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10章 婚礼

不理会秦楼的嘲笑,寒时重新转开视线:“我已经尽我所能伪装得不紧张了,万一待会儿下车以后,走起路同手同脚了,你记得提醒我。”

听着那绷得近乎漠然而毫无起伏的声线,秦楼笑得几乎停不下来了:“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寒时。”

“你不怂。等你结婚,我一定看看你有多英勇。”寒时懒得搭理他,头都不回地说。

……

历时半个小时后,婚车终于到了别墅外面。

下了车,摄像师扛着摄像机跟过来,秦楼走在寒时旁边,一边进别墅正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慢点走,别摔着。”

寒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向二楼主卧。

寒时和秦楼到了门前,房门开了一条缝。

宋书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询问:“按照这纸上的问题?”

“对,答得好让他进,错了或者不好……嗯,一次十个俯卧撑。”

“嗯。”宋书轻应了一声,“第一题,岳母大人的生日和手机号码。”

寒时此时基本紧张得只剩下本能反应了——

不待宋书话音落稳,他迅速地报出了一串年份时间和数字。

门内传来声轻笑:“这别是漏过题了吧?”

“怎么会呢……”门内某人笑着。

“那第二题,嗯,没有正确答案了,看你发挥。”宋书念题,“你和新娘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第一感觉如何?”

寒时一怔。旁边的秦楼面上笑意也顿了下。

寒家当年的事情统共也没几人知道,至少塞给宋书这份题的人,以及宋书本人都完全不清楚。

房内远远地传来一声迟疑的低声:“这个问题就算了……”

显然是丁玖玖也听到了动静。

正在秦楼想自己出面糊弄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身旁男人低笑了声:“八岁那年,就在这个别墅里,后院的游泳池旁边。”寒时停了一下,嘴角微勾,“第一印象……哭得真丑啊。”

门里门外,不知情的人笑了起来。

秦楼的眼神微沉,里面的宋书也有所察觉,没有动声。

“哦,还有。”寒时低声道,“……如果我今天没死,那我想让她对我笑一次。”

门里门外的笑声戛然一停。

宋书的反应极快,她将手里提示的纸一揉,扔到了旁边,直接伸手开门:“结束,请进。”

旁边人急了,压低声音:“早了,早了……”

然而寒时已经推门入内。

秦楼松了口气,跟着进门,和宋书对视一眼,小声道:“我家书书真聪明……”

宋书淡淡瞥他一眼,又有点无奈:“来参加婚礼,还要考我应变吗?”

两人不及多言,转身跟着寒时走过沙发衣帽间,进到主卧里间。

一推开里间的门,寒时第一眼便望到了床上坐着的女孩儿。

洁白的婚纱铺了满床,坐在花瓣中央的女孩儿有些不安地攥着手指尖。

听见声音后,她慢慢抬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两人都顿在了原地。

房里安静了许久,后面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都尴尬地对视起来。

宋书无奈地笑,适时上前了一步,低声提醒:“新郎,我们新娘这一路出去,脚是不能沾地的哦。”

寒时回过神。他几步走上前,停到床边,躬身利落地将床上穿着婚纱的女孩儿直接抱了起来。

丁玖玖恍惚了下,重心一起,再回过神时,已经在那人的怀里了。她耳边那人委屈地问:“小领导,你今天怎么能这么漂亮?”寒时更紧地抱住她,“真想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才好。”

“咳咳……”

“两位新人,该去婚礼现场了。”

“新娘婚纱注意一下,新郎别踩着啊——”

“新娘别害羞,看镜头……”

长长的婚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开来,又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

“新娘丁玖玖小姐,你愿意嫁给寒时先生为妻——无论他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无论他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你都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吗?”

“我愿意。”

“新郎寒时先生,你愿意娶丁玖玖小姐为妻——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

“我愿意!”

被抢了台词的神父不赞同又无奈地看向寒时。

寒时却只看得见眼前这一人,他轻声,郑重地说:“我这一生,对她至死不渝。”

四年后。

周一早上,8:50。a市,市中心金融区,一栋高层写字楼内,一楼电梯前。

“哎,你听说了吗?”拿着外带式咖啡杯的女人往身旁的同事那儿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今天,寒董会出差来我们公司视察哦。”

“寒董?哪个寒董?”

