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介绍:
黑暗女孩——香烟带来的快乐——镇上的步行者——
石沉大海的信件——希特勒的生日——
百分之百的纯日耳曼汗水——盗窃之门——火中书
黑暗女孩
一些统计数据
第一本偷来的书:1939年1月13日
第二本偷来的书:1940年4月20日
两次偷窃的间隔时间:463天
如果你是个轻率的人,你会说莉赛尔第二次偷书全凭了那场篝火,还有当时在场的喧闹的人群。你会说莉赛尔·梅明格就是想去偷第二本书,哪怕它在她手里冒着烟,哪怕它灼伤了她的胸部。
然而,问题是:
没有时间来做这些轻率的评论。
现在不是搜肠刮肚寻找答案的时候——因为偷书贼偷第二本书时,不仅有许多因素激发了她对书的渴望,而且这桩偷窃行为还引发了一系列后果。它将给她提供继续偷书的场所,它将鼓励汉斯·休伯曼实施援助一个犹太拳击手的计划,它也将让我再次看到,一个机会直接引发了另一个机会,就像一次冒险引起了更多的冒险,一个生命将生产出更多的生命,一次死亡将导致更多的死亡一样。
从某种程度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人们可能会告诉你纳粹德国是建立在反犹太的基础之上,再加上一个疯狂的领导人和全国上下充满仇恨的追随者。不过,如果德国人不那么热衷于参加一项特别的活动——焚烧东西的话,一切还不至于如此糟糕。
德国人喜欢焚烧东西。商店,犹太教堂,国会大厦,房屋,个人物品,被杀死的人,当然,还有书籍。他们喜欢看焚书时燃起的熊熊大火——这给了喜欢书的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接近那些无缘收藏的印刷品。有个人正有此打算,我们知道,就是那个骨瘦如柴的叫做莉赛尔·梅明格的姑娘。她大概已经等了四百六十三天了,但这等待是值得的。那个下午充满了兴奋,充斥着邪恶,还有一只受伤的脚踝,以及她信赖的人给她的一记耳光。莉赛尔·梅明格的第二本书——《耸耸肩膀》终于弄到手了。这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书名,下面画着一只布谷鸟,也是红色的。莉赛尔回忆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偷这本书而感到羞愧。相反,装在她那小小胸膛里的更多是骄傲。愤怒和隐藏的仇恨激发了她偷书的欲望。事实上,在4月20日——元首的生日这天——当她从一堆灰烬中抢出那本书的时候,莉赛尔成了一个黑暗的女孩。
当然,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什么事值得她愤怒呢?
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什么事情引起了她的愤怒呢?
简而言之,答案要从汉密尔街说起,一直说到元首,再说到她那不知去向的生母,最后再说回来。
与大多数灾难相同,这个故事有一个快乐的开头。
香烟带来的快乐
到1939年年底时,莉赛尔已经适应了在莫尔钦的生活。她仍然会做有关弟弟的噩梦,仍然思念她的妈妈,可是她的生活中也有了慰藉。
她爱爸爸汉斯·休伯曼,甚至也爱她的养母,虽然养母让她干家务,还喜欢骂人。她对好友鲁迪·斯丹纳是又爱又恨,这十分正常。还有,尽管她在教室里的测试课上栽了跟头,可是她的读写水平取得了明显进步,很快就会让人刮目相看了,这一点也让她高兴。所有这些或多或少给她带来了某种满足,快乐就是建立在这种满足的基础之上的。
几件快乐的事
1.读完了《掘墓人手册》。
2.躲开了怒火冲天的玛丽亚修女。
3.收到了圣诞节礼物——两本书。
12月17日。
她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因为它恰好是在圣诞节前一周。
和往常一样,午夜噩梦再次出现,然后汉斯·休伯曼把她唤醒。他的手摸着她那被汗水打湿的上半截睡衣,低声问:“梦到火车了?”
莉赛尔承认:“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学习的准备。他们开始阅读《掘墓人手册》的第十一章。三点刚过,他们就学完了这一章,只剩下最后一章“对墓地的尊重”没有读了。爸爸那双银色的眼睛因为疲倦而浮肿了,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他合上书,想再睡上一会儿,可惜他的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刚刚关灯不到一分钟,莉赛尔就在黑暗中对爸爸说:
“爸爸?”
