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换

华灯初上。

余归晚泊好车原想将外套丢在车里,关好门时又反了悔,单手扯了外套搭在袖口,信步走到汉州大学的校门前。

灯光下袁熙低着头盯着脚尖,头顶晕黄的灯光为她原本清秀而淡薄的眉眼添了一分柔和。余归晚沉声唤她:“走吧。”

他错过她的身子进入大学,袁熙懵了几秒,紧跟而上:“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余归晚脊背挺直,噙着暮色的风开口:“帮你请文老师。”

袁熙惊讶。只见了一次面,他就如此通透她的目的和想法,顿时有些无措。

“谢谢……谢谢你能来。”

走在前面的余归晚忽然停住步子,慢慢转头:“我以为你会向我说抱歉。”

明明从没交流过的两人,话里的意思倒让袁熙笑起来:“诸如‘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样的话吗?可是我喜欢说谢谢。任何要说抱歉的场合,我都更喜欢说谢谢。”

余归晚低头看她,见她眉心总有褶皱似的,明明笑起来很好看,笑意却又太浅太短。

他阔步向前,声音依旧冷:“看来你为成为社会人做了不少准备。”

他记得云白讲过,职场中情商高的表现就是多说谢谢少说对不起,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你的道歉和羞愧,但如果你把情绪反加到对方身上,在你迟到或者受到上司批评时说几句“谢谢你等我”和“谢谢你的提醒”,会让对方更加舒服。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阶梯教室门口,余归晚透过窗玻璃看见文倚墨正在讲课,干脆站在靠墙的位置,静默地等待下课。

袁熙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有些局促:“你饿不饿?要吃些东西吗?”

余归晚淡笑了笑:“吃过了。”

然而袁熙还是察觉到他礼貌性的谎,似乎双方都明白尽量不要给彼此带来麻烦。她拿着下午那把伞,不由得握紧:“你这次帮我,需要我做些什么?”

余归晚一时没听清:“什么?”

袁熙像鼓足了勇气,眸光坚韧:“我们素不相识,你能帮我肯定是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对吗?”

余归晚眉心骤然一痛,拿外套的左手有一些轻轻的颤。

他太清楚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恰恰是都明白,此时才痛得这样猝不及防。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她好,她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务必要奉还一些东西,包括情感在内,一切都是交换。

“我需要什么你都会做?”

袁熙的长睫在灯光下投出两抹淡淡的阴影:“说说看。”

他蓦地一笑,淡声道:“说三件让你快乐的事情吧。”

袁熙皱眉:“就这些?”

他不能更笃定:“就这些。”

袁熙的眼睛在一瞬中明亮,一些细碎美好的记忆向她的身体温暖地袭来。

她先笑起来:“我小时候,五岁吧,父亲的工厂前面种着一片玫瑰园,我那时候听人说用玫瑰花洗手可以让皮肤变香,所以寻了一个下午偷偷钻进园子里摘花瓣,一大捧一大捧用小裙子兜着。结果被一条狼狗发现了,撞破栅栏咬我,我舍不得丢玫瑰花跑不快,紧接着就被狗扑倒。”

“幸好父亲厂里的员工及时赶到把我送进医院,虽然是很小的伤口,可是父亲发了好大的火。他放了所有工人一下午假,让他们出去找那条狗的主人。然后把他拽到医院向我道歉,说管不好狗就是主人的责任。”

袁熙抬抬头,努力想起当时父亲的样子:“医院里站满了员工,父亲从员工中间走出来,走到我的病床前,一脸眼泪地哄我说‘几天就好了,熙熙要乖’。”

余归晚右臂半垂着,安静地听她一点一点地说。

“第二件事……我七岁生日前要跟着老师去参加音乐主题夏令营,母亲怕我吃不好睡不好,给我准备了薄毯和零食,结果被我哥哥私自扣下不让我带。临走那天父亲站在大巴车前偷偷给我塞钱,嘱咐我想买什么买什么,结果又被哥哥抢走。我哭了一路,然而就在跟着老师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哥哥带着被褥零食大包小包在那里等我。”

“他说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怕带那么多东西累着我。他形影不离地跟着我们和老师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给我买好吃的,带着我玩,连他的毕业答辩都错过了。”

袁熙的笑一直没有消失:“他比我大十四岁,错过答辩导致他大学延期毕业,父亲责怪他的时候他还笑嘻嘻的,说为了熙熙一点都不后悔。”

余归晚淡淡地笑:“你哥哥很任性。”

“任性……”袁熙乍然想起哥哥当年的死和公司的破产,心口发凉,“他不任性。他只是太为家里人着想了,太想为我们做些事情……”

察觉扯到她的痛处,余归晚连忙岔开话题:“快乐的事情都在小时候吗?十岁之后……有没有让你开心的事。”

“十岁……”袁熙静默了很久,久到文倚墨的讲课声都在空寂的走廊里变弱了。十岁之后让她快乐的事情确实太少了,她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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