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偷书贼 马克斯·苏萨克 第1页,共2页

特别介绍:

世界的尽头——第九十八天——战争制造者——文字之路——

患紧张症的女孩——坦白——伊尔莎·赫曼的黑本子——

飞机机舱——还有,山脉般连绵起伏的瓦砾

世界的尽头(之一)

当莉赛尔·梅明格的世界末日降临的时候,汉密尔街正在下雨。

雨水从天而降。

就像一个小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想关紧却没能关上的水龙头。雨水开始是清凉的,当我走在路中间,经过迪勒太太的门前时,我感到它们落在我手上。

我听得见它们在我头顶。

我抬起头,透过阴沉沉的天空,看见了罐头盒子似的飞机。我看到飞机的舱门打开了,炸弹被随意地扔了下来。当然,它们没有命中目标,它们经常错过目标。

一个小小的,悲哀的希望

没有谁计划炸汉密尔街。

没有人会炸一条以天堂名字命名的街道,是吗?

是这样吗?

炸弹落下来,烘烤着云层,冰凉的雨滴变成灰烬,灼人的雪花将降临大地。

简而言之,汉密尔街会被夷为平地。

街道这头的房屋被抛到了另一头。一张表情严肃的元首的照片落到了废墟上,他还在微笑,用他那严肃的方式微笑。他了解我们不清楚的东西,但是我也了解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一切都发生在人们熟睡的时候。

鲁迪·斯丹纳睡着了,妈妈和爸爸也睡着了,霍茨佩菲尔太太、迪勒太太、汤米·穆勒都睡着了,他们都要死了。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她当时正坐在地下室里,读着自己一生的故事,检查是否有写错的地方。这间屋子从前被认为深度不够,不能用作防空洞,但在10月7日的这个夜晚,它足够深了。残留的屋架很快倒下。几小时后,当莫尔钦镇上终于奇怪地安静下来后,当地的空军特勤队听到了一种声音,是一种回音,就在地下的某个地方,一个女孩正用一支铅笔敲打着一个油漆桶。

他们都停下来,侧身倾听,当这个声音再次响起时,他们动手挖起来。

许多人手中传递的东西

一块块水泥和屋瓦。

一片画着正在滴落的太阳的墙壁。

一部悲伤的手风琴,它的套子破了。

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扔上去。

当又一段残破的墙壁被移开后,一个人看到了偷书贼的头发。

这个人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是在给一个新生的婴儿接生一样。“我不敢相信,她还活着”

这群人喜出望外地叫喊着,可我不能完全分享他们的热情。

在此之前,我用一只手带走了她的爸爸,另一只手带走了她的妈妈,两个灵魂都是如此柔软。

远处,他们的身体像其他人一样躺在地上。爸爸那双可爱的闪着银光的眼睛已失去了光泽,妈妈纸板似的嘴唇保持着半张开的姿态,像是正在打呼噜。

救援人员把莉赛尔拉出废墟,为她掸去衣服上的尘土。“小姑娘,”他们说,“警报拉得太迟了。你在地下室里干什么?你怎么知道会有空袭的?”

他们没有注意到女孩仍旧抱着那本书。她用尖叫来回答他们的问题,这是生还者震惊的叫声。

“爸爸”

她把脸皱成一团,再次惊惶失措地高喊:“爸爸,爸爸”

他们把她抱上来,她还在哭喊挣扎着,两条腿又踢又踹。即使她受伤了的话,她现在也还不知道,因为她光顾着哭喊挣扎了。

她还抱着那本书不放。

她绝望地抱着这些救了自己一命的文字。

第九十八天

1943年4月,汉斯·休伯曼回家后的前九十七天都十分顺利。许多时候,他一想到在斯大林格勒战场上的儿子就陷入沉思,但他希望儿子也能像自己一样幸运。

回家后的第二个晚上,他在厨房里拉起了手风琴,他要信守诺言。厨房里传出了音乐声,还有热汤和笑话,以及一个十四岁女孩的笑声。

“小母猪,”妈妈警告她,“别笑得那么响。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还恶心得很……”

