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长舒了口气,这才算是回到人类能理解的事件范畴里了啊。
寒时转身要往房间里走,刚过一半又转回来,眉微一挑:“昨晚的暴雨,没什么安全隐患吧?”
林总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能啊!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安全标准建造的,不存在任何偷工减料!”
说完之后,林总的脸色先微微变了。
方才的事情给他的心理冲击太大,让他脑子里这两天紧绷的弦儿都松了一下,怎么就……
他心虚地抬头,正对上寒时似笑非笑地望下来的目光。他被看得心里一哆嗦,背后冷汗直冒。
盯了对方几秒,寒时轻眯起眼,笑:“好,既然没什么问题……那趁此机会,一起去看看吧。”
林总心里叫苦,但面上只得连声应了下来。
这片山区的夏季原本就多暴雨,经过昨晚下了大半夜的大雨,从四合楼通往新建学校的水泥路面早就被洗刷一新。只是路两旁的沟里积水很多,看起来格外泥泞。
寒时打着“审查学校建设工作”的旗号,在一堆负责人的拥趸下进到新建的学校里。
操场上一帮支教老师撸着袖子收拾院里的积水。
寒时的目光扫过一圈,既没有看到学生,也不曾见丁玖玖的身影。
面无表情地端凝了半分钟,寒时侧过身,看向身旁那个姓林的负责人:“你们之前不是说,校区建设基本已经完成?”
负责人吃不透这话里的意思,只得小心擦着汗,赔笑应声:“是的,寒先生。”
“既然已经建成,这种基本的排水工作为什么还需要支教老师来做?没有正常的排水疏通系统?”
负责人继续擦汗,“排水疏通这个……这个……额……”
后面有人连忙接话:“这个是外包项目,也在收尾工作里,暂时还没有完成。”
“外包项目?”
寒时嗤笑了声。
他转身,微微躬身过去,拍了拍那开口的负责人的肩膀,笑得温润无害:“你们还真是拿我当什么也不懂的二世祖糊弄了,嗯?”
“……寒、寒先生——”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和拍在肩头的那两巴掌,差点把那林总压得跪下去。
“没关系,”寒时笑笑,眼神却冷,“把你们这整个项目的所有借贷账目全送回总公司,我不怕麻烦——哪怕调一整个会计部门高薪加班一个周末,我也一定帮你们把这些烂账捋清!”
说完,寒时径直往里走。
那几个负责人慌了,连忙喊着“寒先生”就要上前追,却被寒时随身带的保镖直接拦在了身后。
进到校区里面,寒时面上的冷意缓和了许多。
校区内的多数支教老师,在这两天都已经听说也见过了这位来历不凡的审查代表。此时与他照面,纷纷打起了招呼。
里面有些面皮薄的女生,在和他对视后还会忍不住红了脸。
寒时走了半圈,仍未见丁玖玖的身影后,便索性从旁边拉了一个男生询问:“你们丁老师不在学校?”
那男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丁玖玖师姐吧?”
“对。”
“她在那个教室里。”男生伸手,指了指教区最深里,贴着山前树木草丛的一间矮房。
“刚刚有个同学过来,说总觉得那间教室后面有动静,丁师姐就跟着过去看了。”
“……有动静?”
寒时皱眉。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好,谢谢。”
寒时迈开腿走向这男生说的那栋矮房。
其余保镖去拦那些负责人了,还有一个跟在寒时边上,此时也面色不善:“小寒总,山里暴雨原本就危险,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寒时瞥他一眼,敷衍地嗯了声。
两人前后走到了那房前,还有几个女生在外面清扫积水。见寒时近身,其中一个最先抬头,然后慌忙拽了拽另外两人。三个女生都有点兴奋又不好意思地看着走过来的男人。
寒时习以为常,开口:“你们丁师姐在这间教室里?”
“……对,”最先看见他的女生开口:“丁师姐刚进去,估计还——”
话声未落,几人头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夏日里的闷雷一般。
但寒时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抬头看向房后矮山:“山体滑坡!组织所有学生迅速撤离!”
