死死地抵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粗粝的沙石和水泥墙面将被钳制在下的宋明远的脸硌得血迹斑斑。
而宋明远面上的青紫以及红肿的眼眶,就更昭示了方才那一架有多凶狠。
但即便是这样,他依旧龇牙咧嘴地挣扎着“戚辰你给老子等着——你不就是护那个小——”
围观的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听到后面的话音,就见站在那儿的男生蓦地提腿,狠狠地踢在了宋明远的腿弯上。
伴着“嗷”的一声惨嚎,宋明远声音嘶哑得不像人样,表情都扭曲了。
在旁观的学生几乎都忍不住皱眉别开眼的时候,戚辰对宋明远的惨叫却充耳未闻。
那张白皙清俊的面庞上,深褐色的瞳孔里,此时结着叫人骨寒的冰冷。
他整张面孔上全无表情,看宋明远的眼神都不像是在一个人……而更像是在看什么扭曲的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缓缓俯身,按在宋明远头上的手掌加力。
在对方的哀嚎声里,戚辰面无表情,薄唇微动。好似完全没有人性情绪的话语从他口中吐出“你再碰她一根头发,我会杀了你。”
男生那双桃花眼的眼尾轻抽动了下,他颧骨收紧,再次重复:“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咯……”
恐惧第一次彻底弥漫了宋明远的眼睛。他张大了嘴巴,只是大半张脸都被按在水泥墙面上,他根本无法发声。
对上那双已经被红血丝占了大半的眼瞳,无法言喻的惊骇紧紧地攥住了宋明远的心脏,他感觉到窒息、同时也前所未有地认识到——这个人丝毫没有威胁他的意思、这个人在阐述一个自己都笃信并将贯彻的事实。
宋明远无法无天地活过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死这件事会离自己这么近。
简直像个天方夜谭的笑话。
可他现在不想笑,只想哭——他想活着下去。
就在天台上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插手的时候,楼梯口的方向蓦地响起个惊愕的声音“……戚辰!”
处于事件中心的男生动作蓦然顿住,瞳孔轻缩了下。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的情绪和状态,绝对不适合被时药看到。
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时药走过来的步伐迟疑地放慢了。
她目光犹豫地落在侧背对着自己的戚辰前面——那个被同学避之唯恐不及的宋明远,狼狈破落,满脸青紫,甚至有血水顺着他合不上的压在水泥面上的嘴巴流下来。
时药情不自禁地停住。
大概是这几天她面前的戚辰太温柔,竟都让她忘了,这个人有多么暴躁而近乎可怕的一面。
而此时这一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现在她面前——像是阳光照进了最黑暗的角落里。
淋漓尽致、纤毫毕见。
在这样的真实面前,时药被吓住,然后本能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又恰巧被松开手侧回身的戚辰看见。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戚辰看着女孩儿脸上来不及遮掩的惊慌和恐惧,心里紧紧地一缩。
而终于得了自由的宋明远几乎是一瘸一拐地狼狈逃开“你就是个疯子!精神病!”
说话的时候,跑远的宋明远甚至都没敢再回头。
戚辰从来对其他人的情绪和言语漠不关心,但此时此刻,那些字眼当着时药的面,像是一座座千万斤吨的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具躯壳都像是已经在女孩儿澄澈的目光里分崩离析。
……你到底还是让她害怕你了,戚辰。
你就是个和这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什么要靠近她呢。
他听见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漠然地低语。
“……”
戚辰缓缓攥紧了拳。
直到半晌后,像是脱力一样,他眼神和手臂都松了下去。那双褐瞳像是沉寂进无边的黑暗里。
薄薄的唇线挑起,他自嘲一笑,却又好像只是层假的面具,内里面无表情。
“我早就说过,你该离我远一点。”那声音沙哑如铁砺,带着一点火舌似的恶意,“怎么……现在后悔了?”
“……”
时药呼吸一紧。
看着这样笑着的戚辰,她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家宴上那个让她陌生的哥哥。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而生的心疼的感觉,在她瞥见男生侧转回身时嘴角的血色时,突然被放到了最大。
“你流血了!”
时药焦急地上前了两步,她伸过去的手却被男生上身轻一后仰,避开了。
那人长而微翘的眼睫细细密密地压下来,漂亮的桃花眼都像是封了层薄冰。他嘲弄而冷然地看着她,“不怕我了?”
“……”时药咬了咬唇,“对不起……你的伤要紧,我帮你擦一下可不可以?”说着话,女孩儿侧过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面巾纸。她犹豫了下,“或者你自己……”
戚辰眼神轻闪了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僵了僵,但扛不住女孩儿那样担心忧虑的目光这样紧紧地盯着,他还是抬起手要将纸巾接过去。
只是那修长的指节还没碰到纸巾,就突然被女孩儿双手攥住了。
女孩儿在他面前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他指背关节位置的破皮带血的擦伤,声音急的带上了哭腔“这是……这是那个宋明远打的吗?”
