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劝酒

韩望瞪了唐楠一眼,口音冲着祝同:“哟,是我让人为难了。老祝啊,你带着部门里的人来,也不是真心实意吧?不然怎么还有在这滥竽充数的?”

祝同回身讪笑:“刚来的新人,小姑娘不懂事,马上给她换成酒。马上。”

眼神疯狂暗示袁熙回去换酒,只是袁熙迟迟未动,就站在韩望面前。韩望一道阴影扑下来,神色凌厉地凝视着她。

袁熙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抱歉韩总,我不会喝酒。”

韩望微滞,哈哈而笑:“有一就有二嘛。”

袁熙不为所动:“感谢舒总栽培,我以茶代酒,谢谢舒总和韩总对我的关照。”

没等韩望出声,便听上首舒音喊道:“茶能当酒吗?你要是真感谢我,必须喝酒。别以为在出版部就反了天啊,认准你们的头到底是谁!”

这话像说给祝同听的,吓得祝同连忙上前唤袁熙:“快去换!”

整个包厢气压极低,连温厚德都看出舒音不好惹。他咳了咳,刚想开口却被韩望一把截过去。

“咱们都举杯。舒总最喜欢大家一起喝酒,能喝酒才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三个字像极了结党时的摔杯号,砸在每一个员工的心口。温厚德不得不噤声,一时也没办法救袁熙。

袁熙端着杯子停在门口,隔着一行人看向舒音,她想等舒音说话。倘若见不得女同事被两个男人劝酒,或许她会网开一面。

恰好此时,服务员进来布菜,恭顺地将菜品端到屏风前的圆桌。

舒音错开袁熙的目光,扬手将菜盘子掀翻,声音尖得要划破喉咙:“不是说不要这道菜了吗!还不去换!这里到底谁他妈的说了算!”

年纪轻轻的女服务员被泼了一身滚烫的油汤,又惊又吓,连连说对不起。一半热菜泼到屏风上,溅满黏腻腻的油点子,一地狼藉。

舒音勾手喊大堂经理进来,命令他们拾完碎片赶紧滚蛋。

连同饭店经理在内的所有服务员没有一个敢吱声,战战兢兢地收拾,退出时脸色蜡一样的黄。

所有人都知道,舒音是故意的,以此显示她的权力和威严。

袁熙一颗心终于沉底,原来韩望的阴阳怪气早就是得到了舒音的授意。让她寒心的恰恰是来自女人的刁难。

气氛僵持,唐楠忽地笑盈盈上前,举杯看向舒音:“袁熙不是不想喝,她身体不好真不能喝酒,还请舒总谅解。我是她主管,我来替她喝。”

有人替,自然有人不满。池雨问:“你要怎么替?”

干练的唐楠扬着头,笑意不减:“我喝一圈,舒总随意,如何?舒总一向厚待我们出版部,我早就想向舒总表达谢意了。没有舒总对我们的重视,哪里有我们今天。”

话说得不偏不倚滴水不漏,让面色冷冷的舒音稍有回暖。

她吩咐韩望:“有人肯替,那就多喝几杯,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袁熙想拦住唐楠,唐楠却用微妙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人已经上前,连喝三杯这才笑道:“酒越喝越厚,情越喝越有,我再来三杯,祝舒总干霄凌云工作顺利,光明大道前程万里。”

她再倒三杯,几乎一饮而尽,再抬头时脸色充胀成紫红。

再后来众人跟着唐楠一起举杯齐声祝福舒总,袁熙站在门口默默地端着果汁,喝下时喉咙又涩又紧。

灯光如昼,包厢内又恢复了挑弄与吵闹。

祝同与舒音分别时还不忘俯首帖耳地表忠心,唐楠支撑不住率先奔出门,袁熙和翟羽佳紧跟上去。

大堂门口灯火靡丽,唐楠被夜风吹着,扶着阶梯下的柱子不停地吐。

袁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为她倒了杯温水,很是愧疚地向她道歉。唐楠连连摆手,吐过之后一张脸苍白得如同刚刚被药水洗过。

她大口呼着气,在夜里仰头看天,呼吸间的酒气浓得夜风都化不开。

翟羽佳见她难受,带几分不满:“舒总为什么要这样啊?不喝酒又能怎么样?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袁熙没出声,端着温水等待唐楠恢复,她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报答唐楠对她的关照。

然而此时吐干净的唐楠倒有一分痛快,听翟羽佳说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后沉吟片刻,目光散向马路:“古代为了束缚女人,出了几本驯服女人的书。《女则》《女诫》《女论语》《内训》这几本你们都听过吧?”

翟羽佳点点头,虽然内容没看过,名字却都耳熟。

唐楠拉住袁熙的手,一些凉意侵染在指尖。她将袁熙的手握紧,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半晌之后,唐楠幽幽开口:“《女则》是长孙皇后所写,《女诫》是班昭所写,《内训》是明成祖徐皇后所写,《女论语》是唐代女学士宋若莘所写。这些约束女人的书,都是出自女人的手。她们被同化和驯服之后,会著书立传,再用文字去驯服更多的女人。”

或许自古就有女人为难女人的先例。得到男人的认同和赞美,是一些女人求之不得的事。

夜幕中没有一颗星,袁熙望着唐楠的侧脸,看见她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苦极了,是所有的无能无力汇聚在一起的笑意。

若是能痛快哭一场就好了。可是身在职场,所有的眼泪都会化成这种笑,最终成为了一种独属于成年人的特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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