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家就是你的归途

两个人毫无目的地手牵手在学校里闲逛,走过传设院与实验楼之间的河岸,当年那几棵孱弱的小树已经长大了,草坪上花开得星星点点的,有阵阵凉风吹来,带着点烟雨朦胧的湿意。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好像一直很习惯这样的姿态,那些在大学时候丢失的时光,慢慢地开始倒转,用时空中的另外一种形式,把爱意延续到十年前的某一个秋日的早晨。

她看了他一眼,从此就是万劫不复的甜蜜轮回。

某一个冬日的晚上,他看了她一眼,那束绕在小指上的无名指的红线,开始万水千山地蔓延,越缠越紧,而天涯就此咫尺。

回来的时候,宋佳南才觉得凉意深重,甚至有些外感风寒,原以为热水澡就可以祛除寒意,谁知劳累之后免疫力下降,第二天头晕得怎么也爬不起来。

谁知苏瑾又打电话来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天,还有婚纱照没有拍!”

宋佳南躺在床上默不作声,觉得运气衰到了家。苏立淡淡地说了几句刚要挂断,苏瑾说道:“你知道今天咱妈干了件什么事,也不知道谁家的老太婆在她耳边嚼舌头根子,说是要咱妈去算命看看你们两配不配,我估计那人就没安啥好心,结果咱妈那么一个知识分子的人,跑到赵半仙那边,呵,一算你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连宋佳南都好奇地坐起来,贴在手机听筒上。

“算命的说,佳南旺夫,哈哈,高兴死咱妈了,回来就到处说,逢人就说。”苏瑾啧啧嘴,“女人真的是很善变的家伙,之前还板着脸不同意你们这事,后来也是勉勉强强,这下好了,我看她现在啊,十个秦媛媛都换不过一个你老婆。”

“那不是很好吗?”

“是啊是啊,恭喜你们了啊,回来请客吃饭啊,先挂了,我还有事。”

宋佳南此刻真是哭笑不得,她眯起眼睛笑道:“苏立,我是旺夫哦,你可要好好对我。”

“我对你不好吗?”他反问。

“没有啊。”她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姐姐不说我都忘记了,还有婚纱照没照呢。”

他站起来取了笔记本电脑给她:“苏瑾早上发了照片过来,问你觉得怎么样?”

“大红色的旗袍,会不会太艳丽了?”

“结婚都是那么穿的,白色这件礼服不错。”

宋佳南看过去,不住地赞叹:“姐姐的眼光很好啊,我最怕挑衣服了。”

“她好歹也是结过婚的人嘛。”

“这个——结婚好烦啊,想到就害怕了。”

他挑眉,有些威胁地看着她,“怎么,后悔了?”

宋佳南弱弱地抗议,“喂!干吗这么看着我啊,我是旺夫命啊,你要好好对我,不许瞪我。”

他又贴近了她的脸颊几分,似笑非笑地说道:“宋佳南啊,麻烦你的感冒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就去搬一个招财猫来,效果跟娶了你没什么两样吧。”

“你敢!”

后来感冒这件事在回家后痊愈的,她连吃了两副中药,支支吾吾地跟一家人交代不小心感冒的缘由,惹得苏瑾笑道:“这两个小孩,结婚证都领了还跟小高中生似的,手拉手去逛校园,还在风里吹了两个小时,真是浪漫到没话说了。”

方言晏也笑:“哎哟,这莫不是把逝去的青春时光弥补回来,谈一场年少的恋爱?人家是先搞早恋,拉完手领证结婚,你们是领证结婚再拉手搞黄昏恋。”

宋佳南也觉得好笑:“是啊,不过这样其实也不错,你看我们努力地把大学生谈恋爱的程序都补上,也算是此生了无遗憾了。”

“要是我家小孩子啊,我宁可她早恋。”

“对,如果早恋了一定要勇敢地告白,没可能就早早换了。”

