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墅玄关传来“嘀”的一声密码锁打开的动静。

深咖色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安静了几秒之后,那缝渐渐扩大,然后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眼睛的主人快速将目所能及的地方扫了一遍。

玄关,客厅,茶室,休息间……

都没人。

时药微抿着的唇一松,情不自禁屏住的呼吸也恢复过来。

还好还好……

看来他们还没回来。

把手里无意识攥紧了的袋子提进来,时药打开玄关中段的鞋柜,取出一双粉灰色的短绒拖鞋放到脚边。

她弯下腰去,刚解开白球鞋的鞋带,就猝然听见个声音“是瑶瑶回来了吗?”

“——!”

时药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的袋子嗖地一下藏到身后,腰杆笔直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于是穿着围裙的佣人阿姨走到客厅时,正见着个子不高的小姑娘昂首挺胸地杵在玄关正中,表情严肃成一副即将接受检阅的模样。

就可惜,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明晃晃地透着“我很心虚”的紧张。

佣人阿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瑶瑶,你这是做什么?在家门口练军姿吗?”

一看清来人,时药就垮下了脸。

“唐姨,您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来啊……”

“怎么?把我当你爸妈啦?”唐姨笑着问。“能吓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偷偷往回带什么甜点了?”

说着,唐姨的目光就往时药手里拎着的袋子上落。

“才没有呢。”

时药闻言立时笑了,像只刚偷了腥的猫,细密的眼睫都扑闪着狡黠的情绪。

她走到唐姨身旁,拉开袋子口,把里面的东西露给对方看。

“这是……做烘焙用的裱花袋和裱花嘴?”

唐姨怔了下,无奈地抬头,“你想自己做甜品啊?”

时药点点头。

“我要学着自给自足,这样我爸妈就不会像上次那样,从信用卡账单上发现我偷偷去甜品店了。”

“你这点聪明劲儿是全用在吃上了。又不怕牙疼了是吧?”

提起这个,时药顿时蔫了。

“我就……偶尔做一次的……”她抬起头,凑上去抱住唐温的手臂,“唐姨,我知道您是最疼我的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您的,这次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啊。”

“你啊。”

唐姨无奈地点点她,转身回厨房。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你要是被逮个正着,就不能怪我了啊?”

“好。”

女孩儿清脆地应了一声。

她提着袋子准备上二楼,跟着想到了什么,问厨房里的阿姨。

“唐姨,我爸妈说没说这次出国做什么?今天还不回吗?”

“时先生只说有些重要事情,具体没提。昨晚打过电话了,说今天晚上到家。”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兮兮的,连我都瞒着?……不过,晚上到家的话……”

时药弯下眼角看了眼手里的袋子,莞尔一笑:

“唐姨,那我待会儿就下来做吃的。”

半个小时后,时药穿着浴袍湿着长发趴在楼梯拐角,露出一张被水汽氲得白里透粉的小俏脸,却正苦巴巴地皱着眉。

“唐姨……”

“哎。”唐姨应着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时药慢吞吞地从背后拖出一套粉白色的家居服来。

她伸手把衣服前后转了一圈,然后十足生无可恋地看向一楼的阿姨。

“唐姨,这不会就是您帮我新买的家居服吧?”

“是啊,穿着不合身吗?”

“……不是不合身。”

时药拎过来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然后另只手扯了扯家居服后帽上耷拉着的长长的兔耳朵。

“我可都上高二了,穿这衣服被人看见是要笑掉牙的。”

“哎哟,家居服,外人哪里会看见?”

唐姨似乎回忆起什么,突然乐了,说:“而且不是我不给你买成人款,是我报了你的身高和尺码,人家说一米六不到的最好去大号童装区,可选的多。”

时药:“……??”

童装区?

