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药只觉得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是僵硬的。这样的声音停在耳边,她连点头都不敢,只愈发紧地攥起了衣服。
只有这坚硬的地面能给她一点点安全感。
她有些艰涩地开口:“我是怕你被他们——”
“有那个时间,你不如担心你自己!”
男生的声音冰冷而嘶哑,他指腹尚流连在女孩儿的唇边,微微屈起的食指将她的下颌勾了起来。
女孩儿因恐惧而紧紧闭上的眼睫轻轻地颤着,戚辰冷声。
“睁开眼。看着我。”
“……”时药摇了摇头。
感觉托在下颌上的手指收紧,她还是屈服地抖开了眼睫窗外已经亮起的路灯将光投了进来。
微醺的灯下,戚辰棱角分明的五官间仍是面无表情的冰冷——半点都没被这暖光柔和。
时药有些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她开始喜欢这个虽然偶尔冷冰冰有些吓人、但也会关心她保护她的哥哥……而今晚她也只是想保护他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一样。
连他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冰冷和凶狠了。
“从今天起,跟我保持距离。”戚辰直视着女孩儿的眼睛,近乎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保证下次会做出什么——听明白了?”
时药脑子里早就一片浆糊了。
但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戚辰的眼睛里掠过复杂而克制的情绪去。
再无一言,时药只听桌椅被凶狠地推到旁边。一阵脚步声离开后,阅览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时药紧张地看向阅览室大敞着的门的方向,外面那道身影已然远去。
她没看见的是,离开的男生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地握成了拳。
白皙如玉的指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偾张绽起。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也像是压抑着某种几乎没顶的情绪,暴躁得骇人。
……
“你说辰哥是真看上时药了吗?”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朱房雨坐在课桌上,疑惑地踢了踢前面的凳子。
凳子旁边半倚着墙站着的王琦峰拧起眉,“我怎么知道?”想了想,他神情有点不自在地伸手揉了揉脖子,“不过多半是。……我这脖子到现在一听时药的名儿,还觉着好像被捏着似的——我他妈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挂了,那手劲儿……要命。”
“可我这两天天天观察,没见他俩有什么互动啊……之前辰哥刚进班,看两人也不像是熟悉的样子。总不可能就几天时间就喜欢上——”
朱房雨话没说完,教室后门突然崩开了。
门咣地一下撞到了墙上,震颤着摆了一会儿才停住。
门外的男生身形不停,大步走了进来。
“卧槽吓我一跳……谁他妈——”朱房雨刚蹦出嗓子眼的话,在对上进来的人那阴沉得快拧出墨汁的眼神的瞬间,就全数又咽了回去。“辰、辰哥……?”
“……”
戚辰扫了两人一眼,一字未发,直接攥着拳回了座位。
他一把拎过还靠墙放着的背包,近乎粗鲁地扯开了拉链,然后把里面的浅蓝色保温杯和一只白色的贴着外文标签的瓶子取了出来。
朱房雨缩了一下脖子,转回头轻轻踹了王琦峰一脚,压低了声儿小心翼翼地问:
“这他妈什么情况……”
“……”有戚辰在场,王琦峰难得没跟朱房雨发火,他只拍了拍被踹脏的裤子,没好气地说,“我哪儿知道你就问我。”
朱房雨挠了挠后脑勺,小声感慨说:“刚刚辰哥进门那眼神吓死我了,跟要杀人似的……卧槽,他不会跟他们打完一架了吧?”
“……”
王琦峰没搭理身边这只激动得差点滚下桌的胖子,只皱着眉看向戚辰那儿。
他目光停在那只被拧开倒出来点东西后放到桌面上的瓶子,犹豫了两秒才嘀咕着说:“那个……好像是个药瓶。”他转头一拍朱房雨,“朱胖,用你那二五眼看看,上面写的啥字。”
“你他娘才二五眼,老子这是2.5的眼!”朱房雨压低了声音瞪王琦峰,转过头看了两秒之后,又没好气地转回来了,“看得清最上面那排粗体字,可惜看不懂写的什么——鸟语,连英语都不像。”
王琦峰眉心拧了个结,“看起来不像普通药啊……辰哥身体有毛病?”