他只在喉咙里哼了哼。
“你没睡着吧,爸爸?”
“对。”
一只胳膊碰碰他。“我们能把那本书读完吗?求你了。”
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吸声,爸爸伸手挠挠胡茬,打开灯。他翻开书,开始读起来:“第十二章:对墓地的尊重。”
天亮前的几个小时里,他们都在读书,把她不认识的生词圈出来,写下来,再继续翻到下一页。有几回,爸爸的上下眼皮直打架,头也垂了下来,他差点就睡着了。他每次打瞌睡的时候莉赛尔都瞧在眼里,可她既没有无私地让他继续睡,也没有感到不愉快。现在的她是个一心要读书识字的女孩。
当黎明的曙光划破黑暗的时候,他们终于读完了这本书。书的最后一段是:
我们——巴伐利亚公墓协会,希望能通过本书,对掘墓工作和安全措施及掘墓人的职责进行充分的解释和说明,祝你们在殡葬行业取得成功,希望本书能给予你们一些帮助。
他们合上书,对视了一眼。爸爸说:“我们学完了,嗯?”
莉赛尔的身体半裹在毯子里。她在研究着手里的这本黑色的书和书上银光闪闪的字母。她点点头,觉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这会儿他们疲倦到极点了,不仅是因为刚刚攻克了手中的书本,还因为他们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爸爸紧闭双眼,握紧拳头,舒展着手臂。这天早晨看上去不会下雨。他们两个都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尽管窗外雾气蒙蒙,他们还是能看到汉密尔街每家每户被雪覆盖的房顶上的粉红色晨曦。
“快看那颜色。”爸爸说。如果一个人不但能留意到这些色彩,还能让别人也来欣赏它们,你没法不喜欢这样的人。
莉赛尔手里仍拿着那本书,看着变成橙色的雪,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可以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一处房顶上,仰望着天空。“他的名字叫威尔纳。”她说,这句话是不由自主冒出来的。
爸爸说:“我知道了。”
那段时间,学校里没有再进行阅读测试。不过,莉赛尔逐渐有了信心。一天早晨,她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课本,想看看自己能认识多少里面的字。她能读出每一个字,可是她的速度远远比其他同学慢。这一点让她意识到,真正学会读书要比只懂一点皮毛困难得多,她还需要时间。
一天下午,她经不起诱惑,想从教室的书架上偷一本书,可坦白地说,一想到有可能被玛丽亚修女再次弄到走廊上,她就被吓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另外,她内心其实并没有从学校偷书的欲望,很有可能是十一月的那次严重失败使她不再有这样的兴趣,不过,她也不能完全肯定。她只是知道有这种可能。
在班上,她不太爱说话。
事实上,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愚钝。
入冬以后,她就不再是玛丽亚修女的惩罚对象了,相反,她也很有兴致地看着别人站到走廊上去领受“奖赏”。虽然他们在半道上挣扎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那么悦耳,但好在那是别人的事情,这即便算不上什么安慰,好歹也是一种解脱。
圣诞节来临,学校放了几天假。回家之前,莉赛尔甚至还对玛丽亚修女说了句“圣诞快乐”。她知道休伯曼一家需要不断归还欠债和付房租,支出大大超过了收入,基本上没任何积蓄,所以她并不指望能收到任何礼物,只想兴许能有点好东西吃就行了。让她惊喜的是,平安夜晚上,等她和妈妈、爸爸、小汉斯和特鲁迪一起在教堂里做完祷告后回家,发现圣诞树下有一个报纸包着的包裹。
“是圣诞老人送来的。”爸爸说道,可女孩并不傻。她来不及掸去肩头的雪花就去拥抱养父母。
她拆开报纸,里面是两本书。第一本是《小狗浮士德》,是一个叫马修斯·奥特伯格的人写的,她将把这本书读上十三遍。圣诞节晚上,她坐在厨房的餐桌上读了这本书的前二十页,而爸爸和小汉斯却一直在为一个她不懂的东西争论不休,那个东西叫政治。
后来,他们又在床上读了许多页书,仍然沿用老办法:把她不认识的生词划上圈,再写下来。《小狗浮士德》上有图画,画上有漂亮的曲线,还有一幅德国牧羊人的幽默画,这个人是个馋嘴猫,还喜欢絮絮叨叨的。
第二本书叫《灯塔》,是个叫英格丽·里普斯坦的女作家写的。这个故事很长,莉赛尔只来得及读了九遍。她的阅读速度需要大量的阅读训练来提高。
圣诞节的几天后,她才问了关于这些书的一个问题。当时,他们正在厨房里吃饭。她看到妈妈把一勺汤送进嘴里后,就决定把注意力转向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起初,爸爸没有回答。
“啥事?”