寒时几乎在第一秒钟就厉声出口,旁边的保镖吓蒙在原地,被他一脚踢在小腿上:“快!”
校区里的学生终于回过神,尖叫声前后响起,所有人疯了一样地往校外冲。
这刹那间,那保镖也终于回过神,伸手就要去拉寒时:“小寒总,您快跟我——”
只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却拉了个空,寒时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最前面的教室里。
“小寒总——”保镖回过神,目眦欲裂,想箭步冲上前。然而就在他愣神的那十几秒间,携裹着大量泥土砂石和树木的山体滑坡,已经汹涌着拍上了这矮房的后墙和房顶!
见此情景,保镖咬牙扭头往回跑——他拿出吃奶的力气,凭着最佳的身体素质一口气跑到了校外安全地区。保镖喘着粗气,嘶哑地冲那些呆住的负责人咆哮:“救援!——还不快给我调救援队!”
哇的一声,不知哪个学生先哭了出来,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负责人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去打电话——
烂账出错,他们卷铺盖走人。
可寒家的独苗如果折在他们手里……他们几个恐怕命都保不住。
而此时,被山体滑坡完全淹没的矮房里。
头顶的房体,撑不住的土石瓦砾扑簌簌地落下。
已经塌了大半而只余方寸的墙角桌下,寒时紧紧地抱着身下的女孩儿。
他额角冷白的皮肤上,此时被方才冲进来时砸落的土石蹭出了殷红的血。
丁玖玖已经抓着他的衬衫泣不成声:“我求求你……求求你寒时,你别管我……我求你你别管我了好不好……你别这样,寒时……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
寒时撑在女孩儿旁侧的手臂已经有些血肉模糊,昏暗而难以视物的光线下,他只听得到女孩儿哽咽得快要上不来气的哭声。血顺着额角淌下来,让本就模糊的视线更朦胧,他抬起无恙的那只手一把抹开,然后伸下去钩住了女孩儿的颈。
他自己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挡不住什么落下来的土石。
寒时将哭得打嗝的女孩儿单手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丁玖玖……不许再哭了。”
女孩儿伸手在他背上只能摸到灼得她要疯了的黏稠血迹,她死死地咬着唇瓣,把那些呜咽憋在快要炸开的气管里。
她埋在男人的怀里哽得绝望:“你为什么要进来……你浑蛋……谁要你挡的——”
寒时闷咳了声,喉咙里满是血腥的铁锈味道。
他贴着女孩儿凌乱的发丝间的耳垂哑声地笑,字字却咬得狠戾:“老子没死……就不准你受一点伤。”
病房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泄入,在窗台上搁着的花盆里洒下明媚的暖意,房间里只有仪器细微的电流声音。
丁玖玖坐在床边,眼睛旁边还带着余红,正眨也不眨地看着病床上仍在昏迷中的人。
她坐了不知有多久,动也未动。直到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丁玖玖终于有所察觉。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抬起望过去。进来的徐婉晴面有疲色,但神色不算沉重。丁玖玖心里先松了口气:“……阿姨,主刀医生怎么说?”
徐婉晴走到床边:“已经顺利度过术后危险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丁玖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太好了。那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会醒?”
“这个还要看个人恢复,不过你也不需要太担心。”徐婉晴皱眉,“玖玖,你从昨天到今天中午,应该都没有休息过,真不需要去睡一下吗?”
丁玖玖抬头,露出个有点憔悴的笑:“阿姨,我想陪着他……等亲眼看着他醒过来,我才能安心。”
徐婉晴:“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先垮掉的。”
“困了的时候,我会趴在床边休息一下的。”
见丁玖玖执意,徐婉晴也没有再劝,只又补了一句:“寒时的爷爷今早得的消息,已经坐着私人飞机在来的路上了,你……”
丁玖玖没有急着开口。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病床上的人,每一条白色的绷带与纱布的痕迹都让她的眼睛和心里刺痛。
看完之后,她才抬起头,神色平静。
“阿姨,这次我不会再做逃兵了。”女孩儿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昨天一天我都浑浑噩噩……守在手术室外的时候我对自己发誓——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他成了残废甚至是植物人,我都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相比于昨天压在那废墟下面时我所身经的那个地狱,再没有什么能把我吓退了。”
徐婉晴的目光慢慢定下。须臾后,她笑:“需要我帮你给寒时的爷爷带句话吗?”
