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上午的折腾，丁玖玖和寒时才终于坐着救援车到了支教目的地的村子里。
一下车，她便迎来了卢平浩和其他学生的“列队欢迎”。
“玖玖！你没事吧？？”
乔湾最先冲了上来，拉住丁玖玖的手把人转了好几圈，确定女孩儿身上没什么外伤，她才长松了口气——
“可吓死我了……你这叫什么运气，怎么偏偏就让你赶上泥石流了！”
丁玖玖哭笑不得地任乔湾将自己翻了好几遍，“我真没事，除了跑得有点脱力，其他都很好。”
卢平浩此时也已经走到了两个女孩儿旁边，见丁玖玖无恙，他眉心的阴郁散开了许多——
“确实没受伤？”
“嗯，没有受伤。让卢老师担心了，我回去一定自觉交报告书。”
“……”
卢平浩欣慰地看了女孩儿一眼。
这样的大事故，他作为负责老师最是焦头烂额，就算学生没出事，相关的报告说明一份都少不了；难得面前女孩儿一颗玲珑心，连这都能想到。
紧跟着，卢平浩又皱起眉，看向丁玖玖身后，问：“跟你同行的那个学生呢，他怎么样？”
事实上，无需丁玖玖回答，卢平浩自己也已经看到了——
在丁玖玖下车之后，同样等候在旁边的宋帅便快步上前。宋帅探进头看清车里的人，面上冷肃的神情终于转为释然，他伸手搭上车顶，叹了口气。
“小寒总，您这‘出宫’一趟，可真是状况百出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茹雨妹妹面前自尽来给你谢罪了。”
“……”
微屈起的长腿踏到车外，修长的身影弯腰出了车。
寒时的目光在背对着自己的女孩儿那里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到宋帅身上，他嗤笑了声，声调散漫疏懒。
“自己了断也好，省得祸害姑娘。”
宋帅被他一憋，脸都涨红了下，“不是——小寒总，我们要讲道理，我能有你祸害小姑娘的水平高吗？”
“……我？”男生似笑非笑，意味不明，“我没水平。我想以身相许，有人都嫌我恩将仇报。”
宋帅：“——啥？？？”
前面不远处，背对着这边的丁玖玖背影一僵，然后就伸手拉了还想说什么的乔湾，“我的背包不是卸在你那里了，带我去拿一下东西吧？”
说完没一会儿，女孩儿的背影就消失在视线里了。
……跑得是真快。
寒时的眸子里掠过一点黢黑的情绪去。
“小寒总，又看什么呢？怎么一下车就走神……你可别是被泥石流砸了脑袋，留了什么内伤啊？？”
“……”寒时敛了视线，往宋帅身上一瞥，难得没跟他计较，“这次的事情，没声张吧？”
“你都提前说了，我哪敢往外传？”宋帅说：“包括一直缠着我问的茹雨妹妹在内，我可一个都没说——不然现在在这儿等你的，能只有我一个人吗？”
得了答案，寒时随意地“嗯”了声。
宋帅挠挠头，“不过我就不太明白，你遇上泥石流这件事不刻意宣扬都不错了，干嘛要瞒着？但凡谁能传到你家老爷子耳朵里，那他们肯定会收回让你留这山区里的命令啊。”
说得激动了，宋帅感慨不过脑子就出了口：
“寒家可就你这一根独苗苗，真蹭刮了一点，我们都得连累着被家里扒掉一层皮！那也就太——”
说到一半，宋帅脑子里猛地一醒。
……他一激动给忘了，这茬在寒时这里提不得的。
宋帅直感觉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要炸起来了，噤声小心地看向寒时。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在男生那张清隽好看的脸上，他竟然没看出什么明显的怒意。
换句话说，他们小寒总之前的心情……竟然是格外地好？？
而寒时像是未曾听见宋帅的后半段话，只微勾了下唇角。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知道。”
“……哈？”宋帅心虚地转开了视线，玩笑道：“你别跟我说你是经历了一场泥石流洗礼，陶冶了身心情操，决定留下来奉献大山了。”
寒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听起来不错。如果之后暴露，那你就这样解释好了。”
说着，男生单手往裤袋里一插，另只手揉着修长的颈背往里走，语气也恢复了宋帅所习惯的那似笑非笑的懒散调子——