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

手动再见。

看唐姨要走,时药还是“垂死挣扎”了下:“我记得除了刚淘汰掉的,还应该有两套——”

唐姨笑笑,伸手往上指,“在洗衣房。”

时药:“……”

累不爱。

“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改天再出去给你买,今天先穿这件吧。”

“……好。”

话说到这儿,时药只能蔫蔫地回二楼次卧换衣服去了。

即将吃到嘴的甜食拯救了时药的心情。

耷拉着后帽两只兔耳朵,又简单扎了乌黑垂直的长发,时药抱着装有裱花袋和裱花嘴的袋子欢快地下了楼,直奔厨房。

“今天要做什么呀?”唐姨问。

时药微弯着眼笑:“粉色和天蓝色的蛋白糖,像个小城堡尖儿的那种,入口即化,怎么样?”

唐姨点点头,“听起来不错。需要什么材料?看看家里齐不齐全?”

时药放下袋子,开始挑拣食材和原料。

两分钟后,时药将鸡蛋、柠檬汁、细砂糖、食用色素和淀粉摆上料理台,然后就犯了难。

“唐姨,家里没杏仁碎了吗?”

“昨天刚用完,”唐姨听了抬头,到水池洗手,“我原本准备晚上去买些,既然要用的话,你在家里等一会儿,我开车去,很快就回来。”

“唐姨真好!”唐姨玩笑着说:“对谁不好,也不能对我们瑶瑶大宝贝儿不好吧?”

一听这十岁开始就没摆脱过的称呼,时药窘了下。

“我都十六了……”

“十六就不肯做唐姨的大宝贝儿了?”

时药说不过,只得缴械投降,“我做啊,六十我也是,唐姨开心吗?”

“这还差不多。”

“……”

等唐姨出门买干果的空当,时药也没闲着。

她先取了鸡蛋,在蛋壳上凿了小孔,将蛋清收进透明的碗里。接着倒入柠檬汁,拿来电动打蛋器,把蛋清打出粗泡。然后分次分量加入细砂糖,打蛋器也由低速调为中高速。

等提起打蛋器,附着在头端的蛋白霜拉出细长的尖儿来,时药嘴角满意地一翘。

——蛋白霜到此已基本成型,只需要再加些淀粉就好。

时药将水晶碗放到料理台上,便转身去取装了淀粉的盒子。

她刚单手捏起盒子,就听玄关处突然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原本聚精会神的时药被这安静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手一抖,淀粉盒子啪嗒一下砸到了地上。

粉雾忽地一下在脚边腾了起来。

下意识地蹲下去捞盒子却捞了个空的时药也跟着遭了殃。

“噗……咳咳咳……”

被呛了个正着的时药一时咳得撕心裂肺。

迷了淀粉的眼睛也紧紧地闭上了。她一边扑掉面前的残粉一边向回来的唐姨求救“唐姨唐姨,快,江湖救急……”

一串脚步声从客厅传了过来,到了厨房门口却是一停。

时药顾不上许多,连忙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手。

“我被淀粉迷眼了看不清,唐姨你快扶我到水池边——我洗洗眼睛。”

厨房门口站着的人不知怎么一动没动。

“咳咳……唐姨?”时药压着咳嗽,难受地催促了声。

那人像是突然回了神,迈开腿走过来,躬身扶住时药的手臂,把女孩儿拉了起来。

时药被那人隔着衣袖搀着手臂到了水池前。

不知道是不是时药的错觉,手腕上的力气大得很,隐隐还像是带着某种颤栗。

摸到了水池边的时药有点头疼。

难不成是唐姨被自己闯的祸气着了?