丁玖玖微怔了下。
徐婉晴莞尔玩笑:“开战之前,先震慑敌方,这是心理战术。”
丁玖玖也回过神,眼角弯下去,声音平静:“好,那就请阿姨帮我转达寒老先生——昨天,差一点我就一无所有,所以从今以后,我无所畏惧。他如果还想用那些手段,我奉陪到底。”
丁玖玖稍作停顿,随即也玩笑似的说了句,语气却认真:“——他如果想送寒时进监狱,那今后所有的探视机会,我都提前占了。”
徐婉晴的笑容更甚。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她若有深意地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有些人如果不是自己掉链子,现在应该跟老爷子坐在谈判桌两头才对。”
丁玖玖一愣。
未等她反应,徐婉晴摆了摆手:“好好照顾他。”
女人转身出了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丁玖玖的“战前放话”起了作用,当天寒老爷子到了医院,只站在病房外,一边听着主治医生小心翼翼的汇报,一边面无表情地审度着房间病床上差点被包成木乃伊的孙子。到最后听完,他也没进门,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始终把丁玖玖当作空气一样的存在。
丁玖玖并不在意,甚至还松了口气。她现在只想守着这人醒来,不想再闹出任何不愉快的插曲。
所幸,丁玖玖并没有等上太久。
傍晚五点四十左右,从病房外走进来的丁玖玖走到桌前抽了纸巾,擦干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她转回身,正准备走到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脚步就突然僵在了原地。
丁玖玖睁大了眼睛,有些呆滞地和病床上的人对视了几秒:“你……醒了?”
寒时眨了眨眼,他刚准备开口,突然便见女孩儿头也不回地往病房外跑。
寒时正愣着,又见女孩儿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伸手去按病床旁的护士铃,她着急慌乱,全无理智。
寒时还从来没有看过丁玖玖这样的一面。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寒老爷子早便把主治医生替换成了寒家的私人医生,她这边一按铃,门外护士站的就连忙跑去通知。
两分钟后,寒家的私人医生便走进病房。
做了一些基本检查,医生点了点头,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了一些医嘱后,回头问病床上的寒时:“寒先生,情况就这些,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寒时原本一直盯着床边的丁玖玖,而丁玖玖则一直紧张地看医生,此时听到医生的话,她才连忙去看病床上的寒时。
寒时闻言皱了下眉,笑着问:“别的伤处没什么关系,医生,我的脸没毁容吧?”
医生被问得一愣。他给寒家做私人医生这么久,可没听说小寒总是个这么自恋的性子啊?
连丁玖玖也疑惑。
医生迟疑了下:“这个当然没有,除了额角发根位置会有一点伤痕……寒先生是觉得脸上哪块区域不舒服吗?我们要不要再进行一遍仪器排查?”
“不用了,没毁容就好。”寒时微勾了唇角,转向丁玖玖,“能勾人出轨的一般都是颜值高,为了等你眷顾,我也不能毁容啊,对吧?”
白紧张了好几秒的丁玖玖气得想捶他——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记得这件事?
而旁边的私人医生和护士,看向丁玖玖的目光顿时也变得十分复杂了,既有人之常情的探究和八卦,又包含着对人性沦丧的道德谴责。看得丁玖玖逐渐面无表情,偏她还没法辩解。
等医生护士离开后,丁玖玖坐到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她并不说话,放任病房里安静得像是那人仍未醒来。
寒时等了一会儿,笑问:“生气了?”
“嗯。”女孩儿坦诚得让寒时有些意外。
“是因为我刚刚的话?”