一个星期后,汉斯到城里的一个军队的办公室继续服役。他说那里的香烟和食物供应充足,偶尔还能带点点心和多余的果酱回家。一切像是回到了过去的好时光。五月份有一次小小的空袭。虽然时不时得说上一句“万岁,希特勒”,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一直到第九十八天。

一位老妇人的简短声明

站在慕尼黑大街上,她说:“耶稣、圣母和约瑟夫,但愿他们别再带那些人经过这里了。这些可怜的犹太人,他们的运气糟透了,他们会带来厄运。我一看到他们,就知道我们会有灭顶之灾。”

莉赛尔第一次看到犹太人时,就是这个老妇人在宣布他们的到来。从外表上看,她的脸就像一块西梅干,只不过颜色白得像张纸。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她的预言总是十分准确。

盛夏时节,有迹象表明莫尔钦镇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它像往常一样进入了人们的视线。首先是一个低着头的士兵,他身上背着的枪直冲天空,然后是一群衣衫褴褛,镣铐叮当作响的犹太人。

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来自相反的方向。他们要被带到附近的莱伯林镇擦洗街道,干军队不愿干的善后工作。这一天的晚些时候,他们又要走回集中营,步履艰难,筋疲力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这次,莉赛尔又在队伍中搜寻着马克斯·范登伯格的身影,心想他很可能死在达豪了,根本没有机会路过莫尔钦镇。他不在队伍里,这一次不在。

如果我们来到八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马克斯就会和大多数犹太人一样经过这个小镇。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两眼没有盯着地面,他不是在随便看着元首提供的德国大看台。

一个与马克斯·范登伯格有关的事实

他会在慕尼黑大街上寻找一张偷书的女孩的面孔。

六月的这一天,莉赛尔后来计算出这是爸爸回来后的第九十八天。她站在大街上,审视着成群结队走过的悲伤的犹太人——找寻着马克斯。没有别的目的,这样减轻了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的痛苦。

“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她将在汉密尔街的地下室里这样写道,但她相信这是自己真实的想法。作为一个旁观者的痛苦。那他们的痛苦呢?那些脚步蹒跚,饱受折磨的人的痛苦呢?那些紧闭着的集中营大门后的痛苦呢?

他们十天内从这里经过了两次。慕尼黑大街上那个长着一张西梅干似的脸的老妇人证实了这一点。痛苦终于降临了,如果他们责怪这些犹太人是个不祥的警告或者预兆,那他们就应该谴责罪魁祸首——元首和他对苏联的入侵——因为六月末的一天早晨,汉密尔街苏醒时,有一个退伍兵自杀了。他悬吊在离迪勒太太家不远的一家干洗店的房梁上,这又是一根用人的身体做成的指针,又一座钟停止了摆动。

粗心大意的店主离开干洗店时忘记了锁门。

6月24日,上午6:03

干洗店很暖和,房梁也挺结实。米歇尔·霍茨佩菲尔从椅子上一跃而下,仿佛是从悬崖上跳下去一样。

那段日子里,许多人追赶着我,呼唤着我的名字,哀求我把他们带走。还有一小部分人随意地把我叫过去,压低了嗓门和我悄悄说话。

“带我走吧。”他们说,没有办法能够阻止他们。毫无疑问,他们被吓坏了,但他们对我却没有丝毫畏惧,这种恐惧把一切都搞乱了,让我不得不再次面对他们,面对这个世界,还有你们这类人。

对此,我无能为力。

他们有多种寻死的方法,各种各样的方法——他们干得太漂亮了,不管他们选择什么方法,我都无法阻止。

米歇尔·霍茨佩菲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因为自己求生的愿望而杀死自己的。

当然,这天我没有见到莉赛尔·梅明格。我知道自己太忙了,没有时间在汉密尔街逗留,听人们的尖叫。他们要是看到我在场就不妙了,所以我走出门外,走进金灿灿的阳光中。

我没有听到一位老人发现吊着的尸体时发出的惊呼,也没有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和其他人到来时气喘吁吁的声音。我没有听到一个蓄着胡子的瘦子在喃喃自语:“太可耻了,真是可耻……”