“有毛病动起手还这么狠?”
朱房雨半真半假地哆嗦了下,跟着他目光一转,“哎?那不是时药的水杯吗?”
王琦峰一愣。
“……哪个?”
朱房雨声音压得愈发低了。他伸手指指“就浅蓝色那个。上次时药要去打水,就拿的这个。”
彼时,戚辰刚用水送下了手里的药片。
他拧上杯盖,对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才背起包走了出去。
教室后方。
“……”
朱房雨和王琦峰表情复杂地一同收回了目光。
朱房雨摸摸下巴,“还真是……不一般的关系啊?”
王琦峰没说话,下意识地揉了揉脖子。
经过了前一晚上的事情,在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交集的两人在学校中也沉默到了冰点。
熬过了半上午,忍无可忍的时药捏着昨天才到手的深蓝色水杯站起身。
不等她张口,坐在外面的男生已经直接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
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时药心里被又委屈又气恼的酸涩情绪涨得满满的。
最后那些情绪都转为失落,她低着头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刚进到长廊,她便被身后的人扑住,拉到一旁。
在学校里会跟她这么亲昵的,不做旁人想,只会是孙小语。
果然也没等进入时药视线,孙小语就已经挽住她手臂从后面凑过来低声问“你跟我男神怎么啦?”
时药沉默了下,若无其事地转回来:“什么怎么了?”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吧?你俩今天那低气压,尤其我男神,啧啧,你没看今天上午你俩周围都没个敢上课说话的么?”
“……”
时药很轻地皱了下眉。
她确实没看,也没那个心思。
孙小语又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不过我听说,昨晚的架没打成啊?宋明远,就是郭雨琪认的那个哥哥,现在在学校里到处污蔑我男神‘临战脱逃’呢。你跟我说句实话,昨晚是不是你把他拖走了?”
时药抿了抿唇,没言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孙小语笑着搡了搡她,“我男神可以啊,才来几天就把王琦峰和朱房雨这俩刺头给收服了?——他俩今上午可没闲着,不少人已经开始传你这红颜祸水的小话了,说我男神就是为了你才要打架又为了你才没打成的。”
一听这话,时药本能地皱起了细细的眉。
或许……那人就是因为预料到这个,才那样反感和排斥的吧?
到底还是她多管闲事了吗。
“不是我八卦,”孙小语仍在她耳边絮叨着,“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跟我男神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瞧昨天在郭雨琪面前他护你那护宝贝儿的模样,说你俩没关系,肯定没人相信啊。”
时药心里一紧。
面上她故作轻松地笑笑,“没什么的。只不过戚辰他心比较软,也很善良,昨天看不下去我们被郭雨琪欺负吧。”
“嗯……虽然那已经是我男神了,但公正地说,当了这么多天的同学,我还真没从他身上发现‘心比较软’和‘善良’这两种属性。——而且我相信,那些被他直接无视拒绝的女生们一定也没发现。”
时药:“……”
表情黯然了两秒,时药便推了推孙小语,“好啦,回去吧,别八卦了。”
“我才没有呢……”
尽管这样说着,孙小语还是陪时药转身往回走。
这一转身,却是恰好迎面撞见了也要回教室的戚辰。
他一出现,教室外面“蹲守”的女生也亮起眼。
孙小语则兴奋地推了推时药,“说曹操曹操到,快上啊药药,当着她们的面宣誓主权去!”
时药有点头疼地看了孙小语一眼。
如果能避开的话,她现在巴不得和戚辰一眼都不相见——毕竟昨晚这人冷漠地让她跟自己保持距离,言犹在耳,她没那么厚脸皮。
然而两方相对,中间就那一个门,找地缝都没得钻。
时药心里叹了口气,强撑着表情和孙小语往那儿走。
几乎和戚辰同时到了门外,她神色微滞。
“戚……”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时药只见面前那片衣影毫无留恋,直接拂了过去。
那人仿佛只当她是一团不慎挡了路的空气。
身后某个角落有两三个女生嗤笑了声,低声议论着。
“哎,传闻里新任校草的女朋友就是她吧?”