“这两天几乎没合眼，别让人打扰我。不然……我往山沟里扔人的时候，可不分他们爹妈是做什么的。”
“……得，寒爷您好好休息。”
半是玩笑半是奚落地追了一句，宋帅倒真没敢跟上去再说什么。
见那人走远后宋帅回过身，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抽了下，小声自怨：“你这嘴啊，提什么独子，找死么……”
“……”
另一边，丁玖玖拉着乔湾逃难似的进了前面学生进出的大铁门，而直到连走出几米后，她才突然回过神。
“我们不是应该借住在当地村民家里吗？这是……”
面前是一栋四合楼，此时丁玖玖和乔湾正身处四面合围的楼体环绕起来的大院中。这楼体装修虽然比不得大城市里的精美装点，但在这样一个放眼望去都见不到什么三层建筑物的大山深处，显然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存在。
而难得，多数时候意味着昂贵。
像是听懂了丁玖玖的潜台词，乔湾笑道：“我们志愿服务部肯定是掏不起这经费的——你别看这楼一般，但这酒店算是这里的五星级了，房间全租的价格吓死个人。”
“这里是酒店？”丁玖玖奇道。随即她回过神，“全租？谁租下来的？”
乔湾：“除了那帮少爷小姐，还能有谁？你之前是没见到，车刚停进村里的时候，那帮少爷小姐一个个的表情跟什么似的，我看往回倒退个七八年，他们可能就得哭着闹着要回家了。”
“所以他们就把这里租下了？”
“倒不是所有人租的，里面领头的一个叫‘宋帅’的男生出的钱——就是长得还不错可惜个子有点低的那个。”
丁玖玖：“…………”
托某人的福，不用乔湾提示，她也知道是哪个。
“卢老师也答应？”
“卢老师当然答应了！”
乔湾一出口，就自觉声量有点高，连忙把话音压下来——
“你不知道，村里有一部分村民是根本不愿意接纳我们去住的，也能理解嘛，麻烦又折腾……而且同学们又都是城里来的，就算比不得那些少爷小姐们娇贵，但还是吃不了什么苦。那个小帅哥肯出钱，正好解决了卢老师的一个大麻烦，他肯定答应啊。”
丁玖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乔湾兴冲冲地拉她：“你跟我还有袁画分在一个房间，走，我带你去看——虽然比不得城市的酒店，但这绝对比我想象中的好上一百倍！”
丁玖玖笑着跟乔湾从边侧走上楼，“你想象中什么样？”
乔湾驻足，挺胸，提气，嗟叹——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丁玖玖忍俊不禁，“就你皮，走啦。”
休息了一中午，大约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丁玖玖就被乔湾叫醒了。
“群里卢老师让我们到楼下集合，准备分配‘作战区域’了啊。”
“什么……‘作战区域’？”睡得脑子发懵的女孩儿从被窝里爬起来，杏眼半睁，无辜迷茫又呆滞。
见女孩儿那呆得狐獴似的模样，乔湾笑得快打跌。
而旁边袁画也忍不住笑着说：“老师昨天到时提过，每个学生负责几户家庭，除了要督促那几户的孩子上学，还要定时去村民家里帮帮忙。”
“……”
丁玖玖这才慢慢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回过神。
乔湾这会儿好不容易停下了笑，揶揄丁玖玖：“我刚刚趴在走廊边上帮你看了，你们组里的组员都到了，可就你这个组长还姗姗来迟呢。”
袁画也笑，柔声道：“玖玖肯定是昨天跟今天在路上折腾得太厉害，乔湾你就别拿她打趣了。……要不是卢老师严令必须拍一张集体都在的照片发他，看你睡那么沉，我都不想叫你起来了。”
“……卢老师不在？”
已经进到洗手间里，准备洗把脸的丁玖玖一愣，问。
“嗯，他今天一早就去镇里了——怎么，你有事情找他啊？”
丁玖玖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水，迟疑地说：“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分配好第四组的组长。”
“第四组，什么第四——”
乔湾话音一顿，随即便反应过来，跟着头大地皱了眉，“……坏了，昨天光急你跟那个大帅哥了，卢老师多半把这事忘了…………小助教的性格，还真不一定压得住那帮少爷小姐啊。”