她犹豫了下,想出口的请求咽回去,自己伸手去试探着摸水龙头的开关。

只是刚伸出去,她的指尖就触到了另一人的手背,微凉的触觉传回大脑。

时药的手在空中一停。

就在这刹那,开关被打开,水流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时药也就没顾上再想那一瞬奇怪的感觉,连忙俯身过去冲洗眼睛。

她这一弯腰,垂在后面的家居服帽子上的兔耳朵和她扎起来的长马尾,就一块从肩侧滑了下来。

动作被耽误住,时药又倒不出手,只能软着声儿说:

“唐姨,你别生气啦……能不能帮我拎一下马尾和兔耳朵?有点碍事。”

“……”

这次又是好一会儿没什么回应。

刚闯了祸搞砸了甜品准备工作,再加上此时呛了淀粉的不适,没被搭理的时药忍不住有点委屈。

她半是玩笑半是难受地开口:

“唐姨,你刚刚还说我是你的大宝贝儿……现在却连这个都不帮我了。”

似乎是屈服于这个问题,站在她身旁的人终于有动作了。

时药感觉垂到耳边脸颊侧的长发和兔耳朵都被人拎了起来。

她心里一软,被成功安抚地凑过去继续洗眼睛。

连冲了几下之后,正在她要去关水的时候,突然感觉长马尾和兔耳朵同时被人轻扯了扯。

一个陌生的男声微微震动了空气。

“你满十岁了吗?”

那个质地干净的嗓音稍作沉吟,尾音勾着极淡的笑意扬起“……‘大宝贝儿’?”

时药:“——?”

……

……

男的??!!

时药僵着那个躬在水池前的姿势,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神智。

掬去了脸上的水珠,她迟疑着稍稍侧移了一点视线,看向自己脚边那片地方。

入眼是一双黑色的亮面系带德比鞋。

……男士专属,毋庸置疑。

但无论是对刚刚质地好听的声音还是这双鞋,时药都没有任何熟悉感。

她的目光于是顺着笔挺的裤线继续往上看。

腿很长,这是时药对这个陌生人的第一印象。且不是单薄的长,而是一种形线漂亮、富有美感的修长。

剪裁完美的裤装收于腰线,再向上便是可体的白色衬衫。衬衫干净熨帖,一丝不苟,其上没有任何点饰。

至少……胸口及以下没有。

站直了之后,时药才发现自己还不及这人肩高的残忍事实。

“……”

海拔上的差距让时药瞬间犯怂。

她没抬头,视线平直,竭力保持镇定地开口:“您……是哪位?”

时药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了,却不晓得这声音落在那人耳中,比刚刚都软了许多,似乎还带着点抖。

听起来就……好欺负的不行。

那人深褐色的眼瞳里压下某些阴晦的情绪。

“……你是在跟我衬衫上的扣子交流?”

再次响起的声音淡掉了原本就难察的笑意,听起来质薄而凉,连谑弄都显得漫不经心。

时药被对方说得颊侧一热,下意识地仰起脸。

一高一低的视线撞上,时药怔了怔。

从她记事算起,眼前这人大概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异性了。

面部线条凌厉漂亮,薄唇丰润,鼻型高挺。

尤其是那双眼睛。内眼角尖深邃,上眼睑半弯着先起后垂,到了眼尾又细细一勾,不言不笑都看得人似醉非醉。

时药面上还呆着,心里的小人已经忍不住蹦出来感慨:活了十六年,她终于又见着教科书般的桃花眼了。

……

等等。

“又”?

这个流星一样的想法划过脑海没两秒,就被时药拽着尾巴拖了回来。

她的目光和呼吸同时滞住。

大脑自动从许多许多年前的记忆里,翻出了那么一帧模糊到几乎只剩了五官的图片。

那里面同样生了一双顶好看的桃花眼的少年,是时药很久以来都以为只活在自己梦里的……“哥哥”。

直到前不久跟爸妈求证,时药才惊讶地得知自己幼年时竟真有这么一位哥哥的存在。

不过听说对方身体抱恙,多年来一直在国外疗养……

再联想起父母这几天一起出国的事情,时药眼睛立时睁得浑圆。

“你、你是……戚辰?”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

深褐色的瞳仁微颤了下,他眉尾扬起来。

“你记得我?”