“……你明知道是因为什么。”
寒时无声地叹了口气,桃花眼的眼角微微扬着,看起来慵懒又散漫,笑得都不正经了:“可就算是再给我一次、十次、一百次的选择,我还是会这样做。这你就生气了,那以后的几十年我们怎么办?”
丁玖玖一怔。
回神后,她赧得脸颊微热,不自觉地转开目光,低声:“谁跟你……以后有几十年……”
寒时却认真地看着她:“我没有在哄你,我是说真的。”
丁玖玖转眸看他。
寒时:“哪怕告诉那个时候的我,我一旦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睁开眼睛看你了——那我还是会进去。”
丁玖玖的呼吸微滞,她攥紧了指尖:“你这样……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真的出了事,那我怎么办?”
一提到这个,寒时眼底的温柔却陡然冻成了冰块。
“想过。”他面无表情,轻眯起眼,“一想到很有可能会便宜了林晏清那个王八蛋,我就觉得自己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丁玖玖哭笑不得地叹气,有些无奈:“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我和他只是骗你的了吧?”
寒时闻言,面上的情绪一滞。须臾后,他看向丁玖玖。
两人对视了几秒,寒时向旁侧转开眸子,哑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想要一直瞒我、拿他做借口搪塞我……怎么就放弃了?”
“因为你是个疯子。”
这一句话间,女孩儿的眼圈蓦地红了起来。
她扭开脸,压下了情绪上骤起的波澜,才重新转回去:“……而且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寒时垂眸,笑:“我是。”
“我以为的为你好,我为你考虑的那些……你全然不顾,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偏执的疯子了,寒时。”
寒时笑得更加愉悦,他抬眼看向女孩儿:“很高兴你终于认识到这一点了,玖玖。”
丁玖玖垂眼看着他。
今天以前,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观察过寒时。不得不承认,她面前的人生了一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称之为“祸害”的脸。
flower里,她还记得自己对这张脸的第一印象——满脸刻着“薄凉”,偏一双尾线半勾的桃花眼,犹如一件艺术品。
他后来那些谑弄与亲近于是一并被她打为“多情”,只想敬而远之,却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就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她以为的薄情偏是最专情也最深情,甚至到了不顾生死、执迷不悟的程度,这大概是flower里那晚上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曾预料到过的事情。
丁玖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抬头。
“我不逃了,寒时。这一次,无论结果、无论过程,我会一直站在你身旁。”
寒时苏醒的第二天中午时,病房里来了电话,说是寒老爷子已经到楼下了。
接电话的是寒时,闻言他侧过视线,看向在病房另一侧窗前站着的女孩儿。
盯了几秒后,他点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寒时枕着那只完好无伤的手臂,仰进病床里。
空气里安静须臾,窗前给花儿浇完水的女孩儿转回身,不经意地问:“什么电话?”
“没什么,公司的事情。”寒时笑着说。
“嗯。”丁玖玖不做他想。
“领导,我想打个申请。”
丁玖玖奇怪地转回身:“怎么了?”
寒时轻眯起眼:“我突然有点想吃城东一家港式点心了。”
丁玖玖想了想:“我帮你去买?”
寒时莞尔:“谢谢领导。”
丁玖玖总觉着哪一环节不太对,但并未生疑心,只当是这人在病号阶段的小任性:“具体什么地址,我现在去。”
寒时晃了晃手边的座机的听筒:“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他知道地址和我的需要。”
丁玖玖怔了怔,心情诡异地走了出去。如果不是这人刚醒来一天,她可能要怀疑,对方是准备支开他跟别的什么人来一场病房幽会了,而且支开的理由还如此蹩脚不走心……
丁玖玖心情复杂地走到电梯间。她伸手刚想要去按下行键,便见面前的电梯梯门突然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寒家老爷子,在几个西服保镖的前后左右簇拥下,从梯厢里走了出来。
迎面对上,丁玖玖一怔。
寒老爷子也眯起了眼。
空气沉默几秒,丁玖玖冲对方一欠身,便低垂着眼进到梯厢内。
梯门缓缓合上,这部电梯此时还是上行。
空气里尴尬几秒后,她听见后排同乘电梯的陌生人低声交谈:“刚刚那什么情况?”