袁画也皱眉，同时说：“乔湾，你别那样叫秦老师啦，让人听见不好。”她话头一转，“不过这事确实挺愁人的啊。”
“……”
三个组长各怀忧思，到了楼下一看，却都有点意外。
别说，这特殊待遇的“第四组”到得还真挺齐。
尽管一个个看起来表情不善神色不耐的，但总算排成了一排，看起来一个都不落地站在了另外三组的前…………
丁玖玖目光戛然一停。
两秒后，她重新把这“第四组”打量了一遍，然后小小地叹了声气，忍住了捂眼的冲动。
旁边乔湾和袁画也察觉了。
乔湾：“嘶……我怎么数来数去，就那位大帅哥没来？”
袁画点头：“确实没来。”
站在队伍前列，秦明宇的表情比他们都纠结多了。
对着名单比对了一遍，他表情纠结地问站在“第四组”队首的宋帅——
“你们组里，那个叫‘寒时’的学生，是还没下来吗？”
宋帅笑眯眯的，“报告老师，他睡觉呢。应该下不来了。”
“报告老师，他睡觉呢。应该下不来了。”
说这话时，宋帅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无论神情动作，显然都流露出一种不以为意。
秦明宇被宋帅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憋了一下，脸涨红了，“这……这是卢老师提前就布置好的，怎么能、怎么能旷掉呢？”
“那我也没办法啊。”宋帅笑笑，抬起脖子朝着四楼示意了下——
“他就住在419，您叫……秦老师是吧？秦老师您如果有那个胆量，就亲自上去请他下来呗。”
“是啊秦老师。”
第四组那些公子哥们跟着起哄，眼神奚落地瞧着秦明宇。
秦明宇到底只是个经验不多的助教，实际年纪也比面前这些学生大不了多少，再加上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木讷使然，在这样群声的起哄里，那瘦白的一张脸上，涨红一直憋到了脖子上去。
丁玖玖身旁，乔湾看得冷了脸，“他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啊，就算秦老师只是助教，也没当面这种态度让人下不来台的吧？”
旁边袁画也忍不住皱起眉，“……他们都是家里特别有钱，养得趾高气昂的，一点都不知道尊师重道。”
袁画停顿了下，转向站在自己和乔湾中间的女孩儿，“玖玖，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总不能看着秦老师被他们这样欺负吧……楼里还有当地的村民呢，要是被他们看见了，秦老师以后这两个月还怎么待得下去？”
袁画那娇娇柔柔的声音听得丁玖玖有点头疼。
她在旁边看得明白——这帮少爷小姐是把舟车劳顿的火气，一股脑全撒在秦明宇身上了。
她们三个如果不自量力地上去劝，除了额外招些奚落到自己身上，估计是没什么其他作用的。
可如果不管……
丁玖玖抬头，不忍心地看了一眼那个年纪还轻的小助教。
从她这个方向看去，小助教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微绽。
而宋帅正在这时候又开口，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抱着手臂笑。
“不过您可别怪我没提醒，小寒总平常看着永远带笑，但脾气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差的——不对，那是我们加起来也没他脾气差。再加上他又住在四楼，万一一下没忍住，把您从这窗台旁推一把……”
余音未尽，也不必说下去了。
立竿见影地，宋帅话头刚落，站在那儿的秦明宇就脸色刷白，似乎还抖了一下。
这下就连丁玖玖旁边想往上冲的乔湾都气着了，挤着字跟丁玖玖说：“他——他怎么这么窝囊啊！”
丁玖玖沉默两秒，苦笑了声，“乔湾，别这样指责他，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敢承担冲动的后果，更知道这些有钱的少爷小姐们不是他能招惹起的。”
乔湾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女孩儿。
这是她的印象里，丁玖玖第一次用“少爷”“小姐”这样带着某种感情倾向的称呼去指代某些人……