“不是吧你……”最先开口的女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出食指,她往头顶指了指:“还能哪个寒董,当然是我们母公司里最顶上的那位了啊。”

她身旁的同事想了想,不由得恍然,伸手捂了嘴巴:“就是那个才二十多不到三十的寒时?”

“嗯,就是他。你可小点声啊,我都没告诉别人。”

女人神秘地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等梯门关上,她们才重新开始议论。

“不是……我都一点动静没听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叔叔不就在母公司任职嘛,他周末家庭聚会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我就记心里了。”

“我去……那可是个钻石王老五啊,关键是听说长得还巨帅!”

“哈哈……我见过照片,确实超级帅。不过有一点很遗憾,他可不是单身,我听我叔叔说,他早就结婚了。”

“啊?”

“真的……他手上的结婚戒指戴了好像有个三四年了。所以啊,你我有机会舔舔颜吃吃柠檬就够了。”

“我不能相信——他那么完美的,又那么年轻,为什么要结婚?他妻子是谁?”

“不知道,寒家的‘少夫人’一直是我叔他们公司的最大未解之谜,据说当年是隐婚……”

说着话,电梯门打开,两人往部门内的格子间走,声音也压低了。

高个子的那个仍在怀疑:“隐婚?难道是那种只有表面形式的商业联姻、夫妻俩在外面各玩各的?”

“那你可得失望了。”另一个笑着说,“我叔叔之前就提过,他们公司这位寒董年纪轻轻的,听说结婚以前倒是不少桃色新闻,但是在结婚后,那叫一个修身养性,从来不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除非全公司加班做表率,否则连晚上九点以后的应酬也都从来不参加,直接回家里——二十一世纪模范好男人。”

“……我酸了。”

“我也酸啊。”

“他妻子上辈子是拯救过地球吗?”

“哈哈,可能吧。”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这周总经理不是刚巧去国外出差了吗,孙副总忙成那样,那接待的事情,岂不是要由……另一位副总负责?”

“你是说——郭文萱?”

“啧,我觉得我们有好戏看了。”

“也是。韩总调走了,她正是没靠山的时候,再以她那个见个男人就恨不得贴上去的骚气劲儿,绝对不舍得放过这么一条过江龙的——估计还会幻想着过江龙带她‘上天’呢。”

两小时后,a市国际;、机场。寒时坐进接机的专车内,手机也适时地振动起来。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望着车外,男人似笑非笑地一勾唇,声音低沉:“楼爷,一早就来电话,有何贵干?”

秦楼在对面的语气不太好:“我刚刚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什么情况?”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致,寒时心情极好地笑道:“没什么,刚下飞机而已。”

秦楼:“上周那项目谈妥了吗,你就跑?”

“公司里又不是就我一个喘气的。”寒时懒洋洋地倚回真皮座椅里。

“……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啊?那让下面人怎么做都行?”

“这叫什么话?”寒时哼笑了声,“培养了四年了,他们也该能接手了——我准备在今年年底之前,物色一个合适的职业经理人,我就彻底‘退休’。”

对面沉默片刻,秦楼冷笑一声:“退休?方便你以后连‘出差’的由头都可以省了,直接万里追妻?”

寒时装傻:“楼爷,我这可是正经出差,你别污蔑我。”

秦楼:“滚你大爷,你还出差,你当我傻子是不是——要不是你家领导去a市参加学术交流会,你会突然出差、颠颠地跟过去?”

寒时权当没听见这话。

秦楼无比嫌弃地说:“你干脆把自己拿根绳一系,拴到你媳妇手腕上得了!”

寒时顿时笑了:“她如果同意,我早拴了好吗?”

秦楼:“无耻之徒。”

寒时:“客气客气。论这方面,你我不是半斤八两吗?”

这次换秦楼装傻。

寒时也乘胜追击:“你也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小破项目你之所以催得那么紧,还劳驾我亲自上阵,不就是因为人家求到你们家书书那儿去了?”