是妈妈说的,她的嘴里还有食物。
“我只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弄到钱给我买书的?”
爸爸嘴里含着勺子笑了。“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了。”
爸爸从口袋里面掏出剩下的配给烟叶,开始裹香烟。莉赛尔有点儿不耐烦了。
“你打不打算告诉我吗?”
爸爸笑了。“可我正在告诉你呢,孩子,”他裹完一支香烟,把烟飞快地放到桌子上,又接着裹下一支,“就像这样。”
妈妈“咕噜”一声喝完汤,压下一个嗝,替爸爸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只蠢猪,”她说,“你晓得他干了些啥好事吗?他裹好了那些臭烘烘的烟,然后趁赶集的时候把它们拿到市场上,和吉卜赛人换了这些书。”
“八支烟换一本书,”爸爸得意地把一支烟塞进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为了香烟,赞美上帝,是吧,妈妈?”
妈妈只是白了他一眼,脱口而出的是她使用最频繁的一个词:“猪猡。”
莉赛尔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喝完了汤。同往常一样,她的旁边放着一本书。不可否认,这个答案令她非常满意,没有几个人能说他们的教育是用香烟换来的。
不过,妈妈却认为,要是汉斯·休伯曼还懂点事的话,就该用香烟给她换一件急需的新衣服或是新鞋子什么的。“啥都没有……”她在水槽旁边发完了这通牢骚,“一说到我,你哪怕把配给的烟叶都抽完也不会给我买点啥,是不是?说不定还要把隔壁家的烟都抽完。”
不过,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汉斯·休伯曼捧着一盒子鸡蛋回家了。“妈妈,对不起,”他把鸡蛋放到桌上,“鞋子卖完了。”
妈妈没有抱怨。
她煎鸡蛋的时候,甚至还哼起了歌。看来,香烟还能制造无穷的乐趣,它给休伯曼一家带来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这快乐几周后就到头了。
镇上的步行者
情况是从送衣服时开始变糟的,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糟糕。
莉赛尔陪着罗莎·休伯曼去莫尔钦镇上送洗好的衣服时,她们的一个主顾,恩斯特·沃格尔说他再也付不起洗衣费了。“这世道,”他解释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呢?世道是越来越艰难了。战争让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他看了看那个女孩,“我想,你靠抚养这个小家伙还能挣点津贴,对吧?”
面对一脸惊愕的莉赛尔,妈妈无话可说。
她身旁的袋子空空如也。
走吧,莉赛尔。
这句话没有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她只是推搡着莉赛尔往前走。
沃格尔向前走了一步,对着他们大声说着话。他大约有一米八的个子,一缕油腻腻的头发搭在额头上。“对不起,休伯曼太太。”
莉赛尔对他挥手再见。
他也挥挥手。
妈妈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别对那只猪猡挥手,”她说,“快点走。”
当晚,给莉赛尔洗澡的时候,妈妈用力地擦着她的身体,嘴里一直对沃格尔这头猪猡骂骂咧咧。她每隔两分钟就会模仿着他的语气说:“我想你靠抚养这个小家伙还能挣点津贴吧……”她一边搓着莉赛尔的身体一边骂,“你哪有那么值钱,小母猪,我靠你可发不了财。”
莉赛尔坐在水里,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这件事情发生后没过几天,罗莎把莉赛尔拖到厨房里。“来,莉赛尔,”她把莉赛尔抱到桌子上坐下,“反正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大街上踢足球,不如用来干点正事。”
莉赛尔只敢看着自己的双手问道:“什么事,妈妈?”