戚辰没说话,只低着视线,目光近乎贪餍地看着眼皮子底下的女孩儿。
他发现这真的很神奇。
她怎么能只用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他所有和不安、暴躁相关的情绪全数被愉悦代替?
在这样的心情下,戚辰根本不想解释自己手上的伤是打人而不是被打造成的。
他也确实没解释。
于是旁边还没散的围观学生只瞧见,几分钟前还犹如恶煞的新校草这会儿安安静静地靠到了天台的矮墙上,懒洋洋地垂着眼,看面前的女孩儿小心地替他擦拭手上的污痕和伤。
那双一直没有情绪的桃花眼里,此时藏着点似笑非笑,眼尾都微翘起来。
心情愉悦得显而易见。
和刚刚判若两人。
众人表情复杂——宋明远说的没错,果然像个疯子。
还是个护妹狂魔。
就看这时药出现前后戚辰情绪上的巨大落差,宋明远这顿揍挨得不冤啊……
没戏可看,围观学生们感慨完也就散了。
直到校园里上课铃声再次打响,专注给戚辰查伤的时药才回过神。
此时天台上只剩了他们两人。
从戚辰的角度看过去,女孩儿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下,只不过没等铃声响完,她又继续了。
戚辰有点意外,“不怕迟到?”
“……怕。”
“那怎么还不回去?”
“……”
这次时药没接话,过了两秒她才抬起头。
女孩儿的眼神很认真,“上课没有你重要。但是,哥哥,你以后不能像今天一样了。”
认真得像是在说“我只让你任性这一次,下不为例”。
戚辰眼底抹上一点极淡的笑。
他侧开脸。
“好。”
女孩儿于是满意地收回视线。
解决完手上的伤,时药仰起脸看了看戚辰。那薄唇上的血迹实在刺眼得很。
“哥哥,你自己擦一下吧。”时药伸手在自己唇角比划了下,“这里。”
戚辰没犹豫,也不心虚,“手疼,擦不了。”
时药:“……可你太高了。”
“嗯。”
戚辰“从善如流”,直接蹲下身。
时药没法儿,只能抽了张新纸巾,低下头凑过去小心地给男生擦着唇角带着点青紫的蹭伤。
她兀自做的认真,丝毫没注意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快实质化了一样。
片刻后,时药皱起眉,收回手仔细地打量了下。然后她松了口气。
“差一点就破相了。”她说。
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后怕。
时药手放下去。
遮挡视线的纸巾没了,她恰好看见男生修长脖颈上那颗喉结轻轻地滚了下。
……真神奇。
生物上说,男生的这个构造是什么作用来着?
时药心里想。
等她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再次快思维一步……摸上去了。
“额……”
时药下意识地抬眼,正撞进男生那双黢黑深沉的眸子里。
她指尖一抖,连忙要把自己摸上去的罪恶之手收回来。只是刚离开没一秒,她的手腕就在半空被抓住了。
“这是第几次了?”
“……啊?”
“这是你第几次摸我了?”
时药懵了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第一次?”
男生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敛:“……嗯?”
时药放弃挣扎,垂头丧脑地蔫了下去:“第、第二次……”
“再想。”
“——?”女孩儿无辜地抬起眼,刚想反驳,对上男生那黑漆漆的眼,莫名就有些心虚。她的声音于是也小了下去,“不是只有两次……吗?”
“阅览室桌子下面,公交车上,医务室里……还有刚刚。”戚辰把被自己捏在掌心的女孩儿的手腕松开,似笑非笑地往后倚上天台的矮墙,“你自己数数,多少次?”
时药:“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薄衬衫挽上去,露着白皙肌肉线条的手肘撑上膝盖,戚辰半垂半翘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黑黢黢地把女孩儿的身影攫在眼底。
而从时药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能够清晰地数出他那细长的眼睫落在瓷白皮肤上的影子。
真漂亮。
又想伸手轻轻摸一下了。
时药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小声咕哝了句:“明明是哥哥长得太好看,还——”剩下的话没出口,时药就自己咽了回去。
戚辰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还什么?”