这也让她有了一种直觉：素来不对任何人或群体做出倾向性判断的丁玖玖，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乔湾心里不由生出了点不合时宜的激动，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丁玖玖，小声凑过去：“玖玖，你上，部内学生里卢老师本来就最看好你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竖立一下部内威严，到明年竞选——”
乔湾话音未落，突然见另一边的袁画已经忍不住表情微绷地走出去了。
一看袁画不是走向宋帅等人，而是走向秦明宇，丁玖玖就眉头微皱。
“……糟了。”
乔湾没反应过来，“什么糟了？”
丁玖玖语速快而极轻地开口，眉心紧皱：“秦老师现在最受不得自己学生的激。”
乔湾仍听得一头雾水。
袁画此时已经停到了秦明宇身旁，低声道：“秦老师，不然就先算了，等卢老师回来再跟他解释，卢老师能理解——”
“…………算什么算！”
始终沉默的秦明宇突然打断了袁画的话，他声量不高，却近乎嘶哑。
等他抬起头，众人才发现秦明宇的眼睛里都布上了点血丝，眼神更是有点可怕。
站得最近的袁画被惊得不轻，慌忙退了半步。
宋帅等人也愣了下，随即不知以谁为首，哄然笑了起来。
“哎哟，我们秦老师这是发火了？”
“瞧你们把人家秦老师气得啊。”
“就是，都少笑几句——”
“就你笑得最欢，还说我们！”
“……”
丁玖玖的眸色，在这笑声里彻底凉了下来。
她左脚迈了出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忍无可忍的秦明宇霍然转身，一语不发脸色难看地冲楼梯走去。
“哟，他还真敢上去？”
“是啊，他到时候倒了霉不要紧，万一小寒总把火顺便撒我们身上…………唉，宋少，这可是你的主锅啊。”
“我不背。”宋帅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们小寒总起床气大着呢，我一直怀疑他重度低血糖，谁扰了他清眠那肯定横着出去——要背你们背，我刚刚可没怎么笑。”
“谁背都得上去看看吧？”
“嗯，我也好奇，那个秦明宇待会儿见了小寒总，还硬气不硬气得起来。”
“走走走，一起看，是场断头戏我也认了。”
“……”
眼见着一众公子哥跟上去，乔湾也觉得事情不妙了，担忧地望着楼梯口。
旁边袁画脸上失了血色，手足无措地走过来：“我刚刚一急，我就……都怪我，不过我也真的没有想到秦老师会那样……现在可怎么办啊？”
丁玖玖看袁画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只安抚道：“三个组的组员情绪你先按捺一下，我跟乔湾上去，万一出点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旁边乔湾听了一僵，“额……玖玖啊，你这听着怎么像是要拉我跟那个大帅哥和那群公子哥们打一架的节奏？”
丁玖玖无奈地望了她一眼，“别贫啦，小心待会儿真被从四楼扔下来。”
乔湾：“…………”
此间丁玖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即转过头对有些躁动的同学们安抚地笑了笑——
“志愿考核从今天已经开始了，大家为了各自最后的评分也请稍安勿躁。出发时间推迟最多一刻钟，一刻钟内原地活动，不要离开院内区域、也不要上楼——特殊情况找袁画请假，袁画组长会写明原因——无故不请假离开，可能会按迟到或缺勤记录哦。”
简单说了几句，丁玖玖不敢耽搁，便与乔湾一起快步走向了楼梯。
等脱离了同学视线，丁玖玖干脆拉着乔湾跑了起来。
乔湾被她拉得一懵——
“你刚刚不还挺淡定的吗？”
“……”
女孩儿一张巴掌大的脸蛋上秀气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当着三个组的同学，不淡定怎么办？告诉他们我很慌，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支教第一天可能就要砸，我们部门就是这么不靠谱？”