“搞什么……看起来根本不认识啊。”
“那也不一定,听说两人是同桌,可能倒贴呢。”
“嘻嘻,有道理哦……”
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孙小语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这叫什么态度……”
她拉着时药往里走,边走边安抚,“药药你别气啊,这些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变脸跟变天似的……你别理他。”
时药勉强笑笑,“他不是你男神了么?”
孙小语哼了声,“让我们药药不开心的都是大猪蹄子,男什么神,我宣布他已经被我扔下神座了。”
时药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开口解释了句。
“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之前就提醒过我离他远点,是我自己想多了,闲事也管多了……好啦,要上课了,小语你回座位吧,我也回去了。”
孙小语望着那个方向翻了个白眼,然后才转回来。
“你等着,过两天我就去找班主任,申请把我们的座位调回来——离那个祸害越远越好。”
时药无奈笑笑。
下节课上课的数学老师进了教室,两人这才分开,时药回到座位旁。
那人仍旧没看见她似的,起身让位,然后坐回。从头到尾,一个字的交流都没有。
时药原本轻松了些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冷暴力下,本来就对数学提不起兴趣来的时药上课后几乎是全程走神。
直到“……时药,时药!”
“啊?……啊,到。”
被数学老师不怎么和善的语气叫回神,时药慌忙地站起身。
数学老师眯着眼打量了她几秒,面色不善地拿粉笔戳了戳黑板上刚誊抄的一道题。
“你上来,把这道题解了。”
“……”
时药顿时心里叫苦。
他们数学老师年纪轻轻,素来喜欢搞些创新——譬如每节课几乎都会放一道自己出的题,往往解题构思精巧或者需要独辟蹊径,难度也是一贯地高,通常全班都未必能找出个一节课时间内做得出来的。
老师也往往只是给他们启发新思路,只临堂讲解就算了——没想到她今天却是撞枪口上了。
时药心里苦巴巴地挪上了讲台。
从老师手里接过粉笔,时药就开始对着那道如同天书的题发呆。
这样磨叽了一分钟后,数学老师开口了。
“做不出来?”
“……嗯。”时药丧气地点点头。
数学老师声音一冷:“做不出来还走神发呆?我以为你什么都会了呢。”老师转头看向全班,“有谁想到方法了吗?”
“……”
这种时候,永远是班里最安静的时间——落针可闻的安静。
老师又转向时药。
“这样,只要请得到同学帮你解出这道题,并且把你教会了,你就回座位——请不到的话,这节课剩下的十几分钟,你就站在讲台上听吧。”
老师这话一落,班里不少学生脸色古怪了下。
然后教室某个角落里响起几声刻意的咳嗽,还有人干脆偷偷转头看向戚辰。
时药也下意识地望向了座位。
坐在那儿的男生背脊笔直,眼睑半垂,睫毛淡淡地在眼下瓷白的皮肤上搭了片阴翳。
清俊的五官间一片淡漠,戚辰对老师的话全无反应,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
“……”
时药蓦地攥紧了指尖,低下头去。
不许难过……时药。
你不能这么没出息。
他也没义务帮你……
心里一遍一遍反复告诫自己,时药掐得手心都疼,却还是压不下那些委屈翻了倍地、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昨晚突然的怒火、今天一天的冷漠、走廊上女生们的议论、到此刻全然陌生的无视……这些画面和声音交叠着冲撞时药的心,难受得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就当……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没有过这个哥哥好了。
以后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看见他,再也不要因为他担心和难过……
……可这么一想,怎么心里更难受了?