秦楼:“……不知道,没听说过。”

“所以啊,我们这种是属于坚实的阶级革命友谊——谁也别嘲笑谁,各扫自家门前雪吧。”

秦楼叹了声:“项目,给个准话,我今晚就靠这个爬我们家书书的床了。”

“看你这点出息。”刚说完不嘲笑,寒时还是没忍住低笑起来。

在遭到了对面的强烈鄙夷之后,寒时笑着说:“行了,我走之前就已经跟法务部确定过一遍了,他们那边过了审核,很快就能签下来。”

“算你还有点人性。”说完,秦楼在对面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对着结束通话界面的手机,寒时失笑,摇了摇头:“那你可真是一点人性都没了。”

收起手机,寒时抬眼,看向副驾驶座上坐着的助理:“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助理抬头:“丁小姐的所有出行计划安排、下榻酒店等相关信息,都已经查到了。”

寒时点点头:“你发到我平板电脑上,然后拿来我看看。”

“好的,寒董。”助理应声,低下头从公文包里取了平板电脑和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通之后,转身将平板电脑递给寒时。

寒时接过,滑开屏幕,一边低头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今晚住哪个酒店?”

助理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报了个名字。

寒时听了以后,在记忆里检索一圈也没对上号,不由得皱着眉抬头:“几星级?”

助理尴尬地冲着后视镜笑了笑:“嗯,就是普通的平价酒店,他们的学术交流会主办方统一安排的——之前您让我给丁小姐准备的助理,她并没有联络。”

寒时叹了口气,随即笑着揉揉眉心:“有这么一位勤俭持家的妻子,羡慕吗?”

助理:“……”

助理在心底默念了三遍“你爱你的工作,所以你尊重你的上司,哪怕他热衷于随时随地秀恩爱并且给你喂狗粮”之后,仍保持职业性的微笑:“寒董,那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去子公司视察,还是先约谈几位董事?”

寒时想了想:“先送我去找她怎么样?”

助理:“……”

公司在这么一位决策人的主持下,经营到现在还如此顺利甚至蒸蒸日上,除了诸位元老劳苦功高以外,想必跟运气是密不可分的吧。

而后座,寒时在认认真真地看完平板上记录着的丁玖玖今天的行程之后,不由得遗憾:“啊……现在正是她开交流会的时间——不过我看离午餐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学校那几个老师要去哪儿聚餐?”

助理抹了一把脸:“……一个小酒楼。不过寒董,子公司那边,郭文萱副总似乎已经预订好午餐的地点,要邀请您共进午餐。”

寒时点了点头:“公事要紧。”

助理的眼睛微亮:“那——?”

寒时:“那就把今天中午的午餐地点,改到他们学校会餐的那个小酒楼吧。怎么?执行起来有困难?”

助理气若游丝:“没有……我这就通知子公司那边……给您尽快安排……”

寒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开平板电脑,把上面丁玖玖的行程表再次浏览了一遍。

郭文萱按照寒时的助理那边发过来的地址到了午餐地点以后,几乎怀疑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不然,他们那位寒董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别人不清楚,她却一早就打听到了——名义上寒时只是寒家老爷子推出来历练的接班人,但寒家如今的大部分股权全都抓在这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手里。

这人已经不是金龟婿,而是一尊金佛了。只可惜,这么年轻有为身价惊人的男人,却已经结婚了。不过也无所谓,这世上有权有势的男人里,有几个不偷腥的呢?

郭文萱这样想着,不由得撇了撇嘴。

对着车内后视镜,她为这顿午餐特意准备的斩男色唇釉浓抹的唇,勾起一个艳丽的笑容。

凭她这张脸和这副身段,只要能扒上这位寒董,哪怕像之前陪那位韩总一样,只做个情妇……

正在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时候,车身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郭文萱笑容一僵。她转看向车外的后视镜,这条非常狭窄的小路只有一个单行道的入口,郭文萱的车斜插过来,勉强让出单行方向的路,但也挡了跟她目的地相同的车。

郭文萱低声咒骂了句,再次确认过一遍寒时助理发来的地址和酒楼名称以后,她只得重新发动起车,一直开到这酒楼前的停车区。

“……这种地方,竟然也能找得到,还有人来……”郭文萱一边下车,一边低声嘟囔着,同时她也不忘表情不善地瞪了一眼后面那辆跟上来的普通轿车。

自恃身份,郭文萱没跟他们计较,扭头左右看了看:“连个泊车的地方都没有……”

她做了个深呼吸,低咒了一声,踩着漂亮的限量款高跟鞋,上了面前酒楼的木质台阶。

刚一进门,就听见酒楼前台热情地招呼了一声:“欢迎光临。”

有迎宾上前礼貌地问:“请问您几位?”