从这四个字里听出某种既深且切的意味,时药直觉那有些危险。

她本能地摇摇头:“我听妈妈提过。”

“唔,”那人眼尾一敛,瞳底下情绪尽数收了,“果然忘了啊。”

“……”

时药莫名地从这声音里觉出一点凉意来。

戚辰却没再多说什么,微侧过身。

“走了,小兔子。”

时药:“……”

时药:“小兔子??”

“嗯。”男生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

他右手一抬。

时药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长长的及腰马尾和两只兔耳朵还攥在那人手里边。

此时那只手上修长的指节屈起,在那毛茸茸的兔耳朵尖儿上捏了捏。

“这还不是兔子?”

尾音被他咬得低哑。说话间他眼尾微垂,目光在时药身上轻淡一刮。

“……”

尽管耳边声音淡然得近乎冷感,时药还是觉着一阵热度像是顺着那兔耳朵呼地一下冲上脸。

两秒不到,女孩儿连细白的耳垂都泛起粉。

时药几乎要错觉被对方捏了一下的,真的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兔耳朵了。

所幸那人没有再跟她为难,松了手走出厨房。

他的身后,时药长长地舒出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欲哭无泪地看着地上白乎乎的一片淀粉,认命地蹲下来收拾残局。——还得趁她爸爸妈妈回来之前搞定,不然想也知道是两罪并罚,下场凄惨。

另一边。

坐到客厅沙发上的戚辰微抬起下颌,眼神懒散地瞧着那个忙里忙外给她自己闯的祸收尾的小姑娘。

将近十年未见,当初小小一只的女孩儿,现在看见那家居服上两只兔耳朵跟在小姑娘身后一甩一甩,戚辰的眼底划过极淡的笑意去。

——现在,仍旧还是个小小一只的丫头啊。

至于唯一不同的……

“妹妹吗。”

他垂下眼,哑声笑了句。

深褐色的瞳仁里闪过晦暗的光。

唐姨到家的时候,时药刚结束自己的扫尾工作。

一听见密码锁打开的声音,前一秒还拄着吸尘器调整呼吸的女孩儿,下一秒就摁了某个通电开关似的,瞬间腰身绷得笔直。

坐在沙发上的戚辰瞥见这一幕,眸光微闪。

……如果真有两只兔耳朵的话,现在大概已经炸着毛竖起来了吧?

他唇角不甚明显地勾了下,目光转向玄关。

停下来换了鞋的唐姨正在往里走,惯常带笑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发板。

“瑶瑶,我刚刚接到时先生电话,他说他们从国外接回了戚——”

余下的话,在唐温看到沙发后站起的男生时,悉数消了音。

她脸色倏然一变。

“……戚辰?”

“唐阿姨。”

深褐色的瞳仁像是敷上了层薄薄的冰,深处黑漆漆的一片。

望着唐温那噤若寒蝉的神色,戚辰微一勾唇,眼底却没浸上半点笑色。

“……好久不见。”

唐温的身形僵在原地。

直到客厅后面的时药将吸尘器推回原处,跑了出来。

“唐姨,您——”她话头一停,奇怪地看了看两人,“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药总觉得唐姨那一瞬间的表情带着点……畏惧?

时药不解地看向唐温。

“唐姨,他就是我爸妈提起过的戚辰哥哥,他们这次出国可能就是去接他的。”

唐温这才回过神,讪讪地笑:“嗯,我回来路上接到时先生电话,听他说过了。时先生还说,之后有些手续什么的需要再办……”

她看向戚辰,“行李我会拿上去的,司机待会儿来接您过去。”

戚辰点头。

唐温收回视线,伸手拉住时药往客厅里面走。

“瑶瑶,你来看看我买的这些杏仁碎,适不适合你做甜品。”

“哎……?”

时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唐温攥着手腕拉进去了。

两人身后,看着匆匆进去的身影,戚辰微眯了下眼。

……

时药半懵着被拖过了两段弯折的长廊,到厨房外面时才停了下来。

她不解地看向唐温:“唐姨,您这是做什么呀?”