这场婚礼来得有些匆忙,本来两个人都不是极其重视的,无奈一些场面上的事情,只好耐着性子忍受。

六点钟时候她被叫起化妆穿衣服过礼节,新郎倒是没什么阻碍地就顺利从娘家带了新娘出门,只是哭婚时候,宋佳南一时没控制住,把脸上的妆全哭花了。

苏瑾和伴郎方言晏在一旁叫好,无视亲友团的眼光真情流露。

那日的天好得出奇。

湛蓝色的天际,是水彩画中典型的颜色渐变,由近到远,透亮的蓝色缠绕着淡暗的月白,融在天际交接处,空旷深邃的苍穹,几朵绢帛似的云悠悠地漂浮着。

他牵着她出来的时候,被金色的阳光一不留神地,捕捉到了那眉间眼前的幸福。

融融的温度,空气中的尘埃被阳光激起,荡漾成圈圈层层的涟漪,宋佳南头上的白纱,轻烟般地被风浮起,抚过他的脸庞,有些让人心动的暖洋洋。

不约而同地,两个人仰头的瞬间,同时看到了这么美丽的天。

在这个玻璃钢筋混凝土,五彩斑斓,绿阴遍布,生气盎然的城市里。

如此普通的一天,又这么特殊的一天。

透过反射的光芒,这个城市的一隅,两个人手牵手,眼眸里满满的都是那片纯净的蓝色,还有回忆,像一本泛着流年光泽的古书,被一页页地翻开。

宝马特意煽情地从他俩的高中母校经过,漂亮的婚车和壮观的车队引来了一群趴在教学楼上观看的孩子,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年华追忆接踵而来。

她看着窗外,一刻都不敢眨眼,拼命回忆又拼命遗忘。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佳南,婚纱照的时候,加一套学校的吧,我们以前的校服,兴许现在还能穿,也许会有种很幼稚但是很青春的感觉哦。

“我还记得你穿运动服的样子,马尾辫,在操场上边跑边笑。

“还有你穿着那套西装,很沉着的样子,上台领奖时却紧张得把手伸错了。”

他这么多天、这么多年都没说过这么多关于她的过去,那些记忆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泛滥。

一同泛滥的还有她的眼泪,一串一串的,和耳边的钻石耳坠一样,晶莹剔透。

番外十年缤纷咫尺天涯

“班长,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拿一下月考的成绩排名表。”

“班长,一班的体委张成义上次跟我说要打一场篮球赛,你去帮忙问问体育老师,能不能在活动课时划一块场地给我们,时间就定在下周吧。”

“班长,宣传部那边有通知,下个星期四要进行板报评比,让你组织一下人出一期板报,内容是关于新风尚新时代新学生的,具体要求在这里啊,你看下。”

窗外的天空是他爱的蓝色,铺天盖地的温柔和充满幻想的舒畅,一丝一缕的云朵在天际游离,像一些寂静而沉默的琴弦,如果轻轻地拨弄,快乐的音符定会穿透大地,在风里轻轻荡漾出细微的波澜。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琐碎的文件、通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整整一页的事情,然后习惯性地用红笔在完成的每件事上画一个勾,合上本子,又是一天过去了。

背着书包穿过长长的走廊,刻意地多走几步路,也是一种放松。

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班级的那个,每天都有很多人喊他“班长”,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苏立”,很多时候他都只记得自己是班长,应该对很多事情负责。

很小的时候,他就因得天独厚的出身,被家庭和师长寄予了厚望,一步步走过来,已经无意中养成了一种冷静淡漠的姿态,高高在上的神秘感,和凡事都在掌握的自信。

他一直不太合群,很少人愿意真正亲近他,但是每个人说起他都会心生佩服和信任。

记忆中那天的傍晚,恰逢周末放学,所有人都早早地离开,他依然走得很迟,冬日将尽的天空微微地泛着的红晕,厚重的云朵压在空中,有一丝压抑和沉闷。

校园忽然变得很安静,楼道上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仿佛鼓点的固定节拍,一闪就消失了,他舒了一口气,按下随身听的按键,某个清透的男声悄然入耳。

“liftshereyestogracetheskies,andleaveherworldbehind,theonlystreetssheknows;saysonedayshe'sheadedsouth,shedreamstoleavethistown……”

无尽的昏暗慢慢地遮住了视线,从走廊绕过去,一席灯光铺陈在脚下。

隔壁班级最后亮着的两盏灯,一个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辫,面目模糊的女生站在凳子上,在教室的后黑板上写着什么,看样子应该是在出板报的。

他不忍打扰了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一瞬间他看见在教室最后一排桌子上,粉蓝色的书包上放着一本书。