郭文萱瞥去一眼,摘了脸上的墨镜,放进手包内,然后她才有些嫌弃地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问道:“有一位姓方的先生在这里预订过位置吗?”

“您稍等,我为您查一下。”那迎宾说完,转身跟前台嘀咕了几句,然后她面带微笑地转过来:“有的,二楼听雨阁房间的外间桌子。”

显然这迎宾没有领她上去的意思。

再一次感慨了这家酒楼的服务廉价,郭文萱不满地看了那人一眼,扭头往二楼走。

只是走出去几步,她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听雨阁”这房间名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外间桌子”这个说法?

两分钟后,站在“听雨阁”门内,郭文萱就懂了。

“你等等!”郭文萱忍无可忍地喊住了方才被她问路而领她过来的服务员:“这个意思是,预订的人只订了这外间的一张桌子——就现在里面那桌,还有别的客人?”

服务员被她的语气态度搞得一蒙,愣了好几秒才苦笑道:“这位客人,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情况,我只是帮您指了一下路而已——如果您实在有需要,那我去楼下帮您问一下?”

郭文萱:“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你去问——”

她的话没说完,楼道上传来几个脚步声。

为首的人看见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您好,请问下,听雨阁里间在哪个位置啊?”

服务员尴尬地看了郭文萱一眼,伸手示意了下自己面前的房间:“您好,这里就是听雨阁。里面那张桌子,应该就是您几位预订的位置。”

“哦,好的,谢谢。”为首这人说完,转回身招呼了句,“贾老师,齐老师,丁老师,我找到预订的包厢了,在这边。”

几声轻应之后,随着为首的那人,几道身影鱼贯进入包厢里。

在见到站在外桌前的郭文萱后,走在前面的几人一愣。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说:“我们应该是里面的那张桌子。”

里外两间只隔了一道月洞门,墙还是镂空的,是用搁置摆件的架子围起来的。

几位女老师穿过月洞门进到里面的桌子旁,最开始走在前面的男人却停了步子,笑着与那服务员说:“看来你们酒楼今天的生意不错啊,单间全都订出去了吧?”

服务员无奈地接话:“大概是吧,不然应该是优先给客人安排单间的,不过……”

想起自己负责的那几间包厢明明没有已经预订出去的通知,服务员的表情有点纠结起来。只是不经意瞥见旁边死盯着自己的郭文萱,服务员心里又咯噔一声:“哦,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好的,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

服务员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那男人看见了妆容妩媚漂亮的郭文萱,本来有意打个招呼,然而在被郭文萱不善地冷瞥之后,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进了月洞门。

没一会儿,这桌提前预订的菜就被厨房那边一一端了上来。

而郭文萱则冷着脸坐在外桌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手机。

直到几分钟后,包厢的房门再次被扣响。

里桌的交谈声一停。坐在最外面的男人奇怪地嘀咕了声:“不对啊,我们的菜应该上完了才对。”

话声未落,房门已经被人推开,两个男人前后走了进来。郭文萱的眼皮一抬,跟着眼睛倏然亮起。她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后面的那个男人身上,面上的冷意瞬间抹掉,热情地站起身:“寒董,方特助,两位终于过来了。”

她话声一落,里桌最内侧,一双筷子啪嗒一声摔到了桌上。

寒时一进包厢内,尚未看清门里景致,便先听见一声妩媚的女声:“寒董,方特助,两位终于过来了。”

寒时抬眼,月洞门内倒是坐了大半桌,门外却只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红色的紧身包臀连衣裙,身上一件黑色的披肩小外套,大波浪卷的棕色长发,瓜子脸,高鼻梁,红唇艳丽,妆容更浓。她半点来谈公事的意思都没有,倒是把自己的私心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冷冰冰地盯了两秒,寒时没搭话,瞥向身前同样愣住的助理方启松。

方启松刚回过神,就感受到从自家老板那儿传来的冰冷目光。

他下意识地往月洞门内望了望。正对外桌,坐了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儿,正望着这里。

方启松心里顿时一哆嗦。他不假思索,转向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郭文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郭副总,怎么不见其他人来?”