时药憋屈又恼恨地在心里骂着没用的自己。
她太过专注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也没注意到,教室里被几个学生偷偷瞧着的方向,始终安静的男生抬起了眼。
他眼神平寂地看着讲台。
然后随着女孩儿慢慢绷紧的身形,和几乎要哭出来的微微泛红的眼圈,男生没有情绪的俊美面庞上,终于有压制不住的躁意浮现。
……要哭了。
不该管、也不能管。
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他该把昨晚放出来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然后才能保持安全距离。
这种时候最理智的选择就是无视……
“看来班里是没人能帮你。”数学老师拿起粉笔,“那没办法了,你就站——”
“……老师。”
桌椅被推挪而响动,众人视线焦点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来。”
……去他妈的理智。
那简单平静的“我来”两个字让全班学生都愣了下。
讲台上的时药更是在听见的第一秒就忍不住抬头看向戚辰。那人仍旧没看她,从座位到讲台,目光都不曾往这儿落半点。
但时药还是心里软了下。
在戚辰经过数学老师、踏上讲台后,班里的学生像是都突然醒过神,一个接一个的,从后排开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听那动静,像是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而坐在中后排的孙小语托着下巴望着台上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不由磨着牙感慨:“我算是看出来了啊,确实是‘心比较软’又“善良”……只可惜那点软和善良,都攒你一人儿身上去了,半点没给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分啊。”
而讲台上,在底下同学的咳嗽声里,时药有些莫名地脸红。
不过意识里还是记得昨天这人的话,她抬腿就想往旁边走,好给那人让位置。只是没想到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她就被走到面前的男生喊住了。
“兔子。”
“……”
时药脸色一红,有点不能置信地仰脸看向戚辰。
她敢保证,戚辰刚刚的音量虽然不大,但绝对足够前面一两排甚至老师听见了。
然而在她的目光里,侧颜俊美的男生只神色淡漠地看着黑板上的题。
他下颌微抬,从棱角分明轮廓深邃的侧脸线条,延伸到修长的脖颈,窗外映进来的阳光给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美的像幅画卷。
——能印进脑海里、时隔多年再拿出来也栩栩如昨日、纤毫毕现的那种画卷。
画卷里人那薄而丰润的唇轻轻张合了下:“……”
时药呆看了两秒,就见那人微蹙起眉,转过头垂眼压下了视线。
“发什么呆?”
“啊……哎?”时药猝然回过神,腰板绷直,脸色却从两颊一直红到粉白的耳垂上去,“我、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她声音越到后面越小,几乎快要忍不住想找条地缝钻一钻了。
戚辰把白净修长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深褐色的瞳仁里隐隐有光。
“我说,粉笔给我。”
“哦。”
时药连忙把手里的粉笔递给了他。
戚辰收回手,目光一并拉回到黑板上。
“你可以下去了。”
他抬手,粉笔尖下一个接一个的数字和符号流利现出,那字迹看起来漂亮得不像是在做题,更像是在绘画。
只不过时药却没太有心思欣赏这个了,她只听见戚辰最后那句云淡风轻的话。
老师都没开口……
时药看向数学老师。果然便见她略一挑眉,“戚辰同学这么有自信吗?”