我没有见到霍茨佩菲尔太太仰面倒在汉密尔街上,双手摊开,绝望尖叫的场面。不,我没有看到这一切,直到几个月后,我返回此地时,才从一本叫做《偷书贼》的书里读到了这些事情。我得到的解释是,米歇尔·霍茨佩菲尔最后不是被他受伤的手或是别的伤痛折磨致死的,他是因为自己想求生的罪恶感而死的。

在探寻他的死因的过程中,女孩意识到他经常失眠,每个夜晚对他来说都是一剂毒药。我常常想象着他清醒地躺在床上,在雪似的床单里冒汗,眼前或许还出现了他弟弟被炸断的双腿的幻影。莉赛尔写道,她差点告诉他自己弟弟的故事,就像对马克斯讲的那样,但是旅途中的咳嗽和被炸断的双腿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你怎么能够安慰一个见过这种场面的人?你能对他说元首为他感到骄傲,元首为他在斯大林格勒的英勇表现而自豪吗?你怎么能够这么说?你只能听他述说。

当然,令人尴尬的是,这种人通常会闭而不谈一些至关重要的话题,直到周围的人们不幸发现了他们写的一张便条,一句话,甚至是一个问题,或是像1943年6月汉密尔街上的那封信。

米歇尔·霍茨佩菲尔,最后的告别

亲爱的妈妈:

您能宽恕我吗?我只是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要去见罗伯特。我不管那些该死的天主教徒们会说些什么。天堂里一定有像我一样经历的人能去的地方。因为我的这些所作所为,您可能认为我不爱您了,但是,我真的爱您。

您的米歇尔

人们请汉斯·休伯曼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霍茨佩菲尔太太。他站在她家门槛上,她一定从他脸上看出来了。六个月内死了两个儿子。

阳光在他身后闪烁着,这个精瘦的女人朝着干洗店走去。她哭泣着跑到汉密尔街尽头人们团团围住的那个地方。她嘴里至少念叨了几十遍“米歇尔”,可米歇尔已经无法回答了。根据偷书贼的描述,霍茨佩菲尔太太抱着儿子近一个小时,然后转身对着汉密尔街上耀眼的阳光坐了下来,她走不动路了。

人们远远地看着,最好离这样的事情远一点。

汉斯·休伯曼和她坐在一起。

当她仰面倒在坚硬的路面上时,他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她的尖叫声充斥着整条街。

过了许久,汉斯小心翼翼地陪着她往家走。他们穿过前门,走进屋子。我曾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此事,但是当时的情景不容我胡猜乱想,他默默的关爱是那么纯粹,那么温暖。

当我想象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和眼里闪着银光的高个子男人的模样时,汉密尔街三十一号的厨房里仍在飘着雪花。

战争制造者

地上放着一口新棺材,人们穿着黑色丧服,地下埋着许多巨大的行李箱一样的棺材。莉赛尔和其他人一起站在草地上,这天下午她为霍茨佩菲尔太太读了书——《梦的挑夫》——她的邻居最喜欢的书。

这真是繁忙的一天。

1943年7月27日

米歇尔·霍茨佩菲尔被安葬了,偷书贼给遭受丧子之痛的人读了书。盟军轰炸了汉堡——从这点来说,我能有点神奇的力量真是太幸运了,没人能在短时间内带走近四万五千个灵魂,在人类近一百万年的历史上都没有。

德国人开始真正地付出代价了。元首长着丘疹的瘦弱的双膝开始哆嗦了。

我还是会给他,这个元首一点东西。

他当然有钢铁般的意志。

他既没有放慢制造战争的速度,也没有取消种族灭绝和惩罚的政策。集中营遍布欧洲各地,德国本土也有一些集中营。

在这些集中营里,许多人被驱赶去干苦力活。

马克斯·范登伯格就是这样的一个犹太人。

文字之路

故事发生在纳粹德国腹地的一个小镇上。

更多的痛苦接踵而至,其中一小部分已经到达。

犹太人被迫穿过慕尼黑市的郊区,一个少女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穿过人群和他们一起走着。士兵们把她拉出来,推到了地上,她又站了起来,继续走。