是川端康成的《古都》,那本他在图书馆找了很久却被告知已被借走的书。

这样的巧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低下头,沿着灯光的流向,走出了教学楼。

这不过是第一次,在岁月的顾盼中,在能回忆起的片段。遥远的时空中还留有一丝温馨,温馨中是伸手可触的记忆。

学校的图书馆一直是他最爱的地方,书架林立,密密麻麻地排列各式的书,在这个独特的世界里,才能找到一些宁静和安详,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只是门口的借书中心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很多人都抬起头来看个究竟,不知道怎么的,放置在墙角的报刊架被人撞倒了,杂志散落一地。

一个背着粉蓝色双肩包的女生,蹲下去和其他人一起捡起那些书,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褶皱的书页抚平,她的脚下静静躺着她准备归还的书,最上面的就是那本《古都》。

原来是她,额前的刘海在低头的瞬间遮住了她的大半面目,抬头时候,发丝滑落,面目清秀,那双眸子涧水一样的清亮,给人一种恬静的感觉。

竟然是她。

有人蹲下去帮她忙,那个女生微微一笑,好像三月春风拂面而来,让人感到心头一暖。

他只是多看了两眼,也未曾放在心上。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一张写了字迹的信笺,不小心被遗落在水池里,淡蓝色的墨迹晕染在水中,字迹慢慢地消失,只有纸上的刻痕永远留着。

时间在慢慢地行走,他也一直稳稳地跟着自己的脚步,度过那段青涩的年华。

不是不曾对懵懂冲动的年华有过期许,只不过觉得太过于虚妄浮华,对于他来说,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之中,一辈子的轨迹仿佛早已注定。

依旧平常的一天,门口有人喊道:“班长,数学老师让你去一下办公室。”

他点点头,放下手边的书,走到教师办公室敲了敲门进去,数学老师看到他面露笑容:“来,苏立,帮我统计一下分数段,你这次数学又考了年级第一嘛,不错不错。”

他淡淡地笑,拉了椅子坐下来,一页页地翻过试卷,身后不远处有别的班老师给学生讲题目,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好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传来:“那个,老师,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再讲一遍,这里我还是不太懂……”

“还有这里,为什么用cos啊?”

那个女孩子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又急又快,听起来很是可爱,带着那股胆怯又掩饰不住强烈的求知欲望,他忍不住往后看去,许多天没见的面孔又映到眼底,他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她数学不太好啊。”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叨,可是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是多心,敛了敛心绪,继续手下的统计工作。

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晚归的鸽子从教学楼的顶部飞过,那些雪白的云朵变成了深褐色的红霞,印满了整个苍穹,他看见女孩子固执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小小的瘦瘦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有种想走上前去教她的冲动,他想告诉她自己总结出来的简单的公式,给她讲解一道道例题,甚至他悄悄地期望,如果哪一天考试遇到她,他一定会偷偷地放水。

后来真的到了放水的一天,他走进考场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她趴在教室的最后一张桌子上,愁眉苦脸地盯着那本数学王后雄,小巧的笔袋里面有一个只有女孩子会才迷信的考试护身符。

她也许没发现自己的存在,可是一定会看到自己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方法。

试卷是他故意露出来的,第一次把解题步骤写得那么详细,辅助线画得那么认真,连他都对自己的做法讶然。

那天的天空很美,蓝得那么晶莹剔透。夏季的热风缓缓地吹来,卷起试卷的页脚,他的心也微微地颤动。

每场考试都可以看到她,低着头,总是在最后一刻才把书包放在讲台上,眼神凝重,眉头微微地皱起来,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可爱的小松鼠,倔犟而不肯服输。

其实他那时候很想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安慰她,可是每每这个念头都被打消下去。

她看上去那么的抗拒别人,敏感而小心。

秋雨的凉意,已经渐渐把他融进了这个沧桑寂静的城市。每每回想起来,他的这一年的过得真的很长,就像开花和落果的距离。

再次遇见她,是在奖学金的颁奖仪式上。

那次她迟到了,浑身湿漉漉坐在他旁边,她身上潮湿的气息让他心下一动,仿佛是清晨时丰沛的植物,沾满露水,散发清新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大厅里的热气,她的脸很快就转成红润,白皙的皮肤下,那抹粉色好像是挂在昏暗雨雾中的一线希望。