郭文萱一早便想好了说辞。此时见寒时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便心里暗喜,以为今天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半。

她轻拢了一下波浪卷的长发:“今天是给寒董接风洗尘,我就没有安排其他人过来,也是担心寒董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他们毛手毛脚,再打扰到寒董就不合适了。”

“这……这样啊……”方启松气短,心虚地一边扭头看寒时,一边敷衍着郭文萱,“郭副总你真是……有心了,哈哈……”

寒时从月洞门内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除了他刚刚站定时,对面的丁玖玖似乎因为突然受惊,筷子都吓掉到桌上了以外,之后已经像陌生人似的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了。

寒时摆摆手:“坐吧。”

方启松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上前给寒时拉开一张椅子,等寒时落座后,他便坐到了寒时左手边。

站在原地的郭文萱目光闪了闪,扭着腰肢便走到寒时另一旁,坐了下去。

她拿起菜单放到寒时面前,声音柔得几乎要拧出水来了:“寒董,您看您有什么喜欢的菜色呢?”

与此同时,隔着镂空月洞门,里桌的声音不由得小了几分。

坐在丁玖玖一左一右的,也是两个年轻的女讲师,此时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笑起来:“……嚯,你们瞧见刚进门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了吗?长得可真帅啊。”

“我还听见他们叫他‘寒董’呢,看来还是年少有为。”

旁边之前在郭文萱那儿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碰了壁的男人,此时不满地看一眼月洞门外对着寒时忸怩献媚的女人,轻哼了声:“什么‘寒董’啊,真要是有钱,能跑来这种小破地方?”

坐在丁玖玖右手边的女老师不满了:“胡老师,人家就不能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左边的那个也帮腔:“是啊,我看他那一身打扮,就像是低调又奢华的样子。”

姓胡的男老师不满地看她们:“你们明明就是看上他那小白脸似的长相了吧,这么年轻什么寒董不寒董的……自欺欺人。”

“切,”右边的那个脸拉下来了,“长成这模样,我倒贴也愿意啊。”

“哎,这话有理——共贴共贴。”

左右两位女老师终于注意到丁玖玖不寻常的沉默,左边的那个好奇地凑过来问:“丁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丁玖玖心里叹气,面上笑容和煦:“没什么好说的……这家菜做得不错。”

胡老师立刻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看人家小丁老师,你再瞧瞧你们——你们这是来开交流会的,还是来看帅哥的啊?”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右边的女老师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什么学术交流,我们不就是来‘重在参与’的吗?”

“就是。”左边的女老师跟着嘀咕了声。

她无意地一抬眼,随即笑起来,低声往丁玖玖这边凑了凑:“哎,我说,显然不只是我们觊觎那帅哥的美色,你瞧瞧那边,那女人都快贴那位‘寒董’的身上了啊。”

“哇,还真是……这也就太不害臊了吧。我们这么多人还在这儿呢!”

胡老师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刚要转过来,他的目光突然一动。

几秒后,桌上就听胡老师嘿嘿笑了声。

“你们啊,别惦记了。”他美滋滋地嘬了一口酒,“我刚瞧见了,这男的右手无名指戴着戒指——结婚戒指,哈哈哈……”

两个女老师一愣,纷纷扭过头看。

几秒后,两人纷纷转回来,满脸遗憾:“还真是啊……亏我刚刚还惦记去找他要微信号呢。”

胡老师不赞同地看了那开口的女老师一眼:“你这人,也是不挑。长得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对家庭没责任心那是大问题啊!你看看,明明所有人——连我们这些陌生的——都能看出那女人的意思,这男的就是没走,这明显也存着别的心思嘛。”他顿了一下,“这叫啥?这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

作为“红旗”本人,丁玖玖默不作声地夹了一筷子菜,神情平静地咀嚼过,然后咽了下去。

“我记得小丁老师也是已婚了吧?”