“从今儿起,你得替我去揽活儿,收衣服,送衣服,都该你去跑腿。要是你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那些阔佬就不能对你说不了。要是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病了。你得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们。你瘦得像根竹竿,他们会可怜你的。”
“可沃格尔没这么想。”
“得了……”她显得烦躁不安,“其他人会的,不许再狡辩了。”
“好的,妈妈。”
她的养母好像打算安慰她一下,看样子打算拍拍她的肩头。
乖女孩,莉赛尔,好孩子。
她并没有这样做。
罗莎·休伯曼站起来,挑了一把木勺,把勺子伸到莉赛尔鼻子底下晃了晃。在她看来,这样做才是必要的。“你带上洗衣袋,把衣服送到各家各户,完事后马上把袋子送回家。还有钱,哪怕是点零钱也要给我拿回来。不许去找你爸,他在干活。也不许和鲁迪·斯丹纳那头小蠢猪搅和到一块儿,你得立马回家。”
“是的,妈妈。”
“还有,手里头的袋子要拿好,不许甩来甩去,不许掉到地上,不许把衣服弄皱,也不许把袋子扛在肩膀上。”
“是的,妈妈。”
“是的,妈妈,”罗莎·休伯曼最擅长也最喜欢模仿别人说话的腔调,“你最好留点神,小母猪,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看看我会咋收拾你,听懂了吗?”
“是的,妈妈。”
要想活命,就得学会说这几个字。莉赛尔只能听从妈妈的吩咐。从此以后,她就开始了这段旅程——从莫尔钦镇上的穷人区走到富人区,把洗好的衣服给别人送去,再把接来的活儿带回家。开始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去,从来不抱怨什么。当她第一次拿着袋子穿过镇上时,刚一拐上慕尼黑大街,她就抡着口袋使劲一甩——甩了一大圈——然后赶紧检查里面的东西。谢天谢地,衣服没起皱,一点也没有褶皱。莉赛尔笑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甩衣服了。
总的来说,莉赛尔挺喜欢去跑腿。虽然妈妈不会分给她一分钱,但好歹能走出家门,到大街上转转,没有妈妈在一旁,简直像到了天堂。没有人拿手指着她,也没人骂她,再也不会因为没拎好袋子而挨骂了。一切是那么宁静。
她也开始喜欢上那些主顾们了。
潘菲胡佛家一般会把衣服仔细检查一遍,再说:“真的,真的,非常好,非常好。”莉赛尔怀疑他们一家人是不是都要把一句话重复两遍。
温柔的海伦娜·舒密特会伸出因关节炎而弯曲的手把钱付给她。
魏因加特纳家那只翘着胡子的猫总会和主人一起来应门。它叫小戈倍尔,希特勒得力助手的名字。
还有镇长夫人,赫曼太太,她总是披着一头柔软的头发冷冷地站在她家空旷阴冷的门厅里,孑然独立,一言不发。
有时,鲁迪也陪她一块去。
“你能挣多少钱?”一天下午,鲁迪问道。天快黑了,他俩正走过商店,准备回汉密尔街去。“你知道迪勒太太的秘密吗?有人说她藏着糖果,只要价格合适就……”
“你就别打这钱的主意了,”莉赛尔像往常一样把钱捏得紧紧的,“对你来说无所谓——反正你又不用向我妈妈交差。”
鲁迪耸耸肩膀说:“这可值得一试哦。”
一月中旬,学校里的老师着手教他们写信。教完信件的基本格式后,老师要求每个学生写两封信,一封写给一个朋友,一封写给其他班里的某个人。
鲁迪给莉赛尔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小母猪:
你的球还踢得和以前一样臭吗?但愿如此,那样的话,我就能像奥运会上的杰西·欧文斯一样从你身边冲过去了……
玛丽亚修女看了这封信后,“和蔼可亲”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玛丽亚修女的问题
“你想到走廊上去站站吗,斯丹纳先生?”
不用说,鲁迪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把信撕掉又重新写起来。这次,他写给一位叫莉赛尔的女孩,想问问她有什么爱好。
莉赛尔在家里完成写信的作业时,才发觉要是给鲁迪或别的哪头蠢猪写信真是太可笑了,这样的信毫无意义。她一面在地下室里写着信,一面和爸爸搭话,爸爸又在刷地下室的墙壁了。
爸爸带着一股油漆味转过身来问:“什么破事?”这样的字眼是德国人能说出来的最难听的话了,可是爸爸说起来的时候却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
“我可以给妈妈写封信吗?”