戚辰修长手指下粉笔未停。
“做不出来的话,我替她站就是了。”
这话一出,班里顿时又咳成了一片。
数学老师有些表情古怪,又似笑非笑地看了时药一眼。
年轻老师素来没老教师那些古板,即便听得出猫腻也没说什么。她抬手冲时药摆了摆,然后打趣说:“既然有人主动替你担责,那你回去吧,时药。”
时药脸色早就红成了一片,此时连话也顾不上说,匆匆点了下头就赶忙下了讲台。
临走到座位前,她还听见数学老师的声音追在后面“这解题思维和速度——你们啊,别光咳嗽,都好好学着点!还有你啊时药,别以为这就没事了,下次再在我的课上发呆走神,十个戚辰这样的同桌也救不了你。”
班里轰的一声笑开了。
“……”
尽管知晓老师只是打趣,但时药还是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又上升了一个新境界——大概可以煎蛋秒熟的那种了。
经过了数学课的事情,时药与戚辰之间濒临冰点的关系稍稍缓和。
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多数情况下,时药觉得自己在戚辰那儿还是相当于一团空气一样的存在。倒是她发现孙小语之前说的没错,朱房雨和王琦峰好像越贴戚辰越近了。
尤其是这天打水回来的时候,时药非常清晰地听见,站在自己和戚辰座位外的朱房雨喊了一声“辰哥”。
戚辰看起来反应平平,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这样的称呼。
时药心情复杂地回了座位。
犹豫了会儿之后,她趁着课间从抽屉里翻出了手机。屏幕上有条新讯息显示,似乎是中午时候关慧小姐发给她的。时药因为一下午没看手机,险些错过这条去。
她快速搂了一眼。是妈妈让她和戚辰说一声,晚上跟她一同坐司机的车回去。
——之前出于各种原因,戚辰从来没跟时药一起上下学。他不说,时药便也没问过。
看了这条短信,时药本想跟戚辰说一声。上课铃却恰好在此刻打响。
时药犹豫了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等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时药正准备等前后桌同学走了以后再开口,便见朱房雨抱着个篮球走了过来。王琦峰也晃晃荡荡地跟在后面。
两人停下,“辰哥,下节活动课估计没什么安排,一起去操场玩球呗?”
三中的活动课偶尔会做一些实践类,比如花园除草什么的;但多数情况下,还是安排给学生上自习或者体育课。
戚辰听了两人的话,眉一皱,张口就要拒绝。只是过了须臾,他神色莫名地瞥了时药一眼。
时药被他看得一愣,无辜地回望对方。
然而戚辰却把目光收回去了。
“好。”他站起身,单手扯了黑色外套出了座位,“走吧。”
孙小语过来的时候,正撞见时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嘿!药药,想什么呢?”
“……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时药慢吞吞地趴到了桌子上,把自己想象成一张摊在热锅上饼,语气眼神都蔫得很。
“哎哟,可以啊,受我男神熏陶这么久,都会思考哲学问题了?”
时药:“……??”
时药:“你前天不还说他们都是大猪蹄子,怎么今天他又成你男神了?”
“那不是前天我刚说完,我男神就在课上证明了自己跟那些大猪蹄子不一样嘛……”孙小语呲牙笑笑,“行啦,别丧了,难得两周才能碰一次活动课,我们去学校里玩去!”
“不去……我要去操场。”
孙小语愣了下,然后表情古怪起来。
“可以啊我的药药,刚刚还看我男神和朱房雨他们拿着篮球走了,你这后脚就会主动出击了?这么说过去还真是我小看你了,啧啧……”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时药瞥了一眼已经黑屏的手机,皱着脸满目愁苦地站起身,“我该怎么跟他开口呢……”
“开口?开口什么?快说我听听!”
“……”
两个女孩儿的声音渐渐离开了教室,顺着走廊下楼去了。
活动课和体育课性质不同,班主任没安排的话基本就是自由活动,学生们散漫的很,也没有老师管束。
此时操场上就成了多数学生的聚集地,各年级各班级的都有,三五聚成了群。
进了操场以后,时药都不需要费心张望,一眼就能瞧到戚辰在的地方。
原因无他,这篮球场上一方声火爆、其他都冷冷清清的场面,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走,别怂啊药药,来都来了。”
孙小语拖着心里打退堂鼓的时药往那儿挪。
时药眼神有些纠结。
……“离我远一点。”……
……“别再来招惹我。”……
男生冰冷的话声像是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时药眼神微变,然后蓦地伸出手拉住了孙小语。
“小语,我先不过去了……你陪我在跑道上散散步聊聊天吧?”
孙小语疑惑不解地看着时药,打量了几眼,确定时药真是不想过去,她只得点点头。
“既然你不想看,那就算了。”
两人在操场上散了会儿步,困于晚夏仍是高温,绕了几圈,两人便挑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片高台阶的休息区还坐着不少学生。
这边时药和孙小语坐下没多久,就听见身后高几层的台阶上,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
“你们瞧见了吗?郭雨琪好像也来了。”
“真来了,哪儿呢?”