“……上海滩?”
“那老大爷气场有点强。”
“看起来跟我爷爷年纪差不多,我刚刚真想偷偷拍张照片给我爷爷看看——少跳点广场舞,多练练身板,多帅!”
丁玖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就在身后那两人的插科打诨里,慢慢松了下去。
她想回到病房里,和寒时“并肩作战”,但既然支她出来是他的决定,她便也尊重他的意见。
寒老爷子只身进门,让那几个穿着西装的保镖都站在了门外。
他进到病房里的时候,正听见他那孙子靠在床头打电话。他声音懒洋洋的,还很不正经。
“c市郊区的公路这么多条,你随便载她上去转一转。”
“转到什么时候?嗯……一个小时后如果我没给你打电话,那你就直接载她回来。”
“车里给她放歌,她最喜欢听那个小白脸的……”
“算了,还是换个女歌手。”
“——如果有人给她打电话或者她给别人打电话,你耳朵放尖一点,做好筛选。”
“怎么筛选还要我教你?”
“女的放过,男的看情况放过……那个叫林晏清的,听见他的名字你直接给我把车里的信号屏蔽器打开。”
寒老爷子终于听不下去,黑着脸敲了敲手里的拐杖。
寒时没给什么反应,只稍停了一下:“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之后,他才将座机话筒搁了回去。
然后寒时神色懒散地抬了眼,望向寒老爷子:“伤重,起不来,您别见怪。”
寒老爷子铁青着脸。自家独苗孙子死里逃生,他本想温和一点,结果这小子根本没准备跟他玩怀柔战术。
寒老爷子哼了一声,走上前到床边。就近便有一张椅子,看起来挺舒适的,他刚准备坐上去,就听他“起不来”的孙子出声了:“那是我家领导的,我不爱看别人占着——您换个位置。”
寒老爷子气得血压直往上升。等终于落了座,老爷子双手扶着拐杖,眼不斜视地沉声:“你可真是出息了,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命都往里搭?”
寒时笑了笑,眼神冰凉:“为了这个女人,我搭一辈子。”
“我当你在国外待了这一年半,是消停了,结果却是跟我憋大的呢?你真当董事会里某些人在搞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
“就算您知道了,又如何?”寒时应得漫不经心,“到这一步,我也没想再瞒您了——我们大可桌上见分晓。”
寒老爷子面上的怒意慢慢收敛,那些虚浮的情绪散去,他凝眸看向自己的孙子,眼神里微闪着冷意:“为了她,你真想要跟我开战。”
“这是您逼我的。”
寒时毫不犹豫。
“你就那么确定自己能赢?”
“我当然不能确定。”寒时笑了,抬眼,“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赢。因为她就是我的软肋——你们用跟她有关的任何事情,都能够威胁到我——而这一点,您屡试不爽,不是吗?”
寒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跟我斗,你不会有胜算。”
寒时冷笑:“但同样,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您逼我可以,但最好别把我逼急了。”
他话声一停,薄唇微咧,这一笑莫名地戾气森然:“托您的福,我长到这么大。在寒家这样一个冰冷的牢狱里,您到底养出了什么样的疯子,您恐怕自己都不了解吧?”
寒老爷子的脸色陡然沉了:“牢狱?如果没有寒家,你能有你这时候的一切?”
“是啊,没有寒家——我怎么会有我这一切!”
寒时的声量猛地一提,他面上的笑意悉数收敛,攥紧了拳便支起身:“如果没有寒家,我父亲、母亲、夫人——他们每个人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听寒时提起子辈,寒老爷子的脸色微变。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寒时凌厉的目光:“你还是知道了。”
寒时动作过大,有些牵到了伤口,他拧着眉仰回去。
寒老爷子的目光闪烁了许久,才慢声道:“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更该明白——当初为了寒家,我可以放弃你的父亲;如今为了寒家,我一样可以放弃你!”