他悄悄地看着她,她只是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节目单,仿佛有心事一般,连台上报的内容都没有听见,他只好轻轻地喊她:“同学,该上去了。”

想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

一瞬间他居然有些在意,她不看自己,而是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好像很抗拒他似的。

颁奖仪式完毕后,他从后台出去却看见她跟另外一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很亲密的样子,那个男生他倒比较熟悉,经常一起打篮球。

然后他们在雨中跑起来,脚步下激起大片的水花。

他看见女孩子笑起来,在雨中开怀大笑的脸,让他觉得刺眼。

没想到那一次的相遇,便是长长久久的远离,那个雨夜里,他的左手肌腱被伤,无奈之下休学了很久,以至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见过她以及那样温暖的笑容。

这一年的雨水,出奇的密集和缠绵。

在那段空白的休养时光中,每当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听到窗外阵阵雨点敲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和,点点滴滴好似也落在他心田上,然后他总会放下书本走到阳台。小楼的花园里的树忽然间长得很高了,枝叶密密麻麻,郁郁葱葱。

明明他还年少,却开始学会回忆。

很久之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曾经那么想念过一个人的笑容,当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开启的时候,他指着照片上的女孩子问另一个女孩子:“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很想知道。她的笑容很温暖让人很想靠近。”

他当然没有看见那个女孩子眼睛里的深意,于是他和她天涯海角的一次次错身而过。在大学在平淡的日子里,他习惯用大片的蓝天和浮云,追忆那段怦然心动的年华。

开始听一些歌,玩一些很简单的游戏,和那些电影或者音乐论坛的人谈天说地,然后不断地去结识志趣相投的人,说不上有心还是无意,那个叫宋忆文的女孩子,简单却神秘,竟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她几乎无话不说,但是从不涉及过往和曾经这样的话题。

很多时候她只是陪自己听歌,看电影,一个晚上就安安静静地过去,有时候她会说今天要去自习了,然后他也会拿起书本在自习室坐一个晚上。

还有书信。

那么原始而怀旧的通信工具,他在某一天突发奇想的后悔,如果当年,在那个女生的抽屉上留下一封信,之后的情节会不会随之改变。

以至于后来看岩井俊二的《情书》,最后一个镜头,女孩子的画像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屏幕前,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们在最纯真的年华中擦肩而过,以各自的形态行走,漫漫路上,留下的只是一地的背影。

然后,莫名其妙地,那个叫宋忆文的女孩子也消失了。

于是生命,彻底地变成一片空白。

后来在英国的时候,他在雨雾蒙蒙的四月天里,临着窗户看天的时候,头脑中闪过那一抹绯红的笑容,于是他写道:“我感觉有很多东西我没法记起来,就像我已有过一生,但我已记不得它是怎样的。”

那天的伦敦,迷蒙得看不到任何的街景,他在屋子里,悄悄地放起了joshrouse的1972——“we'regoingthroughthechanges,hopingforareplacement,untilwefindawayoutofthishole……”

此后的人生,无非一片空白。随波逐流。

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便是四月艳阳天。

那么空旷的大厅里,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么强烈地靠近那个身影,她还是微微地侧着脸,看着他,眼神让他捉摸不透。

心跳艰难而缓慢,手指在手心悄悄地蜷起来,泛白的关节在空气中有错节的响声。

那时候,已经十年光阴,他们曾经错身而过。

番外牡丹亭外

淡红色的莲花,悄然的盛放在天阶之上,曲曲绕绕的泉水,从假山上淙淙而下,风吹得起伏的白窗纱宛如莲花下的流转活水。荷花香,新月在天边,那一把娇艳的女声,伴着花香在半空中散开去,烛光渐渐熄灭,那青色戏服悄然隐去,冷香端凝,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惆怅。

宋佳楠听得入迷,直到许颜戳了戳她的脸才缓过神来。

许颜笑道,“你也太投入了吧,我都听睡着了,这咿咿呀呀的都不知道唱的什么玩意。”

宋佳楠举了举胳膊,哭笑不得:“你睡得口水都快下来了,你看看我胳膊都被你枕麻了。”

两个人走出别墅,夏日夜晚的花都,白天的热气还未完全的沉淀下来,像是一层黏腻的薄雾笼罩在周身,林立的高架像是丝线,把这股热气缠绕的更紧了。

路旁有家7-11,许颜推门而进:“我要吃冰淇淋。”

宋佳楠笑道:“你不是要减肥吗?还敢吃冰淇淋?”