“还能哪儿,篮球场新校草那边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粉厚得快把自己脸当面板了……”
“这么说,她是真喜欢我们新校草啊?”
“肯定是,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厚着脸皮缠人,之前被当众拒绝还邀架了,虽说事后没打起来……不过她也真是好意思啊,要我肯定是没脸再出现在戚辰面前了。”
“哈哈得了吧你,今天就你最兴冲冲来看球——谁不知道你是看球还是看人啊?”
“喂喂当众拆台过分了啊!”
“不过她打扮成花儿也没用,我看新校草一副带发修行的架势,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女生啊。”
“这才是应该的,校草可不就是大家的么?”
“……”
孙小语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等她们换了话题她才转回来。
刚准备跟时药八卦一下,孙小语就发现时药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的手表。
孙小语被那眼神里的哀怨噎了一下。
“怎么?你这是……跟这块表有仇啊?”
时药沉默了两秒,“还有十五分钟放学。”
“是啊。不对……我怎么听你这语气这么不情愿?想多上几节课?”
“……”
时药没说话。她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了半分钟后,拍了拍孙小语的肩,“保佑我。”
孙小语还懵着,时药已经站起身扭头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时药算运气好,过去的时候戚辰正在场下休息;但也算运气不好——除了他坐在休息长椅上,前前后后还有好几个小姑娘也贴在那儿。
不过只能瞧见女生们的嘴巴开开合合,被围在中间的人神色淡漠得近乎冰冷。
时药能从那双褐色的瞳仁里瞧出明显的、几乎要压抑到极限的不耐烦。
奇怪……什么时候她这么了解这人情绪了……
时药心里古怪且犯难,但此时想想关慧小姐安排给她的任务,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在围观众人那“瞧,又是一个送上门的”看热闹的眼神里,时药慢吞吞地挪到了戚辰的身旁。
这场面叫众人一愣。
连场上打篮球的都分了神。
之前凑上来的女生再多,包括那郭雨琪在内,也没一个敢近身到一米内的。
唯独这个看起来小小一只的女孩儿,偏生胆子最大,能盯着那么冷的低气压走到戚辰面前去。
不管下场如何,这份勇气他们是佩服的。
没等众人想完,离着近的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声音低软地开了口“戚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们能换个地方么?”
“……”
这一次的安寂里,众人的表情已经不是佩服,而是震惊了。
这片篮球场上一半人的目光都盯在这边。
时药心里有些紧张。
她本来想等戚辰打完球后再说,只是眼见一堂课过了大半这人也没有离场的意思,她只能选了这时候。
而旁边站得最近的女生都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她自然也没法将关慧小姐喊他一同去吃晚饭的事情直接说出来。
时药捏着指尖等了几秒,感觉得到各种各样的目光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最重要是,戚辰仍旧一字未发。
他到底还是不想跟自己在学校里有任何牵扯吧……
时药眼神微黯。
“你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又停了三秒,她抿了抿嘴巴,转身往来路走。
只是刚踏出一步去,她的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对我就这么没耐性?”
身后的声音带着点运动之后的疏懒和喑哑,尾音微微勾着,好听的紧。
怎么突然又……
时药有些不解地抬头,却见她前面围观那些女生正一个个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斜对面聚了一群人的地方,郭雨琪看向这里的眼神更是快要实质化成刀片了。
——显然这不是个计较的好地点和好时间。
时药心里叹了声气,她转回头看向男生。
“我有事想跟你说,但是在这里不太方便……”
“那就到外面说。”
只见戚辰站起身,从旁边捞起了外套和浅蓝色水杯。然后他懒洋洋地冲着场上看向这儿的朱房雨等人示意了下,便拉着时药直接在众人视线里离开。
从头到尾这些动作做下来,握在她手腕上的手都始终没有放开。
以至于直到走出篮球场,时药都感觉自己背后还有敌意的目光粘着。
夕阳底下,她莫名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抖掉了那黏了一身的视线之后,才总算放松下来。
她的反应落进了戚辰的眼底,勾起那瞳仁里一点笑意的涟漪。
只不过在女孩儿看见之前,戚辰便侧开脸。
“……什么事?”