“是吗?”寒时却蓦地笑了起来,“我家小领导,那时候便是这样被您骗过去的吧?”
寒老爷子捏紧了拐杖:“你什么意思?”
寒时嗤笑:“她是关心则乱,我不会。事实上我根本不在意跟您拼个鱼死网破……不过您真的能放弃我吗?”
寒老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当年威胁我父亲,您就算折了这个儿子也没关系,大不了再生一个——这是您的原话吧?”寒时笑着,慢慢撑起身,“那现在呢?如果我折了,您是准备让您那个暗暗恨了您几十年的独生子为您生个小孙子呢,还是准备自己亲自赶着八十大寿抱个小儿子?”
被戳中了死穴,寒老爷子的面色铁青。
寒时冷笑着仰回去:“真抱歉——可惜您经营了一辈子、为之不惜众叛亲离的寒家,到头来,只有我能帮您继承下去。”
寒老爷子眯起眼,目露冷光:“对,你说对了。你比你父亲有优势,我不会再像当初对你父亲一样,无所顾忌地对你了——但你别忘了,你自己也说过,你是有死穴的——丁玖玖,那个女孩儿,你确定自己能一辈子都护她周全吗?”
病床上,年轻男人的眼角轻抽了下。
即便对这威胁早有意料,真正被提及时,寒时还是几乎压不住心底汹涌的戾意。
他的眸光寒气凛冽:“……如果您从我身边带走了她,那么接下来的我的一生,不管是几十年还是几天几秒,我会拼尽我的一切,让您苦心经营的寒家毁灭。”
寒老爷子捏着拐杖的手一抖。
“到了那时候,您的胜算还会有多大呢?”寒时嗤笑了声,慢慢抬眼,瞳孔冰冷,“我猜是0。因为届时我便彻底无所顾忌,只要能打败您,我连自己都可以撕碎了扔进鳄鱼堆里。”
寒老爷子压抑着颤抖的手僵了许久,终于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握着拐杖叩敲地板:“为了一个女人!就为了一个女人!你想让整个寒家给她陪葬?”
寒时的语气平静,眼神如死水毫无波澜。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咬准了每一个发音:“你敢动她,那所有人都别活。”
——砰!老爷子将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了出去,被他直接掼到了墙上。
他怒极起身,一言不发地转头出门:“好!好好好!我就等着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去!”
病房门被摔上。
寒时面上的冷意一退,他疲倦地松了口气,仰回身去,终于到了这一步了……
落入窗内的阳光下,男人薄薄的唇线微微勾起来。一座大山从心头卸下,再加上身体上的伤势,这一瞬间,他有些近乎虚脱的感觉。
早知道就不把她支出去那么远了,寒时皱了皱眉。
这个想法冒出来没多久,他索性直起身,从旁边拿过话筒,拨出重拨键。
对面接到电话的司机有点惊讶:“小寒总?”
“到哪儿了?”寒时拧着眉问。
司机在对面蒙了几秒:“刚上路没多久啊。”
“送回来。”
司机:“啊?”
寒时没好气地说“啊什么啊,十分钟内,我必须要看见我家小领导重新站在我面前——不然你就回家啃自己吧。”不等司机加足油门往回冲,他又听寒时迟疑了下,“算了……也不用那么急,稳着点开,我家小领导的安全第一。”
司机无语了,他这老板,怎么总一秒一个主意?