这天早晨,天气不太热。

是一个游街的好天气。

士兵们和犹太人们一起走过了几个小镇,现在刚到达莫尔钦镇。或许是因为集中营里有更多的活儿需要人手,或许是因为死了几个囚犯,总之,这一回,有一批新的疲惫不堪的犹太人加入到步行去达豪的行列里。

和往常一样,莉赛尔跑到慕尼黑大街上,和那些经常被游街的队伍吸引的围观者站在一起。“万岁,希特勒”

她可以听到走在队伍前面的士兵的声音。她挤过人群,想看清整个队伍。这个声音让她惊奇,它把无尽的天空变成了她头顶上的一片天花板,声音从天花板上反弹回来,落到步履蹒跚的犹太人脚边的地面上。

他们的眼睛。

他们一个个望着眼前闪过的街道,当莉赛尔找到一个最佳位置时,她停下来注视着他们。她扫视着一张又一张面孔,想把其中的一张脸与写《监视者》和《撷取文字的人》的那个人的脸对上号。

羽毛一样长的头发,她想。

不对,是细长枝条一样的头发,要是没洗头,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像细小的树枝。要寻找细长枝条一样的头发和湿润的眼睛,还有像燃烧的火焰般的胡子。

上帝啊,人太多了。

有这么多双濒临死亡的眼睛,还有踉跄的脚步。

莉赛尔在人群中寻找着,决不放过任何一张像马克斯·范登伯格的面孔。游行队伍中的一张脸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也在搜寻着围观的人群。目光定格了。当莉赛尔发现唯一的直盯着围观的日耳曼人的那张脸时,她感到自己停了下来。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连偷书贼身旁的人都发觉了这一点。

“他在看什么呢?”她旁边的一个男人问。

偷书贼站到了公路上。

她的行动从来没有这样让她觉得沉重,少女的胸膛里的心跳从来没有这样坚决,这样剧烈。

她往前走着,非常安静地说:“他在看我。”

她的声音逐渐变微弱,最后消失了。她得再把声音找回来——继续走,重新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马克斯。

“我在这儿,马克斯”

再大声点。

“马克斯,我在这儿”

他听到了她的话。

马克斯·范登伯格,1943年8月

正如莉赛尔预料的那样,他的头发像细长的枝条,那双湿润的眼睛越过一个个犹太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当这双眼睛看到她时,它们在恳求。他的胡子微微翘了翘,他的嘴唇抖动着说着一个词,一个名字,女孩的名字。

莉赛尔。

莉赛尔完全脱离了围观的人群,加入到如潮水般涌来的犹太人中,在犹太人群中前进,直到她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转过脸来。

她绊倒了,这个可怜的犹太人弯腰把她扶起来,这几乎耗尽了他的全力。

“我在这儿,马克斯,”她又说,“我在这儿。”

“我不敢相信……”马克斯·范登伯格吐出几个字,“瞧瞧你都长多大了,”他眼里有深深的悲哀,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莉……几个月前他们抓住了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在去斯图加特的半路上。”

游街的队伍里,到处都是犹太人的胳膊和大腿,破烂的制服。还没有士兵发现她,马克斯警告她。“你得离开这里,莉赛尔。”他甚至试图把莉赛尔推出去,但女孩比他还强壮,马克斯瘦弱的胳膊推不动她。她继续在这群肮脏的饥饿的人中行走,一脸的迷茫。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后,第一个士兵发现了她。“嗨”他叫道,用鞭子指着她,“嗨,小姑娘,你在干什么呢?快出来。”