唐温深呼吸了两口,转回身,神色严肃得罕见。

“瑶瑶,你对戚辰有印象吗?”

“……好像有一点。”时药想了想。

然后她软着嘴角笑起来,伸手在眼尾比量了下,“只记得有很好看的桃花眼,好像……不太爱说话?”

唐温表情有点复杂,似乎张口想要说什么,但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口。

时药却先好奇地发问:“爸爸怎么说?他以后会在家里长住吗?”

“嗯。”唐温有些心思重重地点点头,“时先生说戚辰在美国那边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之后戚辰会一直留在国内。”

“什么治疗要那么多年啊?而且他看起来很健康,”时药伸手从自己头顶高度往上又比量了下,“明明比我高那么多。”

语气藏不住身为矮子的自怨自艾。

唐温却没心思与她说笑。

“瑶瑶,你听唐姨的话——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一定离他远一点,好吗?”

“……啊?”

时药的动作神情都怔了怔。“可他不是我的哥哥吗?”

唐温有些纠结地捏紧了手,最后只摇了摇头。

“我答应过时先生不能说……但你只要记得,戚辰跟你、跟你们这些普通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他很危险,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不然他很可能会伤到你的——听到没有,嗯?”

时药不解地沉默下来。

那个只比她大两岁、长相干净好看的哥哥,对她来说……会是危险的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否定。

可对着唐温近在咫尺的焦急的神情,她实在说不出口拒绝的话。毕竟唐温是从她很小时候就陪在身边的、几乎像父母一样亲的人了。

于是在唐温再一声的催促后,时药只得慢吞吞地点了下脑袋。

“嗯……唐姨,我记住了。”

唐温松了提心吊胆的那口气,拍拍女孩儿的手背。

“乖,今晚想吃什么,唐姨给你做。”

“……”

等应付完唐姨,目送对方进了厨房,时药无声地一叹。

算起来戚辰上次离开……应该还不到十岁,也不知道唐姨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想不通原因,时药只能无奈地转身往回走。

绕过厨房前的这一节长廊,时药刚拐过弯,还没走几步就先僵住了。

黑色碎发白衬衫的男生大概是听到了她的步声,就着半倚墙的姿势,侧身抬眼。

深褐色的瞳仁里黑沉沉的一片,像是光都照不进。

时药呼吸屏住他不会……听见了吧?

没等她做出反应,站在不远处的男生插着裤袋直起身。

停了须臾,他迈开腿走了过来。

对上那双有点凉的桃花眼,时药迟疑了0.1秒。

然后她眼神一哆嗦,转身就跑。

“唐唐唐唐姨我帮你做——”

只可惜没等音量提起来,时药就感觉上衣领口一紧。

她身形被迫停住。

僵了两秒,时药没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转回身仰起头。

那人手里拽着她的两只兔耳朵,桃花眼翘着的眼尾半垂半压,深褐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时药甚至能看见自己在那里面的影儿。

“哥、哥哥……”

大约是出于求生本能,女孩儿的声音都格外软得可怜,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似的。

也格外让人想……用力地欺负。

戚辰心底之前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声入耳后更加沸腾叫嚣,直欲冲顶。但最终还是被戚辰狠狠地压了回去。

他一根一根克制地松开攥住兔耳朵的修长手指。

须臾后,他垂下手,声音沙哑,似乎还带一点隐约的残笑。

“她说得对。”

“你最好跟我保持距离,免得伤到自己。”

前一天晚上,没等到与戚辰出去办手续的父母到家,作息良好的时药就爬上床睡觉了。

早上6点,清脆的闹钟声划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大约过了十几秒,床上鼓起来的被团蠕动了下,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侧端冒出一只乱毛的小脑袋。

又放空了一会儿,时药才卷着被子慢吞吞地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关了闹钟。

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下床去了次卧套房内的洗手间。

对着镜子洗漱到一半,时药才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昨晚她好像惦记着要去问问妈妈关于戚辰的病的事情。