乔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往上终于跑到四楼，乔湾才气喘吁吁地说：“我就佩服你……这爬楼还有额外肺活量……说……说那么长一段话……”
丁玖玖实在顾不得和她贫嘴，目光在出楼梯的走廊两侧一闪回，便看准了宋帅等人扎堆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缓过气的乔湾又被拉了出去。
那边起初还哄闹，到丁玖玖和乔湾快步跑过去后，却是倏然安静下来。
只不过没一个人的目光顾得上她们，反都是落到了那扇门上，连侧对着这里的宋帅脸上竟然都有一点隐约的后悔情绪。
丁玖玖下意识地慢下脚步。
……那人真有这么可怕吗？
她的记忆给她的答案显然不是这样。但无论如何，她也只认识了那人没几天，她不会比宋帅这样的朋友更了解那人……
人群的缝隙里，敲完门的秦明宇落下手，勇气退离之后，给他留下的只剩下满心的紧张和懊悔——
他的面前快速转过那些排成列的豪车，那些黑衣黑镜的保镖，还有身后这些嚣张的公子哥们在那人面前却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他好像……真的冲动了……
该忍下来的，已经忍了那么久了……他没有钱更没有资本和这些少爷们斗，明明告诉过自己，忍过两个月就好了，不过是一点羞辱，算不了什么的……可怎么就，没有忍住呢。
冲动的热度退离大脑，一点恐惧终于爬上了秦明宇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乔湾都忍不住别开脸，声音极小地开口：“他好可怜啊……玖玖，你跟那个寒时待过，他真有这么可怕吗……”
女孩儿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而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门后，只穿了条灰色松散睡裤，裸着上身的男生面无表情地瘫着一张清隽的脸，凌乱的碎发下，眸子里黢黑一片，焦点都寻不见。
门内外近乎死寂地沉静了两秒。
两秒后，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骇人的冰冷和戾气——
“……谁敲的门。”
四合楼的走廊没有窗户，只有水泥砖石砌起的矮墙。
炎夏正午的阳光不吝啬地挥洒着，高温炙灼，但此刻的长廊上，却有不少人觉得心里冷得想哆嗦。
“……谁敲的门。”
随着低沉沙哑的话声，那人焦点尚散的目光在门外可见的视野范围内缓缓划过，最后定格在正前的秦明宇身上。
秦明宇脸色刷白，脚跟情不自禁地往后蹭了蹭。
黑眸里焦点渐定，男生依旧瘫着一张俊脸，薄唇缓缓挑起，眼底倦色消解，冻上冰冷。
“……你敲的。”
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肯定。
但秦明宇不敢点头——方才开门那一刻直望过来的眼神实在太过阴沉，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点下头去就真的会被这人直接从这里扔下去。
然而秦明宇的神情和反应，已经足够给出答案了。
所有人只听得男生嗤了声，调子极轻，甚至隐约带笑——
“找死么。”
只是这三字落下的瞬间，周围温度像是咣当一下跌到了冰点。
没等众人反应，秦明宇突然惊叫了声——却是他已经被踏出门来的男生一把拎住领口，直接拖到了面前。
男生的身量本就很高，此时将个子只有一米七的秦明宇提起来，拎得对方几乎脚离地。
秦明宇的脸色更是痛苦地涨红。
“……寒时。”
一个轻软而克制的声音蓦地响起。
人群之外，丁玖玖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小声。
默念再多遍“跟你没关系”“别管了”，到底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冷眼旁观啊……
这声音响起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继而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来源处。