“不管不管啦,我就是要吃冰淇淋,你看这票还是我搞来的,你还不给我点好处,有没有人性啦。”许颜撒娇起来无人能抵抗,宋佳南立刻投降。

“好好好,你要什么口味的你去拿。”

宋佳南最喜欢草莓口味,苏立喜欢凤梨口味。

有次谈到这个话题,宋佳南颇有些意外:“我还以为男生都喜欢抹茶味呢。”

苏立回复:“抹茶只是女生请喝东西的最后和唯一选择,跟喜欢无关。”

宋佳南颇为意外。

“要不女生请喝东西,干巴巴来一句,‘我不喝,都不喜欢’,活该单身。”

宋佳南莞尔:“所以你每次都要凤梨味咯?”

“不,我每次都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宋佳南哈哈大笑,不知道心里怎么甜滋滋的。

苏立又回道:“也不是所有男生都不喜欢甜,我们宿舍有个巧克力狂魔,只吃牛奶巧克力,剥下来的巧克力纸能绕地球一圈。”

宋佳南啧啧称奇。

他道:“我在厦门旅游时候,喝过鲜榨的果汁,有种叫百香果的水果,跟猕猴桃榨汁混合起来简直是cp,当然凤梨跟芒果也是cp。”

宋佳南拍桌子称赞:“我喜欢草莓不用剥皮,话说草莓却没啥cp。”

“跟冰淇淋啊。”

“机智。”

末了他还加一句:“如果说抹茶,这种东西真的能存在食物界吗?我记得小时候,我姐姐第一次喝的时候问,这是芥末吗?怎么这么难喝?”

她乐的哈哈大笑,“不遗余力黑抹茶,多大仇多大怨。”

苏立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我要去上课了,回聊。”

正要付款,电话响起来了,宋佳南连忙接起来,熟悉的声音传来,“结束了?”

她嗯了一声,“在买冰淇淋。”

那边许颜已经选好了,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还要吃咖喱鱼蛋。”

宋佳南把手机夹在耳朵上,然后手忙脚乱的去掏钱包:“你等等啊,我掏钱。”

“好。”

而许颜已经很体贴地把她包的拉链拉开,掏出钱包,然后冲她挤眉弄眼,屁颠屁颠去付钱了。

她只好讪讪地说:“好了。”

“这么快?”

“当你有个吃货室友,总是抢着去拿着你钱包买单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钱包里塞满了零钱。”

话筒里传来笑声:“我室友也是个吃货,刚军训那天早上他一口气吃了八个肉包,三碗稀饭,三个茶叶蛋的时候,我觉得此人实非凡人。”

“实乃天上天蓬元帅下凡。”宋佳南忍不住说出口。

“孺子可教。”

她只好吐吐舌头,小小抱怨道:“我觉得我最近言语之间变得有点犀利了。”

苏立低低地笑道:“因为老跟我学吐槽吗?今天我们期末考试,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给我递个纸条,我打开一看,让我把大题抄给他,然后我写了几个字,扔给他了。”

“你写了啥?”

“中午吃什么?”

“哈哈哈。”宋佳南再也忍不住笑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他中午跑出去买了我喜欢的红油抄手,然后当着我的面吃掉了。”

那边许颜付完钱了,然后拉拉她,小声道:“我先回宿舍了,你慢慢聊。”

因为打着电话,她没有回宿舍,就沿着操场慢慢地走,深夜的时候,站在空旷的地方还会听到天空中响起的巨大轰鸣声,还有橘色的灯,从天际缓缓而至,还有很淡色的云,缱绻遮住了月光。

操场上有几盏橘色的灯,孤零零地立在其中,半夜时候,很少有人在操场上徘徊,些许失眠的人,围着操场奔跑,还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漫无目的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走。

她干脆就坐下来,抬头看着夜空,不知道是心情的缘故,天空比以前看上去更清澈。

“今天的昆曲好看吗?”