时药:“……”
还总若有若无地靠近和撩拨她。
这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时药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被矮墙挡住的阳光晃了她的眼睛一下。
女孩儿情不自禁地轻眯起眼,伸手遮了遮阳光。
放了晴的天空让她的心情也跟着莫名地雀跃起来。她另只手也抬起,向着还支着修长的腿坐在那儿的戚辰伸出手去“哥哥,我们走吧?一起去上课了。”
“……”
坐在阴影的墙角,戚辰仰起脸看着面前沐浴在阳光里的女孩儿。不知是不是那些光反射到眼睛里了,他也忍不住微狭起眸。
光晕像是模糊了面前女孩儿的身形轮廓,梦了很多年的那个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要一个人了,会很难过的。”……
……“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八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过。
但有她在,就足够了。
“好。”握紧了那只娇小的手,戚辰站起身。“……一起走吧。”
他想他能忍住的,忍住只做她的哥哥。
应该,可以的。
……
时药之前担心戚辰的安危,往天台上跑的很急,连膝盖上的伤都没怎么顾及。到这会儿下楼到一半,才感受到了恶果。
女孩儿的步速明显慢下来,戚辰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想都没想就皱着眉低眼看向时药的膝盖,不出所料地,那儿已经有淡淡的血迹渗出了纱布。
“怎么回事?”
开口的声音冷了下来。
时药这几天正是兔子胆肥的时候,如果搁在之前她大概早就怂了,此刻却还梗着细细的颈子拿杏眼睖他:“你说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听班里同学说你在天台上打架,我怎么可能跑那么急?”
“……”
戚辰难得有被女孩儿堵得一个字也上不来的时候。他眉拧得更深了,动作上倒也不含糊,一弯腰就要把女孩儿抱起来。
时药见势不对,连忙往上个台阶一缩,躲过了男生的动作。
捞了个空的戚辰眼神一沉,转向时药。
“你这腿还想不想好了?”
时药毫不犹豫地回嘴:“如果好的代价是一直被你抱着走,那还是别好了。”眼见戚辰神色又有冷下去的趋势,时药声量放低,“你凶我之前最好想想,我这次是因为谁。”
戚辰:“……”
他发现,兔子胆一旦肥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牙尖嘴利——还净挑死穴,咬一口都生疼。
于是最后,在戚辰的妥协下,时药得以双脚着地地被扶下了楼。
到了七班门口,时药才想起个更头疼的问题来——这上午的第二节课,不偏不倚,正是语文。
七班的语文老师是年级组组长。连外班都知道,七班有个叫时药的女生,语文基础好,知识面广,擅长文言文和现代文阅读,作文写得漂亮,字也娟秀得很……只要语文组组长在外班上课提起榜样人物,时药必然是第一个。
而如今,这“榜样人物”带头逃了课……
时药连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
然而这种时候,再想逃避也是无济于事的。时药没法,只能抽回了被戚辰扶着的手,认命地上前敲门。
语文老师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时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讲台上语文老师停了板书转过身,就在教室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缩得小小一只,后面还跟了个最近在学校里风头正盛的转学生。
不同于时药快要把脑袋塞到胸骨里去的愧疚,那身量修长的男生站在门外,目光却是不避不退,神色也平静极了。……如果说一定要找出一处扎眼的,大概就是那张好看的面孔上,薄唇唇角明显带着血的红伤。
语文老师皱了皱眉,视线压回男生身前的女孩儿身上。“时药,你不上课——”
话音在她望见女孩儿膝盖上有点刺眼的白纱布时,戛然一停。
而时药并未注意语文老师的停顿。进门之前那有些惶恐和担忧的心情已经把她的理智淹没得所剩无几。“对不起……老师,我……”
“——葛老师。”
略微有些低的磁性声音盖过了时药的话。戚辰迎着语文老师望过来的目光,眼眸里情绪淡定,波澜不起。“时药昨天被人推下台阶。又因为在上节课间跑去楼顶阻止我打架,伤口撕裂,所以迟到了。”
在戚辰开口之初时药就呆了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扭过头去拼命给男生使眼色。
然而没用。
如果不是当着语文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时药大概已经快气得忍不住捂住戚辰的嘴巴了。
——她就没见过这么积极主动地把自己打架的事情抖搂出来的傻子。
语文老师和全班学生显然也没见过。
教室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才都回过神。讲台下面难以避免地窃窃私语起来,焦点和中心也自然是没离开过门口站着的两人。
语文老师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任课老师。
所以在听了戚辰的话后,她没有深究“打架”的问题,而是看向时药。
“他说的是真的?”
时药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沮丧着神色点点头。
“好,那你没错——但记得下次见义勇为也不要耽误上课。你先回座位吧。”
时药刚想张口,替戚辰辩解一句他是因为自己才打架的缘故,就感觉到后脑勺被人很轻地点了下。
“安安静静地回座位……或者等我把你抱过去。”
“……”
这威胁让时药第一时间住了嘴,然后乖乖地往教室里面走。
“所以你迟到的理由,就是打架?”