可惜因为今天周一要早起上学,所以昨晚还没等到三人回家,她就先被唐姨赶上楼了。

一想到这儿,时药连忙加快了洗漱的速度,然后出了次卧直奔同在二楼的主卧而去。

到了主卧门前,时药伸手敲了敲门。

……

没反应。

她不解地皱了下眉,又伸手敲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

时药有些莫名其妙地试着掰了一下门把手。

“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后,主卧房门打开了。

“什么情况……”

时药小声咕哝着,奇怪地推门走了进去。

套间的书房里没人,小客厅里也没有。

时药疑惑地往半敞着门的卧室走,边走边心里犯嘀咕按时间来说,这个点爸妈应该早就起了才对……难道是又出门给戚辰办事情去了?

这样想着,时药进了卧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整个房间内都昏昏暗暗的。

“窗帘都忘记拉开了,走得这么匆忙吗?”

她下意识地走向落地窗的位置,伸手拉开了窗帘。

随着窗帘圆环哗地一声响动,清晨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窗户。

时药微眯起眼,情不自禁地在这早上的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伸舒服了,她收回手往下一弯,决定再叉会儿腰。

只可惜这次没叉上三秒,时药就听见身后原本无比寂静的房间里、确切说是那张大床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

时药动作一僵。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拉开了一页窗帘的房间里半明半暗。

靠在床头的男生裸着上身,碎发凌乱,桃花眼半眯着,瞳仁中透着不怎么和善的凉意。

……

裸上身??

时药呆滞地把视线拉回去。

白皙的肤色衬得肌肉薄而利落,漂亮的胸肌腹肌线条像是一笔勾勒,然后悉数没进那截精瘦腰身下的被子里。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十秒,时药的小脑瓜也死机了十秒。

直到一个声音帮她重启:

“……好看?”

兴许是晨时初醒的缘故,男生的声线带着沙哑的慵懒,尾音也微微挑了上去。

听不出情绪的话终于撩回了女孩儿的神智。

她“啊”了一声,把脑袋往胸口埋,像只要努力缩起来的鸵鸟。

“对对对对不起……”

随着这低到快听不清的话声,戚辰亲眼见着女孩儿原本白得剔透的肤色,从脸颊泛起粉,然后一直蔓延到细嫩的颈子上去。

男生原本被阴郁布满的情绪里,终于透进丝光。

他唇角往上扯了下,笑意淡的可以忽略不计。

“结巴什么?”

“哎……?”

时药刚要抬头反驳,就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又连忙压回去。“我不是——”

戚辰:“知道现在几点?”

时药犹豫了下:“……六点多?”

戚辰:“知道我几点睡的?”

时药:“……”

戚辰:“时差,所以凌晨四点半。”

时药:“……”

心虚了两秒,她反应过来,想抬头又不能,只得转回身背对房间“以前是我爸妈住主卧的,我以为他们出去了,不知道你在……里面。”

身后的人却像没听见她的解释,声音依旧懒散。

“那你知道把只睡了一个半小时的人吵醒,会有什么后果?”

背对着房间的小姑娘似乎呆了一下。

然后戚辰听见那个软软的声音极其小心地探回来问:“……会被打吗?”

戚辰怔了下。

须臾后,男生侧过脸,压住眼底极浅的笑。

“可能会。”

时药:“……”

妈妈这个哥哥是假的我想退货。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时药“爱的呼唤”,安静了片刻后,次卧套间外突然传来了很轻的叩门声音“小辰,你醒了吗?”

“……!!”