胡老师一愣,半根青菜咬在嘴边,惊讶地问丁玖玖:“丁老师这么年轻,看起来跟个学生似的啊,竟然已经结婚了?”

“惊讶吧?我也是今年入职的时候,看到丁老师的信息表才知道的。当时还有点不相信呢。”

“嗯。”丁玖玖淡淡一笑,“年龄不小了,结婚也有三四年了。”

“完全看不出来啊……不过这毕业后一直留在学校的人啊,看起来就是显得年纪小。”

“可不是。不过丁老师你也得注意啊。”右边的女老师叹了口气,“务必得管好你家男人,可不能让他在外面这么沾花惹草的啊!”

“噗——咳咳咳……”

邻桌,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的方启松刚准备喝口水压压惊,一不小心听见了这句话,就把嘴里的水呛到了旁边。

这边,几个女老师嫌弃地看了过去。

如果说刚开始对寒时颜值的议论,他们还是小声的私聊,到此时看不惯那两人公开场合公然“出轨”,从胡老师的那段话开始,他们就已经不怎么掩饰声量了。会让邻桌听见,几人也并不意外。

方启松一时意外,有了反应,始终装听不见的郭文萱自然也就不能再硬扛着不动了。

带着之前一直被寒时冷眼避退的懊恼,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服务员呢!这都些什么素质的客人,也跟我们往一个包间放?”

丁玖玖右手边那女老师最是不甘示弱的性格,闻言把筷子一撂,抱着手臂往椅子靠背上一倚,冷笑了声:“哎哟,这天底下真是什么奇葩都有——自己不要脸地勾引有妇之夫,还说别人没素质?啧啧,那句话怎么说的,是当了什么还要立什么来着?”

郭文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几个小老师也敢跟我在这儿横?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真惹怒了我,信不信让你们没法好好地走出a市!”

郭文萱说得底气十足,不像是虚张声势的模样,月洞门内里桌旁边,几个年轻老师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了。

看出他们犯怂,郭文萱冷笑了声。

就在这房间里悄然无声的时刻,始终没怎么开口的丁玖玖咽下了最后一口菜,平静地把筷子放到了桌上。

她抬头看向男老师:“胡老师,我记得今天下午已经没什么正式安排了吧?”

男老师一愣,不知道丁玖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问题,但也乐得转开话题缓解此时的尴尬。

于是他连忙点头:“是。不过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a市市郊的那座山上……”

“抱歉,我下午临时有事,可能去不了了。”

“哦哦……这样啊,没事没事……”

“那我就先走了,几位慢用。”

说着,丁玖玖直接站起身。桌上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丁玖玖已经走到了月洞门外。

她不疾不徐的步伐,在经过方启松之后,蓦地一停,恰是站在了寒时的身旁。

刚坐下来准备重新缓和气氛的郭文萱一愣,抬起头,看清丁玖玖的长相后,眼底不由得生出警惕:“你过来做什么?还想找事是不是?”

丁玖玖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垂了目光到寒时身上。

那人也抬起视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月洞门内,刚要再起的低声谈话,顿时又压了回去,他们也怔愣地看向女孩儿的背影。

再次回归死寂的房间内,只听女孩儿平静的声线响起来:“你走不走?”

寒时被旁边坐着的那女人烦了好一会儿,忍得都快成心脏病了。

只不过此时丁玖玖往他面前一站,只冷冷淡淡四个字,顿时就让他一颗心拴不住地快要飞到云端去。

他抬手抓住了女孩儿垂在这一侧的手,放在掌心里紧紧地扣稳了:“不走。你亲一下我我才走。”

丁玖玖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那我走了。”

说着,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要迈开腿。只可惜她的身体刚转了九十度,就被手上死拽着不放的力给拉了回去——

男人顶着一张被几年时光雕琢得愈发深邃的帅脸,却偏做出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看着她。