“好看,张老师唱功了得,最后我都听痴了,可是我同学许颜那货,最后竟然睡着了,枕我肩膀上,现在我肩膀都有点麻的,真是白浪费了那张票。”

苏立笑道:“其实我不太爱听戏剧。”

“哦?”

“我外婆是黄梅戏演员,小时候听多了,现在每次听到都觉得脑子有点撑得慌,你懂吗?”

“我懂。”她笑起来,“我忽然想到一首歌,陈升的《牡丹亭外》。”

他也反应过来了,哼唱了两句,然而全部跑调了:“李郎一梦已过往,风流人物今在何方。”

宋佳南哈哈大笑:“别唱了啊,魔音穿耳。”

“呦,有本事你唱啊。”

她笑着,然后轻轻的吟唱道:“荒凉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写歌的人假正经啊,听歌的人最无情。”

“还不错。”

“表扬我一次就那么难吗?”

“此处有掌声。”说完他真的噼里啪啦地鼓起掌了。

其实她想唱却不敢唱那句歌词。

“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这世界有点假,可我莫名爱上他。”

就像是一根锋利的剑,直直的戳进自己的心窝。每次都听到时候,就莫名地心悸一下,酸楚的滋味弥漫在心头。

年少时候情动,以为不过是一场终会幻灭的梦,可是辗转几经,他还是年少时候的模样。

她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也许是一个人远离故乡太寂寞了,或许是同学之间并不如高中时候那么亲厚,她疯狂地开始在网络上寻找高中岁月的痕迹。

校内里有高中时候的同学,她也注册了一个,不过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自然没有人去访问,不过看着往昔的同学如今的生活也是种乐趣。她有时候会去高中学校的论坛看看,看学弟学妹在讨论老师和学校的传统活动,她也会披马甲去灌水,也认识了几个学弟学妹,而不知道是哪天,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那个被遗忘的qq号码。

他的头像还亮着,只不过换了图。

以前是一片蓝色的天空,现在是一只猫趴在一个人脸上。

她不由得心跳加速,然后点开,看到了他的等级和签名,签名上只有一个单词:“if。”

然后个人简介里有他当年创办的音乐网站网址,其他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她能感觉到手指,不对,是全身都在颤抖,没一会儿,手心里都是汗,qq聊天框中,她打上一个字然后又删了,反反复复重复了很多遍。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打算先把聊天框关闭,就在她点关闭的一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本人吗?”

心都差点跳了出来,她几乎是梦呓道:“我这是在做梦嘛。”

手还在抖,可是回复得很迅速:“是。”

“好久不见。”

是的,是好久不见了,久到她都不敢想起,久到她都努力去淡忘他们之间所有的互动,久到每当被问起心底的隐秘,她都会用微笑去掩饰。

“是,好久不见。”

“最近还在听歌吗?”

她想了想回答:“我最近听粤语歌比较多。”

“哦?”

“我在广东上学,入乡随俗吧。”

“原来是这样,能给我推荐几首歌吗?”

后来就渐渐地熟识了,不经意间,他们也会互相透露点个人的隐私,比如宋佳南知道苏立已经创办了原创音乐网站,现在正在跟高中同学做游戏网站。

而他也知道她,新闻系,会为长篇大论的复习资料头疼,还会吐槽传播学老师引进微积分来讲解传播学原理,她听的歌几乎跟他一模一样,还会玩很复古的小玩意。

其实双方都不是擅长聊天的人,可奇怪的是,每次都有无穷无尽的话题说个不停,而苏立比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更健谈和幽默。

就这样过了一年,有一次期末考试前谈到了毕业之后的理想,宋佳南说,“我要考研。”

“考哪里?”

“我家那边的。”

他打出一个地名。

“不是。”

“我还以为你跟我是同校,你当时是用学校的bbs小纸条联系到我的。”

她只好又编了蹩脚的谎言:“其实我是搜索了几首歌,最后在你们学校的论坛上发现的。”

“怪不得的。”

“怎么了?”

“所以后来是因为高考太忙了就没能上网吧?”