时药懵了一瞬,几乎要炸起毛来。

卧室的门她进来时压根没关,如果最外面的门一开,她伟大的母亲关慧小姐大概不用三秒就能逮她个正着。

……好像也没什么可是她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没等时药想明白自己这么心虚的原因,就听身后一阵窸窣,随后面前窗帘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直接拉上。

眼前一瞬黑了下来,跟着她腰上一紧,身体失衡往后倒。

时药本能就要叫出声。

只是身后的人似乎早有意料,另只手轻捂住她的嘴巴,动作利落地将她拎回被窝。

柔软蓬松的被子蒙头罩了下来。

时药已然懵了。

所有声音安静下来之后,她听见次卧外门的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人推开。

关慧走进来,见半敞开的卧室门内一片昏暗,犹豫了下后,只得转身又退了出去。

而此时房间内的被子下,时药紧紧地攥着指尖,手心里早就出了一层薄汗。

她几乎能感觉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上覆着坚实起伏的肌肉线条,火热的温度透过她上身的睡衣,将她整个被圈在那人怀里的身体烤灼。

时药不自然地试图向前挪一下身体,只是刚有动作,就察觉到近乎滚烫的呼吸吹拂上她的后颈。

时药的身体陡然僵住。

这样停了两秒,确定房间里再无声音,她抬手就要挣扎。

只是在那之前,环在她腰间的胳膊就蓦地抽离开了。

不及她反应,被子便被身后人掀走。同时那人起身转向,背对着她坐到另侧床边。

再开口的声音已然冷了下去“出去。”

“……”

时药被唬得一僵,有点委屈地想说话,但还是没说出口。

带着从方才开始的慌乱,她穿好拖鞋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而她的身后,手肘撑着膝盖、低垂着头的男生终于缓抬起视线。他身前交握的十指,指腹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那双黢黑的眸子里,压抑着深沉而狼狈的情绪。

“啥玩意儿?——哥哥?!”

三中高二年级七班门外的走廊上,趴在窗口的其中一个女生差点原地窜起高。

“我听说过十六岁多个弟弟妹妹的,但突然多个哥哥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怎么来的?众筹么?还有没有剩的了我也想众筹一个!”

“……孙小语,我没跟你开玩笑。”时药无奈地说。

孙小语眨巴眨巴眼,见时药神色不似作假,不由愣了。

“你还真是凭空多了个哥哥啊?不是……这什么操作?”

“其实也不算凭空。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见过他,只不过后来他出国了……而且刚上小学那会儿的事情,我真没什么印象了。”

孙小语张大了嘴巴,“我以为对你他们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放养了,可这么看跟你这哥哥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啊?叔叔阿姨真是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时药忍不住白她一眼,“你不皮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好吧好吧。”孙小语说,“那你这哥哥跟你是亲生的吗?”

时药皱了下细细的眉:“不是,他跟我都不是一个姓。……但我爸妈不肯告诉我他是哪来的。”

孙小语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说:“这么看还真很有可能是众筹的啊。”

时药:“……”

时药:“孙、小、语。”

孙小语嘻嘻一笑,转身刚准备跑,就听见走廊上的电铃打响了。

生怕盖不住学生下课噪音的电铃声刺耳且冗长,催命似的把时药和孙小语逼着捂住耳朵飞快地跑回了教室。

踩着铃声尾音冲回了座位,时药刚费劲把坐在里面的孙小语塞进去,自己还没坐下,铃声就打完了。

走进教室的数学老师一抬头,便撞见了班里唯一一个站着的、显得格外“鹤立鸡群”的小姑娘。

数学老师一挑眉,“时药同学,你是有什么言要发吗?”

“……没有没有。”

在班里没什么恶意的哄笑声中,时药红着脸快速缩回了座位。

……

到了课中,上学期期末试卷讲解结束,数学老师翻了一下讲义,对台下学生说。

“还有什么不太明白的地方,同学们互相讨论一下,仍有问题的再来问我。”

这话一落,不管有问题没问题,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开始左顾右盼前后转转地说起话。

时药的数学成绩还算不错,这会儿自然不会是有问题的那个。

作者“曲小蛐”的其他小说

他最野了》《求魔》《吻痣》《总有偏执狂想独占我》《别哭》《爱你时空气很甜》《小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