只是与曾经相同的,那双桃花眼里仍旧藏着掩饰不住的狼一样的光。

“亲一下,就一下。不亲你也别想走。”

丁玖玖耐着性子转回来,目光无奈:“——抬头。”

寒时眼底的狼光一闪,然后立刻按捺下去,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收拢手脚,仰起修长的脖颈看着她。

丁玖玖低头,飞快地在男人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惜某人却是早有防备,手上一使力,把刚直起身的丁玖玖直接往怀里一拽,让猝不及防的丁玖玖坐到了自己腿上,他伸出另一只手勾着女孩儿后颈,压到桌边便是一记深吻。

左边的郭文萱脸色惨白、石化当场。

右边方启松赶紧捂住眼睛,痛苦地扭开了脸。

而月洞门内,丁玖玖的几个年轻同事望着眼前一幕,呆若木鸡。

房间内不知死寂了有多久,被抵在圆桌上的丁玖玖挣扎几番都被镇压,最后终于被满眼餍足的男人松开。丁玖玖气得不轻,抬手就轻甩了寒时一巴掌。

这声音立刻把其他人叫回神。然而寒时却半点不着恼,捧起丁玖玖的手掌心放到唇边亲了下:“下次再轻点,手都红了。”

方启松瞧这套动作的娴熟度,显然这已经不是他们老板第一次婚内“耍流氓”被抽了。

丁玖玖杏眼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唇瓣也被面前这人咬得通红。

她拽松了手,纵使跟这人结婚后降低了很多的羞耻点,此时也实在熬不住背后来自年轻同事们震惊的目光。

丁玖玖起身走出去。寒时想都没想,跟着起来就往外走,声音撂在身后:“我忍她一中午了,今天下班前让她卷铺盖走人。”

方启松:“……”行吧,你是老板,你最大。

方启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先转向月洞门内目瞪口呆的众人。作为一名合格的特助,帮老板解决老板夫人的人际关系隐患,自然也得是他的拿手工夫之一。

方启松清了清嗓子:“诚如诸位所见:刚刚那位男士是我们总公司的董事长寒时,具体信息可搜×基百科;那位女士,也就是诸位的同事,是我们的董事长夫人,具体信息×基百科上大概也搜不到,诸位也就不必好奇探究。”他一停顿,“今天从始至终可以概括为我们董事长不满妻子出差独守空闺进而千里追妻搞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并不是这位先生所说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也请诸位不要传谣。以上所述均为我个人发言,不代表任何他人或集体的立场——如果诸位将今日事情进行不合理的传播扩大,我司将保留对诸位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方启松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友情建议,我司法务部擅长豢养不叫的‘狗’,咬起人来可凶了哦。”

方启松语毕,冲着还没回过神的众人一欠身。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郭文萱,神情重归冷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希望下午三点之前能够看到郭副总您将已经拟好的辞呈发送到我的邮箱——我一定为您加急处理。”

说完,方启松扭头往外走。

在他走到门前时,身后传来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凭什么要我……自己辞职……那我的补偿金……”

方启松步伐一停,就地一百八十度转身,他面带微笑,眼神发冷:“忘了自我介绍一下——‘升任’寒董特级助理之前,我就是法务部最凶的那条‘狗’。但我咬人不疼,因为我下嘴的时候——”方启松笑眯眯地看着郭文萱,镜片上冷光一闪,“你已经死了。”

a市之行最大的弊端,就是丁玖玖在学校的工作生活,变得不那么普通起来。

受方启松那一番的警告影响,当日知情的几个老师都没敢丝毫透漏寒时的身份,但关于“丁老师有一位相当了不得的老公”这个消息,还是在同事之间不胫而走。

被几个同系的老师若有若无地打探过婚姻状况后,不胜其扰的丁玖玖,终于向寒时提起了这件事。

“……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后院的秋千长椅上,寒时轻抚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孩儿的长发,垂下眼低声笑:“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吧。”

丁玖玖想了想,点头:“好。”

应丁玖玖的口头邀请,在丁玖玖生日那天,系里和她资历相近的年轻老师们都乘车来到了别墅里。在一边慨叹一边参观完两人居住的别墅后,所有人一起移步别墅后院。

蓝汪汪的游泳池前,单独清理出的木质观望台上,寒时提前让人准备好了自助barbecue的器材和原材料。他专门请来的厨师安静地烤肉。丁玖玖的同事们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就着夏日的漫天星光,一群按捺不住的年轻同事们开始八卦起寒时和丁玖玖的“情史”:“玖玖,你和你老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丁玖玖看向寒时,寒时顺着接话,笑意疏懒:“八岁。”

“哎?”