她毫不理会他的话,那个士兵用手分开人流,把一个犹太人推到一旁,走了过来。他朝她逼近,莉赛尔挣扎着,她注意到马克斯·范登伯格脸上出现了一种扭曲的表情。她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但从来不像这样。

士兵抓住了她。

他的双手扯住她的衣服。

她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的骨头,还有每个突起的关节。它们揪着她的皮肤。“我让你出去。”他命令她,现在,他把女孩拉到一边,摔到围观的日耳曼人围成的人墙上。天气越来越热,阳光灼疼了她的脸。女孩痛苦地趴在地上,但她又站了起来。她恢复过来,等待着时机。她又走进了队伍。

这一次,莉赛尔是从队伍后面走进去的。

她只能辨认出前面那细长枝条一样的头发。她走啊走,又朝它们靠近。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而是停了下来。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有文字的灵魂。它们爬出来,站在她身边。

“马克斯,”她说,他转过身,当女孩继续说话时,他迅速闭上了眼睛。“从前有一个奇怪的小个子,”她说着放松了手臂,身体两侧的手却攥成了拳头,“但还有一个撷取文字的人。”

现在,到达豪的犹太人中有一个停住了脚步。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其他人从他身旁匆匆而过,只留下他一个人。他瞪大了双眼,一切如此简单。这些文字从女孩的嘴里传过来,爬到了他身上。

她再次开口时,嘴里结结巴巴地冒出些问题。她热泪盈眶,拼命忍住泪水,坚定而自豪地站着,让这些文字说话。“‘真的是你吗?’年轻人问,”她说,“‘我是从你的脸颊上得到种子的吗?’”

马克斯·范登伯格仍然站着。

他没有跪下来。

人们,犹太人和天上的流云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在看着。

马克斯站在原地,先看了看女孩,又凝望着天空。天空湛蓝广阔,美好无比。一缕缕阳光任意洒落在地上。一片片流云流连观望着,仿佛连脖子都拧痛了,然后又继续向前飘去。“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说,他的声音裂成了许多碎片,是死亡的大好时机,像这样的日子真是死亡的好时候。

莉赛尔走在他身边,勇敢地伸出手抱住他长满胡子的脸。“真的是你吗,马克斯?”

这是多么光辉灿烂的一天,还有周围关注的人群。

他用嘴唇亲亲她的手心。“是的,莉赛尔,是我。”他把莉赛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捧着她的手掌哭了。他的哭声招来了士兵,几个无礼的犹太人也停下脚步,望着他们。

他站着接受了鞭打。

“马克斯。”女孩抽泣着。

然后,她说不出话来,被士兵拖到了一边。

马克斯。

犹太拳击手。

她在心里念叨着。

出租车马克斯,记得吗?当你在斯图加特市的大街上打拳时,你的朋友就是这么叫你的。那就是你——一个挥舞着拳头的男孩,你说过,要是碰上死神你会给他脸上一记重拳,记得吗,马克斯?你告诉过我,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

还记得那个雪人吗,马克斯?

记得吗?

在地下室里?

记得中间是灰色的那片白云吗?

有时,元首还会走下楼来找你,他想念你,我们都想念你。

那条皮鞭。

鞭子。

士兵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鞭子,它一下下落在马克斯的脸上,狠狠地抽打着他的下巴,打到他的喉咙上。

马克斯倒在地下,现在,那个士兵转向了女孩。他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鞭子在她眼前闪过,她回忆起那天,她曾经希望伊尔莎·赫曼,或至少指望罗莎能搧自己一记耳光,但这两个人都没有那样做。这次她不会失望了。

鞭子落在她的锁骨上,鞭稍打在了肩胛骨上。

“莉赛尔”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当那个士兵抡起胳膊时,她一眼瞥见了鲁迪·斯丹纳绝望地站在人群里,是他在大声叫喊。她能看见他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有那一头黄发。“莉赛尔,快出来”

偷书贼没有出来。

她闭上双眼,又挨了火辣辣的一鞭,又是一鞭,直到她倒在热烘烘的地面上,她的脸颊也碰伤了。

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那个士兵。

“站起来。”