“是的,家里管得严。”

短短几句话,她编的已经黔驴技穷,大汗淋漓。

而过了几天,她从学校网站上拿到了考研资料的目录,然后马不停蹄地去找这些参考资料,可是找遍了整个市里的书店都没有找到那本《人类传播理论》。

而自己那本,自习时候不知道被谁直接顺手拿走了,再也没还回来过。

她把这件事当作题外话抱怨了一下,结果没过几天苏立给她留言了:“今天逛西单的图书大厦时无意中看到你要的那本书,能否给我地址和电话,我给你快递过去。”

她思前想后,终于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名字。

不敢用“宋佳南”,而是写上了“宋忆文”。

两天之后书来了,可惜是许颜给她带回来的,快递单上是他工整漂亮的字迹,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看,果然是那本书,上面夹着一张字条:“听说你把教材弄丢了却没能再买到,还是考研必须的资料,今天逛西单的图书大厦时无意中看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本,但是找遍了也没有第二个相似的名字,我想应该是这个吧。还有我今天买了一套《汉书》。”。

她把书捂在心口,忽然很想哭。

而许颜贼兮兮地问道:“你干吗用这个名字,要不是我一眼看到你号码,我根本不敢拿。”

“不可说。”

“我猜猜啊,是不是你暗恋人家,又不敢告诉人家真名?”

“不要问啦,你走开啦,走开,走开。”

许颜一脸狡黠地看着她:“我的辛苦费和封口费呢。”

她只好认命,拿起饭卡:“走吧,我们去小食堂点菜。”

后来许颜就真的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好,但是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方心底的小秘密。

她跟苏立的交流,刚开始只局限在网上,后来有了电话,也并没有互相发信息或是打电话。有一天中午时候,宋佳南在文科楼一个人坐电梯,刚上到最高层,忽然电梯不动了,门也不开,她以为是暂时故障,结果就听到轰的一声,电梯晃了两晃,直直从最高层往下坠。

她几乎是吓傻了,发了疯一样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了,最后电梯坠了三层,终于停了。其间不过几秒钟,她却觉得生死之间,门开之后,她几乎是软着腿扶着墙出来的。

还好没有人,她蹲在地上,眼睛红了一圈。

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找个人说话,她借着勇气,拨通了苏立的手机,那边很快接起来了,平和温柔的声音:“喂?”

“我。”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给你寄过快递啊。”他似乎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怎么啦?”

“我,我在文科楼,电梯掉了三层,吓死了。”她是真的快哭出来了,强忍着,“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文科楼很邪门啊,我还以为真的要直接坠下去,不死也残了。”

“你现在人呢?”

“我出来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别哭,别着急,听我的,现在从楼梯走下去,然后先出去,找个地方坐下来。”

“嗯。”她也平静了一些,“你别挂电话。”

“好。”

她几乎是从文科楼里逃出来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宿舍楼下。

他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出来了吗?”

“嗯。”

“电梯有时候是会出故障的,还好没出什么事。”

宋佳南咬咬嘴唇:“我们学校文科楼很邪门的,所以我才特别怕。”

“哦?”

“我们学校的文科楼是从来不开正门的,据说开一次就会死一个教授。”

他声音很惊讶:“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干吗?不信你去网上看,其实我这个人胆子特别大,根本不信这套,以前就有师姐说不要一个人去文科楼,即使白天也不行,最好结伴,我压根没当回事。”她声音渐渐低下来了,显得无限的沮丧,“早知道我一定不去了,而且前几天文科楼才准备改建,据说正门开了一次,现在想想好邪门。”

“好啦,别联想那么多,听话,先买点饮料喝,然后回宿舍,到学校网站上跟后勤反映下电梯问题,这部电梯肯定是有故障了,要是再有其他人乘坐,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

她一个激灵:“对哦,我都忘了,我先回去了。”

“嗯,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哦,好。”

从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的电话就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会用电话代替qq,互相问问近况,开开玩笑,吐吐槽。

那是她大学时候最开心和幸福的事,幸福到都没有想过怎么去结束。

宋佳南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问苏立,“你们学校女生好看吗?”

“没注意。”

“有女生跟你告白吗?”

“很少。”

她很惊讶:“为什么?”