时药挣扎了下,把自己手腕从那人五指间解脱出来。
“妈妈喊你一起去家宴……以前家里每个月也都会去一次的,所以……”
时药尾音收住。
不知道怎么的,前一秒还算神态温和的戚辰,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却是瞬时冷了眸色“家、宴?”
他唇角一扯,眼神嘲弄地转开,“你还真是把我当亲哥哥了啊。”
他迈开长腿直接往回走,冰凉的话声甩在身后。
“不去。”
时药愣了下,回过神赶忙追上去。
她本想伸手去拉戚辰的手腕,只是刚要碰到,又自己缩了回来。
“妈妈她嘱咐我一定带你过去的,今晚家里没其他人,唐姨也放假了,你自己——”
戚辰的身形停住。
他甚至没侧过视线看时药,只听得声线愈发凛冽“这跟你没关系。”
说完,男生又往前走了。
站在原地的时药又气又恼又委屈地看着戚辰修长的背影,只觉得酸涩的情绪瞬间涨到了大脑里,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着那背影喊了出来: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家人?!”
戚辰的身形戛然一停。
发泄完了心里的情绪,时药的理智回笼,刚喊出口的话让她自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低下头去,脸蛋涨红,小声嗫嚅着:“对、对不起哥哥……我不是……”
几秒后,她听见安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时药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在她的视线里,男生侧回身,薄薄的唇挑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那双深褐色的逆着光的瞳仁里却像是藏了冰。
她听见他用那样的眼神和笑容问自己“你真想……让我做你的哥哥,是么?”
“……”
时药怔在原地。
这个问题让她有些茫然,似乎有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覆在这个问题的前面,让她迷惑也不解被隐藏在其后的……好像有些危险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和女孩儿怔然的目光对视了片刻。
戚辰自嘲一笑。
“好啊……既然你这样希望的话。”
他转回身,响着夕阳走去,身后的影儿越拉越长。
“那今后我便只是你的哥哥,时药。”
时药说的家宴,是时家每个月都会有的活动。说到底,就是时药的父亲时恒那一辈,两男一女三家人聚到一起联络联络感情。
以往每月一次,聚在时药大伯时毅家里,大家早便是驾轻就熟。
然而这一次多了一个戚辰,显然就让家宴的气氛稍微有些变化了。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时药家里的司机把她和戚辰从学校接到了时毅家中。
时毅家里同样是座独栋别墅,外面安保一放行,家里就得了通知。一家人没在忙的,都纷纷出去表示对这位家庭新成员的欢迎。
毫不知情的时药一下车,就先被这阵仗惊了下。
“爸妈、大伯母、姑姑姑父……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关慧小姐笑眯眯地把自己宝贝闺女掰到一边,“一边玩儿去,别挡着你哥。”
然后时药就听关慧小姐跟家里其他几位长辈把戚辰夸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
时药撇撇嘴,备受冷落后还是只得自己灰溜溜地进了花园,然后迈过楼梯入了玄关。
在玄关换完鞋走进正厅,时药发现了大伯和姑姑家的堂姐和表弟。
堂姐时云正在那儿恨铁不成钢地戳表弟的脑门“你这脑子是木头雕的么?怎么就这么钝啊?”
表弟刚要回嘴,听见了动静就机灵地抬起头“二姐!”
时药笑着应了声。她走过去,低头看看表弟正在做的试卷,“怎么,晚上作业?”
“昂,”表弟一听顿时蔫了,“数学好难啊,大姐教的不好——我都听不懂!”
“嘿——你还怪起我来了!”