“青梅竹马吗?”

“八岁认识,只不过后来分开了。”寒时解释。

他笑着垂眼看了身旁的丁玖玖一眼:“再后来,我又把她找回来了。”

“哇——你们竟然从小就认识,分开之后还能重逢?这也太有缘了吧!”

“是啊!你们是怎么重逢的?”

这次是丁玖玖主动开口。她轻笑着,杏眼微微弯下:“大学时候,在一间酒吧里。”

“哎?玖玖,你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乖乖巧巧的模范三好学生啊,竟然还会去酒吧啊?”

丁玖玖:“我是去兼职的,”她眸里含笑地看了寒时一眼,“他是去‘寻欢作乐’的。”

众人汇聚到一起的目光中,迅速燃起了熊熊的八卦大火:“刚重逢就这么刺激吗?”

被目光几乎扒了一层皮,寒时“委屈”地看向丁玖玖:“领导,我可是一副清白身交给你的,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丁玖玖气得伸手偷拧了他一把。

烧烤和酒类让年轻人们完全放松下来,此时也再没了起初的顾忌,众人听到这里纷纷起哄:“哇哦……清白身欸……”

“懂了懂了。”

“只可意会啊,同志们。”

有人起哄,也有人已经忍不住继续八卦了:“然后呢!认出来了吗?”

“没有。”寒时笑着接话,“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个泼了我一身酒的小姑娘很眼熟,而且模样性格都像是按着我最喜欢的感觉长出来的。”

丁玖玖忍不住了,脸颊通红,拿手去堵他的话:“寒时你快住嘴……这么多人呢,你要点脸好不好……”

“哎,别这样啊,玖玖,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听呢!”

“对对对,不管多不要脸的,尽管使劲给我们招呼啊!”

“快,寒董,后来呢?”

寒时捉住丁玖玖的手,握得紧紧的,不让她挣脱,放在唇边把玩似的轻吻:“后来?后来没什么了。我们一起去了山区支教,一起经历了险死还生,一起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一起度过了很好很好的时间。也有过难过,误会,分离,痛苦——但比起后来终于走到一起,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前面的一切都不为过。”

寒时的声音很平静,但丁玖玖和其他人都能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多少汹涌澎湃,又藏着多少旧事里的悲欢离合。

长桌上不由得安静下来。

直到某一刻,有人打破沉默,玩笑着说:“过分了啊,不是说来参加玖玖的生日party吗?怎么还这么虐待单身狗的呢?”

“对对,今天可是玖玖的生日——我们要吃蛋糕,不要吃狗粮!”

寒时回神,低笑了声。

他让人关了后院所有的灯火,把准备好的蛋糕推了上来。

放在餐车上的插了蜡烛的三层蛋糕被人推出门后,同事们自发地拍着手,为丁玖玖唱起了《生日快乐》。

在整齐而夹杂着善意笑意的歌声里,丁玖玖轻轻握紧了寒时的手,衬着烛光半倚在那人怀里,仰头看向他。

“谢谢你……寒时。”她轻声笑,说,眼底微泛着水色。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么多个生日。”

寒时伸手,从后紧紧地环住女孩儿。在那时远时近的歌声与烛火里,他俯在女孩儿耳边,轻声而郑重:

“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在。

“如果到白首时,我们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要先走,那我希望那个人是你……那时候,哪怕耄耋无力,我也会一个人帮你办好最后一次生日,我会给你穿上最好看的衣裙,装点最美丽的玫瑰……然后我会躺在你的身边,陪你一起——我们一起安静地离开。

“到那时候,你要记得等我啊,领导。

“不需要等太久,因为我会很快重新回到你身边。”

我爱你。

我这一生,对你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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