这句简略的话不是在命令女孩,而是冲着那个犹太人说的,更完整的话在后面。“快站起来,你这头肮脏的猪,这条犹太贱狗,快起来,起来……”

马克斯强撑着爬起来。

再做一个俯卧撑,马克斯。

再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做一个俯卧撑。

他脚步趔趄地向前走着,他用双手擦拭着鞭痕,以减轻刺痛的感觉。当他想再看莉赛尔一眼时,士兵把手放在他流血的肩膀上,推着他朝前走。

男孩过来了。那双瘦长的腿蹲了下来,他扭头向左边喊着。

“汤米,快来帮帮我。我们得把她弄起来,汤米,快点”他托着偷书贼的腋下,把她搀扶起来,“莉赛尔,快走,你得离开这条路。”

当她能够站立时,她看了看周围惊愕不已的德国人,他们吃惊的样子好像是刚刚被洗劫一空了似的。她记得自己倒在他们脚下,虽然只是短短的瞬间。她撞在地上的那边脸被擦伤了,火辣辣地疼。她的脉搏跳得飞快。

她看见路的尽头最后一批犹太人那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的脸就像被烧伤了一样疼,手臂和腿上的伤也折磨着她——这是一种让人既痛苦又疲惫的麻木。

她站起来。

她开始沿着慕尼黑大街往前走,去追寻马克斯·范登伯格最后的脚步。

“莉赛尔,你在干什么?”

她没有理会鲁迪的话,也不管旁边围观的人,那些人大多沉默不语,像是一尊尊有心跳的雕像,也像是马拉松长跑比赛时终点旁站着的旁观者。莉赛尔又大叫起来,却没有人听见。头发落在她的眼睛里。“求你了,马克斯。”

大约又走了三十米,一个士兵正要回头看,女孩却被人按倒在地。隔壁男孩从她背后伸过来两只手,把她摁倒在地。她的膝盖先着地。他忍受着她的拳打脚踢,仿佛是在领受一件礼物。她那双瘦瘦的手和胳膊只得到了几声短短的呻吟。他的脸上落着她的唾沫和眼泪,好像因此变得更可爱了。不过,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能够把她按倒。

慕尼黑大街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扭成一团。他们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扭在一起。

他们一起看着人们散去,就像药片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一样,他们也溶解在空气中了。

坦白

犹太人走后,鲁迪松开了莉赛尔,偷书贼一言不发,没有回答鲁迪的问题。

莉赛尔也没有回家,她伤心地走到火车站,在那里等爸爸回来。开始,鲁迪和她站在一起,但是汉斯还要等上大半天才会回家呢,所以他去叫来了罗莎。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罗莎。罗莎到火车站后,没有问女孩任何问题,她已经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陪着莉赛尔一起站着,最后劝莉赛尔坐下来等爸爸。

爸爸下车后知道了这件事,他扔下包,对着火车站的空气猛踢了一脚。

这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吃饭。爸爸的手指亵渎了手风琴,不管他如何努力,也弹不出一首像样的曲子。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偷书贼在床上躺了三天。

每天早晨和下午,鲁迪·斯丹纳都会来敲门询问她的病情。女孩根本没有生病。

第四天,莉赛尔走到隔壁家门口,问他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到去年他们撒面包的那片树林去。

“我本来该早点告诉你的。”她说。

他们按照约定在通往达豪的路上走了很远,然后站在那片树林里。阳光把树木照出了长长的影子,松果像点心一样洒落一地。

谢谢你,鲁迪。

为你替我所做的一切,为你把我从路中央拉走,为你阻止我……

她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的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一根树枝。“鲁迪,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你能发誓不对任何人提一个字吗?”

“当然,”他能感觉到女孩严肃的神情,还有她沉重的语气。他斜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什么事?”

“你发誓?”

“我已经说了。”

“再说一遍。你不能告诉你妈妈,你哥哥或者汤米·穆勒,任何人。”

“我发誓。”

她靠在一棵树上。

看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