经历了这次山体滑坡的突发意外,c大的支教学生不得不中途回返;而新校区建设的收尾工作搁浅,徐婉晴也派了心腹重新介入资金调查。
于是寒时和丁玖玖两人,便彻底各自“解职”,并因为原计划的安排,同时进入了自由状态。
两人一个乖乖当“伤员”,一个安安心心地在医院里照顾“病人”。
那场塌方给寒时造成的伤口,多是四肢位置的皮外伤,不见得有多严重,恢复起来却十分麻烦。
在寒时的主动要求下,医院提供了一副轮椅。于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医院专供病人散心休息的后花园中,不少病人还有家属就常常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个子娇小的女孩儿推着轮椅,前面坐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男人那张俊美又张扬的脸上时常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与谁言谈都是如此——唯独在不经意地望向女孩儿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会盛上最缱绻的温柔情绪。
相貌出彩的年轻人总会博得额外的关注。
两人在这后花园里出现没几天,常来这边散步疗养的其他病人,就已经对他们有些熟悉了。
“妈妈,那个哥哥又来了。”
坐在一条长椅上,穿着病号服的男孩儿踢了踢腿,伸手指向路旁。
似乎是听见了小男孩儿的话,那人还抬头看了过来,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落了碎星似的,在光下漾着微熠的光。
这年轻母亲与对方对视了几秒,不由得脸微红了下,连忙伸手拽开了男孩儿的手臂,同时向对方点头招呼:“寒先生。”
寒时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年轻母亲身旁,胖乎乎的小男孩儿还颇有点锲而不舍的精神。方才的话没从妈妈那儿得到回应,他便好奇地抬头看向寒时:“哥哥,你怎么又来了?”
寒时未及开口,旁边的年轻母亲回过神,连忙拉住男孩子,低声说:“因为哥哥跟你一样,要多晒太阳,才能恢复好身体啊。”
小男孩儿被压制了话语权,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可他已经好了,才不需要呢……”
年轻的母亲一愣,继而有些懊恼地看着自家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
小男孩儿更委屈了:“我看见了。就前天,那个漂亮姐姐不在的时候,那边有个台阶,这个哥哥是自己站起来,把轮椅放下,然后又坐上去的!而且他还撒谎呢!漂亮姐姐后来回来问这个哥哥,他说是医院里的医生帮他从旁边推下来的——我看到了,他骗人!”
年轻母亲顿时尴尬地看向旁边轮椅上的年轻人。
然而那人像是全无所感,单手撑着颧骨,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男孩儿:“谁是漂亮姐姐啊?”
小男孩儿被他那神情看得有点害怕,往自己母亲身后躲了躲,然后才梗着脖子:“就……就那个帮你推轮椅的姐姐。”
“她很漂亮吗?”
“嗯……很漂亮。”
“你喜不喜欢她啊?”
小男孩儿不好意思地往回躲了躲,才小声说:“喜欢……”
寒时微微一笑:“喜欢也不是你的。”
第一次感受到成年人毫不掩饰的恶意,小男孩儿呆住了。
“而且你不能叫她漂亮姐姐。”
“为、为什么?”
“因为她要和我结婚了啊。结婚以后,她就像你的妈妈一样,以后你要喊她小阿姨。——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结婚的意思,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喜欢她,她也只喜欢我一个人。我还会把她藏起来,一眼都不给你看。”
男孩儿瞪大眼睛,瘪了瘪嘴,几秒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寒时志得意满。
在旁边路过的老人嫌弃的目光里,他单手转着轮椅走了。
几分钟后,姗姗来迟的丁玖玖在一片树荫下找到了寒时。
她停脚时,表情古怪地问:“我刚刚怎么听人说,你跟一个只有五岁的男孩儿吵了一架,还把人小孩儿气哭了?”
寒时闻言扬起下巴,桃花眼微眯起来,一脸求夸奖的得意:“嗯,我赢了。”
丁玖玖:“寒时,你可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啊。我下次是不是得推着你去婴儿房找人吵架?”
寒时委屈:“那小胖子觊觎你,我才只让他哭了几声而已。”
“觊觎?”丁玖玖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他才五岁吧?”
寒时闻言,立刻面无表情,目露冷光:“阶级情敌,就要从小掐死在摇篮里。”
丁玖玖:“……”行吧,你有病你说了算。
女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男人的碎发揉得凌乱:“走吧,寒小孩,姐姐送你晒太阳去。”
“只晒太阳不行,病好得慢。”
“嗯?那要怎么样?”
“要抱抱。”
“你别要抱抱,要点脸吧好不好?”
“不要。”
“咦?”
“要脸做什么,我只要我家小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