时云顿时恼了,追着一早落跑的表弟就要打。
时药哭笑不得又有些羡慕地看着两人。
同样的亲属关系,她却始终很难这样自然地融入到里面去。
什么时候也能……
“哎,二姐,我听说你多了个哥哥啊!”
打闹累了,表弟趴在沙发上乱没形象地倒仰着头看时药“我来的路上就听我妈说,你哥是个妥妥的学神,高二数学期末试卷满分进的三中,其他各科也都很强势,性格还特别稳重,长得也好看的不行……总之就是没缺点——真的假的啊?”
“什么叫我哥哥,你见了也要叫哥的。”时药笑着睨他一眼,“至于你总结的确实没错,他大概是最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你以后的人生可能要阴影长存了。”
“不——要——啊——”
表弟彻底埋进沙发里哀嚎起来。
“还没进门就听你叫唤,”姑姑不怎么和蔼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再吵你今晚就去跟乐乐一起睡。”乐乐是大伯父时毅家里养的一条金毛。
“……”
表弟于是立马闭了嘴。
“你们几个小的,过来。”
大伯母也发了话。
时云、时药、表弟李天昊三人立马有一个算一个,乖乖巧巧地过去站了一排。
“戚辰,我介绍你认识下——这是时云,今年十七,比你小一岁;这是李天昊,姑姑家的儿子,今年十五。”
大伯母说完看向时药三人,“你们,叫哥哥。”
看着戚辰的脸陷入呆滞的时云回过神,喜笑颜开:“哥哥好!”
李天昊有点沮丧,但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然后长辈们的目光落到时药身上。
正魂游天外的时药被聚焦的目光看的一愣,回神,满眼茫然:“我、我也要叫?”
她伟大的母亲关慧小姐叉着腰无比温柔地笑笑,“你不是最该喊的么,瑶瑶?”
“……”时药默默地哆嗦了下。
然后她迟疑一秒,就直接乖乖地冲着戚辰弓了弓腰,“哥哥好。”
这动作让几位长辈都愣了下,然后一片哄笑。
笑声里,难得耍趣的时药也软着嘴角直起身。
却正撞进一双幽深的褐瞳里。
她愣了下,还想再去细细摸索其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只是没来得及——戚辰神色淡淡地转开了视线。
没一会儿,专程自己下厨的大伯父时毅就端上了准备好的饭菜,一家九口人坐在餐厅长桌四周。
时毅作为长子,代表时家对戚辰表示过欢迎之后,家宴也就正式开了。
时药坐在戚辰的身边,一整顿晚餐都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听着身边的男生从容淡定地应对着那些叫他们这些晚辈最为头疼的询问,看他微笑、问候、彬彬有礼……不知怎么的,时药只觉着陌生。
明明她跟他重逢也没有多久,但她偏就很笃定地知道:这样的戚辰不是戚辰。
她甚至冒出些离奇的想法——如果此时把手覆到这人的心上,想来那里该是一片毫无起伏的冰凉。
时药莫名地有些心疼。
然后她叹了口气,回过神抬起眼全桌不知何时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个人。
时药懵了懵。
“……怎么了吗?”
坐在她对面的关慧小姐冲着某个方向抬抬下巴。
时药眼神落过去,然后,“……”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筷子会挑着一块鱼肉,稳稳地落在戚辰的盘子里??
“哈哈,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我们瑶瑶这么会关心人啊。”
大伯母笑着说道。
桌边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时药已经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她脸色涨得通红,磨磨唧唧哆嗦着筷子把手收回来。头也越来越低,几乎恨不得要埋到胸骨里。
在这让她羞恼到快要自燃的笑声里,时药蓦地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后颈。
声线带着低沉的笑,戚辰安抚地摸了摸女孩儿的脑袋。
“谢谢。”他的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眼底汹涌的情绪被强硬地压了下去。戚辰哑笑了声。
“……瑶瑶。”
“……”
尽管很怀疑这人此时的动作看起来大概像是在摸一只猫,但时药仍旧忍不住心里软成了浆。
还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