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将早上出门前拉开的窗帘再拉上。整个屋子没有一点温暖的气息。
玻璃外漆黑一片,袁熙站在小阳台呆愣着,脑中闪现出细碎惊心的片段。
八岁那年母亲拉着她的小手站在公司楼下,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堵在门口。听说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要把父亲立案逮捕。哥哥昨天在办公室自杀,而今天的父亲又要入狱,母亲眼泪都流干了,一手托着她一手拨开人群,从讨薪的工人中硬生生挤开一条缝进入公司。
她看见母亲跪在几个总监面前,不停地和他们磕头,求他们想想办法。而一向爽朗伟岸的父亲只静默地呆坐在办公桌前,从始至终不发一语。几个总监安慰母亲,劝慰她一定帮忙,可是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整个公司风雨飘摇,媒体更是接连报道公司的惨状,使得人心惶惶无人再敢给父亲投资。他们欠了银行很多很多钱,欠了工人很多很多钱,那些债和罪抽干了他们所有人的力气,再无一分翻身的可能。
可是当她偷偷溜出去时,就在西楼的角落,她听见了一个女人尽力压制却又尖锐果决的说话声。
“急什么!每个单子上都有签字,这事铁定和你我没关系。”
女人的对面,是一个慌张又半秃的男人:“可毕竟经我手了,待会警察问起来……”
女人咬牙:“问起来也不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谁签字谁兜着!”
“可是万一袁烨告诉了茂松……”
“他都死了你怕什么!”
年幼的她还没来得及细听,隔着整个走廊便听见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亲跳楼了。
……
呜咽的风声唤回袁熙的魂游,窗玻璃映着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十几年了,她仍然记得那些帮助过她和母亲的总监的名字:齐占海,严权,谭玉成。
也记得那个半秃男人的名字:钱晋。
更记得那个有着精致眉眼却浑身充满戾气的女人的名字:舒音。
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或许是手机没关机的缘故,连梦里都觉得手机在不停地发出响动。
早晨醒来准备看时间,满屏的信息提醒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工作群里显示有一千多条消息,都是部门内的人在对接工作进度。她向上滑了滑,发现最后一条信息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意味着有人加班到这个时间。
袁熙想起宋宜珊说的话,连忙设置信息免打扰模式,也终于明白上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没了自己的时间,包括晚上都属于公司,周末也属于公司,只要上司问工作进度,无论你在干什么,你在哪,是不是休息日,你都要抽出精力和时间来回复他。
洗漱时一个电话让袁熙连脸都没顾得上擦。
对面是林霖急吼吼的声音:“袁熙你怎么回事啊?让你发个广告都没发对!现在全网媒体号都在笑话我们,美妆产品还要对我们追责!”
袁熙懵了几秒,赶紧上线查看出了什么事,乍然失声。
昨天发布的广告明明是文案配了两张图,使用美妆产品前满脸痘痘,使用产品后再配一张白玉无瑕的纯净面庞,结果现在网上显示出来的广告图片完全配反了。
使用前面容白净,使用后满脸痘痘。
袁熙倒吸了口气,眉心拧成紧紧的一道线。
一路风驰电掣上到公司十楼,运营部的同事都在忙着消弭此次的不良影响。
美妆产品是广告部拿下的单子,如今广告部主管程琪气得在袁熙工位上破口大骂,连运营部副主管和盛景明都在替她道歉。
袁熙走近程琪,低着头和几个人说道:“实在对不起。”
程琪短头发,戴着一对大耳环,瘦长身子力气却不小,拍得桌子咣咣响,暴怒的声音盖过头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林霖拿着美妆产品的追责通知赶过来,哼的一声丢给袁熙:“你干得好事,现在人家要赔偿呢!”
副主管唉声叹气:“要实习生有什么用,真是添乱。”
程琪刚受完客户的气,现在嗓子冒火,冲袁熙暴吼:“你到底带没带脑子上班啊?干不了就滚蛋,你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在公司待!”
说出的话像刺一样扎进心里,毕业后也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袁熙抿着嘴角,一句都没有辩驳。
林霖适时将追责通知拿到程琪面前:“怎么办呀。”
“能怎么办啊!你知道客户怎么骂的我?电话给你们,你们去和客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