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寒气侵染在诗非的眉眼,恰恰是这一句话让诗非迅疾地回神。她忽地想明白陈静出现的原因,想明白自己是如何离开了祝同办公室……她感到浑身惊惧,一股凉意直窜头顶。
瞳孔大开,诗非疯一样奔向办公室。两侧风声呼呼作响,她的喉咙像被人紧紧掐着,发不出半分声响。
直到她双腿发软跌下台阶,钻心的疼痛向她涌来。
袁熙没有办理离职手续,因为就在当天下午,出版部一跃成为整个新闻界的风口浪尖。
在袁熙拍下来所有销量证据之后,云白会心地向她提供了一位知名记者的联系方式。一场地狱狂欢乍然开启,火浪一个接着一个疯狂地扑向祝同。
12月19日,king在媒体上发声,率先起诉众瑞出版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作者参与到起诉出版部的行动中。即便祝同启动了众瑞最好的法务部却仍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谩骂声越来越多,讨伐声越来越大。
12月24日,诗非签约的名家作者宗司在网络上发言。他写的“十问众瑞书”句句犀利,字字见血,重点剖析祝同为何要隐瞒稿费,引导大众看到作者的困境所在,并展示了写作环境的恶劣、行业的式微,从而引发大家对作家的同情。一声声质问唤起了人们的正义心,换来了大众对祝同甚至诗非更加粗鄙的诅咒与辱骂。
“十问书”被各家平台与粉丝疯狂转发,作者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众瑞脸上。
12月26日,以“众瑞赔偿作者损失”为首的关键词在互联网上热度惊人,媒体持续跟进报道。
12月27日,众瑞出版部、祝同个人号评论区被攻占,网络彻底息声。
12月28日,众瑞法务部发布声明,将会配合作者对出版部进行清查。
压死祝同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于出版部销售经理被警方带走问询。
12月29日,祝同再也抗不过去,于媒体面前公开道歉,引咎辞职。
同一天,众瑞总裁齐占海向大众道歉,承诺赔偿相关作者所有损失。
办公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祝同那凄凄一点灯影。
袁熙站在门口停了片刻,这才敲了敲门。
一声憔悴的“请进”显示出祝同的疲惫和无力。经历了媒体讨伐与众人谩骂,祝同最先学会了对人讲礼貌。
袁熙进去时祝同正呆立在玻璃窗前,窗外一片浓雾,黑黢黢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祝同似乎贪恋这一刻的夜色,站在那迟迟不动。
袁熙缓步进入室内,徐徐开口:“你保住了池雨。”
祝同幽幽回身,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第一次有种寒意:“你有了池雨的把柄?”
袁熙静默地回望他,祝同倒吸一口气。不过转瞬他就恢复自如,淡淡地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唐主管的事情之后。”袁熙毫不回避,“你做的一切都让人不齿。”
祝同闭了闭眼,睁开后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说道:“唐楠想要的太多,要是每个员工都和她一样,出版部早就散了。”
“散了?哈哈哈哈哈。”袁熙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声音嘶哑,“如果每个人都像唐楠一样为公司拼命,出版部怎么会有如今的下场?你事事都看唐楠要的多,却毫不顾及她付出多少。在你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你自己!”
祝同已经没有力气再愤怒了,他转头看袁熙:“管理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袁熙凝视他,一字一字回:“管理也不是你做得那么无耻。”
祝同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分决绝,这种决绝让他险些踉跄。直到呼吸稳定,他看向她:“我问你,宗司的事情是不是你的安排?”
自从宗司发布了十问书,祝同境遇每况愈下。他想确认压垮他的人是不是袁熙。
然而袁熙没有任何闪躲:“不是。”
祝同大惊。
袁熙再次出口:“宗司在网络上疯狂地骂你和诗非,疯狂地向众瑞泼脏水,不是我安排。”
如有一支利箭直接穿透祝同心脏,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心神,胳膊一挥直接将书桌上的全部资料扫到地上。哗啦啦的声响穿破寂静的夜,割得耳朵生疼。
祝同明白如今这局面袁熙不会再对自己说谎,那么引导宗司公布证据,在网络字字泣血控诉他的只有一人能做——就是诗非。
这些日子她借口摔倒一事一直住院,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祝同致命一击。祝同有一瞬间觉得诗非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对她那么好,他给予她那么多宽容和支持,她怎么会?怎么会!
袁熙自然也猜到了。她看着被“自己人”背叛的祝同缓缓道:“你许给她副主管,又怎么不想她会不会恨。”
窗外的风夹着呜咽的声响,祝同直盯盯看着袁熙,一双眼睛如骷髅般幽深沉静。
宗司辱骂祝同可以让他粉身碎骨,然而辱骂诗非却等同于将诗非推向了众瑞的阵营。微妙的关系和微妙的掣肘,牺牲祝同之后,诗非反而可以安枕无虞。
祝同累了,他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出声。
“你不是也讨厌诗非吗?”
袁熙听到他言语之间的怂恿,悲凉地想前些天还抱成一团的人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互相攻击与怨恨,利散后剩下的不过是一地鸡毛。
她转而想到事发前余归晚给自己的留言。“举网以纲,千目皆张”,打鱼时抓住网上的大绳,网眼就张开了,袁熙明白余归晚是在告诫自己,要抓住事情的本质,抓住了本质就等于抓住了关键。
出版部中,只有祝同才是那个关键。
灯火如豆,映照着他颓败而又孤独的躯壳。
袁熙没有回应他,在寂静中回转身走向门外。该说的话都说了,再多一句她都觉得空费不值。然而就在她迈出门的一刹那,身后一声大呵响起,凄厉而扭曲。
“你不怕我告诉齐总是你举报?!”
已然到了最后,还要做无谓的挣扎。袁熙抬头看着空空的走廊,唇角冷冽一笑。
“难道是我让你隐瞒加印数量么?”她斜斜回头,余光睨他,“蠢货。”
走出办公室,黑夜像绸布一样裹着一楼大厅。夜深了,整个众瑞已空无一人。袁熙信步下楼来到广场,看见幽蓝天幕中微小的一颗星,寒气扑面,最终融进她平静的呼吸中。
已经十二月三十日,新岁很快就要来了。
最后一颗星闪烁隐进云层,广场像一头巨大的兽将所有叹息全部湮没。
十二月三十一日,众瑞在公众平台宣布撤销出版部,包括祝同与销售部总监在内的相关人员全部辞退。解散印制部、发行部、校对部、设计部所有人员,其余编辑并入众瑞广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