他们实在是无法想象，这种时候还有谁敢主动上来触寒时的霉头……更是直呼其名？
于是，在众人情不自禁让出来的空隙间，侧过视线的寒时就看到了皱着眉站在那儿的身形娇小的女孩儿。
午后的阳光从她肩上披下。
那张小脸微绷，漂亮的杏眼里潋着一点不赞同、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情绪。
……都不重要。
总之很漂亮。
漂亮得让他很想抱进怀里揉一揉……
离着最近的宋帅于是第一个发现，他们似乎还没太睡醒的小寒总，盯着那小姑娘就开始走神了。
宋帅：“……”
这脑子可能真的被泥石流砸了吧。
穿过人群，丁玖玖走到了寒时的面前，停住脚。
她抬起头，原本想说的话却在目光触及对方之后，不由地噎了一下。
裸着上身的男生就站在距离她几尺的位置，不同于平日穿着衣服时看起来的单薄，此时那人宽肩窄腰，肌肉薄而有力，漂亮白皙的腹肌线条一直收进松垮的睡裤里。
丁玖玖：“……”
她怎么把这人没穿衣服这茬给忘了。
刚组织好的语句被这样近距离的画景冲击一下，脑内就只剩下零碎的字词，怎么开头她都想不起来了。
混沌几秒后，丁玖玖索性放飞，她把视线拉过那漂亮的腹肌，胸肌，锁骨，最后竭力绷住定格在那张清隽的脸上。
女孩儿沉默几秒，试探地先小声问了句：“……你不打女生吧？”
宋帅：“……”
其余人：“…………”
被女孩儿的话声叫回了神，寒时还攥在秦明宇领口的手蓦地一松，他压住几乎忍不住想扬起来的嘴角，“嗯”了声。
丁玖玖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坦荡荡地一挺小腰——
“那门是我敲的。”
看了眼旁边几乎站不稳的秦明宇，丁玖玖迟疑了下，“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男生哑然失笑，眼帘撩起，两点黢黑的瞳子深里熠熠着某种星火似的微光。
沉默两秒后，
“冲你来？”
三个字在唇舌间似有深意地滚了一圈，男生笑眼里某种情绪愈发有些压抑不住，在眸子深处翻起墨色，“……你确定？”
丁玖玖：“……”
这种突如其来的像是被什么大型猫科生物盯住的感觉……
她好像有点不太确定了。
反悔还来得及么。
宋帅身后那帮公子哥们惊过之后，此时也不紧张了，一个个饶有兴趣地凑在一起看着两人——什么是发火，什么是调情，他们对这分得比谁都清。
只可惜有些人显然没那么清。
“……这门……这门就是我敲的！”不知是不是被丁玖玖的维护刺激到了，秦明宇梗着脖子抖着目光硬是上前了一步——“集合是……是卢老师的要求，你也不能例、例外。”
刚缓和了几分的气氛，顿时又被推入了僵局。
丁玖玖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吃一堑长一智看起来并不是每个人都会。
宋帅身后的公子哥们也都冷笑着看向秦明宇，不知谁小声嘲讽地嘀咕了声，“这还真是现场教学版的找死啊。”
“……”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站在那儿的男生听了秦明宇的指责，眸光微动，却是丁点要发火的前兆都没表现出来。
众人不由惊讶聚焦的目光下，只见他垂了眼，声音低哑，
“他欺负我，领导。”声音里仿佛还带上点委屈了。
就好像一分钟前拎着人衣领看起来凶得要把人直接扔下楼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宋帅：“…………”
公子哥们：“…………”
这一定是个假的小寒总吧。
丁玖玖却是最先回过神，连忙接了这个台阶转身，面向秦明宇：“秦老师，这个通知不是昨晚下的吗？我们回来得晚，他不知情，我又忘了告诉他，这才耽误了。”
一边说着，丁玖玖一边快速给人群外的乔湾使眼色，“既然人到齐，同学们还在楼下等呢，我们尽快出发吧？”
看了全程，乔湾表情管理都有点失控，此时接了丁玖玖的目光，过了几秒才会意，连忙上前拉秦明宇。
“是啊秦老师，只有三组长在楼下，估计大家早就等烦了，您下来看看吧……”
“……”
这一番折腾之后，才总算把人拉走。
待宋帅等人也自觉退场，丁玖玖长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