“抱歉,老师。”
“那我罚你站半节课,也不算冤枉吧。”
嘴上还带着伤,又正是桀骜的少年时候,语文老师本以为站在门口的男生至少会有个眼神上的反抗,连对方直接拔腿回座位的行为她都有预想——却没想到,听了她的话,男生神色都一成未变。
“没有。我去门外,以免影响您上课。”
说完,男生低垂着眼,平静地微一颔首,然后退了出去。
甚至最后还没忘把门无声带上。
对着关合的教室门的玻璃外,长廊上那道修长笔直的身影,语文老师愣了两秒,蓦地笑了。
她转向班里,学生们难得见素来有些“老古董”的语文老师露出这副神情“你们班这个转学生,有些意思啊。……我还以为又是个依仗自己成绩好,就打架逃课不把校规和师训放在眼里的刺头呢。”
“……”听语文老师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底下提心吊胆的时药长长地松了口气。
教室里又有个声音响起来:“老师,戚辰和时药是兄妹,他今天就是去找那个推时药下台阶的主使学生打架的。”
“……”时药回头一看,开口的正是孙小语。她连忙冲对方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哦?还有这种隐情?”语文老师有些意外,“不过……不管怎么说,打架逃课是不行的。他自己也认错,就在外面罚半节课就算了。”
语文老师推推眼镜。
“好了,都收收心,我们继续上课。”
“……”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之后,语文老师还专程到座位上关心了一下时药腿上的伤。确定没有大碍之后,她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了。
这一耽搁,离刚下课便已经过去了一两分钟。
时药左瞧右看没找到戚辰,心里正奇怪,却见孙小语从教室后门快步跑进来,拉着她便往外走“郭雨琪竟然还来找戚神哭?不要脸的,气死我了!”
时药被孙小语拉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学生了。
尤其是七班前后门之间的这一节,大家都三五成群地扎着堆,看起来似乎在各说各的,但半数以上的目光时不时就要往某个地方飘一下。
那“某个地方”自然少不了戚辰的身影。
郭雨琪今天没化浓妆,只上了淡妆,显然是防水的妆容效果——她在戚辰身旁哭得梨花带雨,也不见有半点花妆的迹象。
时药站在后门看了几秒,心里有些沮丧。
她得承认,郭雨琪除了性格跋扈之外,在长相上确实很漂亮。尤其是哭得眼圈微红一副可怜模样的时候,好像连她这个受害人都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了。
“不是我说,这郭雨琪好像跟戚神……确实挺配的啊?”
时药正走着神,就听见站得近的学生里有人低声说。
时药眼角一垂,心里莫名地别扭起来。
“配个屁!”孙小语突然发声,把那几人吓了一跳。而她犹自生气,指着时药腿上的伤,“长得好看有屁用,蛇蝎心肠!嫉妒我们药药就敢叫人推她下台阶,这样的贱人就该见一次打一次!”
孙小语的声音越来越高,连离着他们远一些的学生都听见了。
而众人视线焦点位置,戚辰也转身望过来。
时药的视线和男生的撞在一起。
之前因为戚辰背对着走廊面向窗外,时药没能看清他的反应。直到此时,她才看见,原来对于郭雨琪梨花带泪的哭诉,他仍旧是那副淡漠的面无表情。
像是副挑不出丝毫瑕疵的雕像。
只不过在目光与她相撞的刹那,那雕像就活过来了。男生眉一蹙,眼神立时显得有些不悦。他迈开腿走过来——郭雨琪未完的话被他撂在身后。
时药觉得自己那颗一直往下坠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一把捞住了。
“怎么又出来了?”戚辰在时药面前停下来,扫了自动噤声的孙小语一眼,目光便定到时药身上,“听话。回去休息。”
时药皱眉:“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戚辰声音一沉,“我抱你回去?”
时药:“……”
孙小语在一旁语气严肃:“我觉得可以。”
时药:“……”她凶巴巴地睖了孙小语一眼。转回头来,时药刚要说话,就见到不远处跟过来的郭雨琪。
对方显然也在看她,目光十分复杂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泪。
到面前时郭雨琪停下了脚,低头哀声:
“时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戚辰的妹妹,我不该跑去找宋明远抱怨,那样你就不会——”
孙小语一听便来了火气,张口就要骂。
只不过在她开口前,另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我刚刚说了——你别再出现在时药面前,你听不懂人话?”
这毫不掩饰暴躁情绪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下。
郭雨琪辩解:“我只是想跟她道歉。”
“不需要。”戚辰侧过身,把时药遮到身后。他望着郭雨琪的眼神近乎凶戾,“你离她越远越好。”
“辰哥……”
郭雨琪眼里又涌起泪花,她抬起手就想来拉戚辰的衣袖。
戚辰蓦地一抽手,神色愈发阴沉下去。
“我不想打女人,趁我破例之前……”他薄唇一动,扔下个冰冷的字,“滚。”
说完,他没再看郭雨琪一眼,直接转身攥住了还在发呆的女孩儿的手腕,把人往教室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