他笑起来:“我室友说我太highcool了。”

“highcool是什么意思,哦,哈哈,高冷嘛?我觉得你还好啊。”

“对吧,其实我很平易近人的,只不过一般人感受不到。”

宋佳南莞尔,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有时候她也会小抱怨下周围人感情上的事情,顺带略小心机地提到自己。苏立倒是十分豁达:“找到个志趣相投的,如朋友一样相处轻松愉快,又如家人一样共享未来的另一半,千万不要为了任何理由去将就。”

“希望吧。”

“肯定会有的。”

宋佳南悄悄地在心底说,那我希望是你,只愿是你。

只是结束的那一天来得太早了。

那天她刚考完最后一门课,夏天的广州,总是热得让人无法忍受,阳光狂烈焦躁,可是空气却又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她从教室里出来,打开手机,苏立的信息显示在屏幕上:“你考完了吗?”

“嗯。”

“我在你们学校。”

她吓得差点连手机都摔地上了,半晌都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只好回道:“你怎么来了?”

“来玩啊,我一个室友家就在广州,这不放假了跟他来玩玩。”

宋佳南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下一条信息,扼杀了她所有的冲动:“你想见我吗?”

想,非常想,发了疯地想,无时无刻把他的名字、样貌、声音刻在心里,每时每刻不能忘不想忘不敢忘。

他空间里有照片,不过是上了锁的,问题是“我的高中”,她写了答案点开一看,都是些抓拍的照片,很少,基本全是大学时候学生会搞活动时候他的照片。

穿着活动的t恤,牛仔裤,手里举着旗帜跟旁边人交谈,或者是穿着西装,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认真严肃,或者是穿着篮球服,在体育馆打比赛。

而那张脸,一如往昔,淡漠的脸庞,白皙的皮肤,狭长的眼睛,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碎发飘在额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他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深寒料峭,阴郁并且傲气,光影明暗之间生动异常,俨然就是高中青葱岁月时的那个苏立。

魂牵梦绕。

可是她不能,不能去。

因为她不知道,去了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是一切谎话揭穿之后愤然离去的身影,还是自己竭尽全力粉饰住的一切太平后的深渊。

这条路,如果一开始走对了,她就算胆小,她就算不敢,她就算是个懦夫,被拒绝了被嫌弃了,也比她是个骗子,是个充满心机的小人好。

她只是为了接近他,汲取渴望的些许距离,并不奢望也不期待任何回报。

可是,现在他连这种机会都剥夺了。

她苦笑着,把手机卡拔出来,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在烈日炎炎的操场上,一圈圈地走着。

心如死灰,连眼泪都没有了。

大约,已经全部在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季,流干了。

从此,那个名字,苏立,已成灰,而她的执念,十年,已成痴。

很久之后,他们相遇,恋爱,结婚,生子。

某天晚上,昆曲大师在市剧院有个小型的演出,演出的节目还是《牡丹亭》。她和同事一起去看,不管看多少遍,她还是几乎看痴迷了。

演出散场的时候,苏立带着女儿去接她。宋佳南若有所思地上了车,摸摸女儿的头:“晚上在爷爷家玩得开心吗?”

“苏川不给我吃糖糖,把糖糖都藏了起来。”

苏川是苏瑾的儿子,这个女强人跟豪门前夫离婚后,强势地把儿子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本来是天天带着儿子不离身,只是最近颇有些桃花要去应付,不得不把苏川放在老人家里。

“少吃糖糖对牙齿好。”

“可是我天天都刷牙啊。”

宋佳南被噎得说不出话,苏立只好道:“如果吃太多,刷牙也不管用,黑色的小虫虫会把牙牙钻成洞洞。”

“那我不吃了。”

小姑娘终于不闹腾了,安静地坐在后座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而他忽然问道:“好看吗?”

“好看。”她侧过脸,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目。

“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到那首歌。”

“牡丹亭外吗?”

她哼唱起来,声音很轻:“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这世界有点假,可我莫名爱上他。”

同一句歌词,她反反复复唱了好几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回到家的时候,把车停在车库里,小姑娘早就椅在后座睡着了,宋佳南刚想下去把女儿抱起来,手被轻轻地拉住了。

他一脸温柔地看着她说:“其实我才是想说话句话。”

“什么?”

“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

“因为那天我在中大,我就没有遇见你,后来我满脑子都是这首歌,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顿了顿他如梦呓一般,声柔似水,“我爱你。”

她心一酸,眼圈一红,嘴边却是最温情、最灿烂的笑容。

“我也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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