沉默。
“你为什么想给她写信呢?你每天都要受她的气,”爸爸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是在打趣她,“还不够你受的吗?”
“不是这个妈妈。”她咽了口唾沫。
“噢,”爸爸又转身刷起墙来,“好吧,我想这样得了,你把信寄给那个叫什么来着——寄养处那个带你来这儿,偶尔来瞧瞧你的人。”
“是亨瑞奇太太。”
“对了,寄给她,她可以把信转给你妈妈。”即便这样,他的话听上去还是不可信,他并没有提供更有价值的建议,因为亨瑞奇太太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来访中,绝口不提她生母的情况。
莉赛尔没有问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立刻动手写起信来,不愿再琢磨心里逐渐产生的不祥的预感。她花了三个小时,前后修改了六次,终于完成了这封信。在信中,她对妈妈讲述了镇上的许多事情,她的爸爸和手风琴,古怪又有趣的鲁迪·斯丹纳,还有罗莎·休伯曼的“光辉”事迹。她在信里骄傲地谈到了自己已经学会了读书,还学了点写作。第二天,她就把信寄给了亨瑞奇太太,信封上贴着一张在厨房抽屉里找到的邮票。然后,她就开始了等待。
在她写完信的那天晚上,她偷听到了汉斯和罗莎之间的谈话。
“她干吗给她妈写信?”妈妈问道。令人惊奇的是,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和,忧虑。你能想象得出,这一点让莉赛尔大为担忧。她宁愿听到他们争吵不休。大人们要是说悄悄话,就表示有可疑的事情发生了。
“她问我,”爸爸回答,“我又不能说不让她写,我怎么能那样说呢?”
“老天爷,”妈妈又悄悄说,“她最好忘掉她妈。天晓得她妈这会儿在啥地方呢。鬼才晓得他们拿她妈咋样了。”
莉赛尔躺在床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
她想念着妈妈,反复思量着罗莎·休伯曼的话。
她在哪儿?
他们对她怎么了?
可关键是,“他们”是谁呢?
石沉大海的信件
故事跳到1943年9月,地点是休伯曼家的地下室。
一个十四岁大的女孩正在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她虽然很瘦,身子却不弱。她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了。爸爸坐在她旁边,手风琴就放在他的脚边。
他说话了:“莉赛尔,你知道吗?我差点想给你写封回信,在信后边签上你妈妈的名字。”他伸手挠挠大腿,那儿的石膏刚被拆掉,“可是我没写,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一月份剩下的日子,再加上整个二月份,莉赛尔天天都要去查看信箱里有没有她的信。有几次,她的举动让养父的心都快碎了。“对不起,”他告诉她,“今天没有信,嗯?”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没指望了。要是妈妈能写信,她早就会和寄养处的人联系了,或者早就直接和自己或休伯曼夫妻联系了。但是,没有任何音信。
雪上加霜的是,二月中旬的一天,莉赛尔收到一个海德大街的老主顾,潘菲胡佛夫妇的信。夫妻俩的个子都很高,他们站在门口,把信递给她,并用忧郁的眼神望着她。“给你妈妈的信,”男人说着把一个信封递给她,“告诉她我们很抱歉,真的十分抱歉。”
这天晚上,休伯曼家又不得安宁了。
即使莉赛尔躲进地下室去写给妈妈的第五封信(它们中只有一封被寄出去了),她也能听见罗莎在上面不停咒骂着潘菲胡佛家的这群猪猡,还有可恶的恩斯特·沃格尔。
“他们得一个月都撒不出尿来,他们准会被尿活活憋死。”她听到妈妈嚷嚷着。
莉赛尔继续写着信。
等莉赛尔的生日到来的时候,她没有收到生日礼物。没有礼物是因为没钱买,那段时间,爸爸连烟都不抽了。
“我早就警告过你,”妈妈指着爸爸的鼻子说道,“我让你甭在圣诞节的时候就把两本书都给她,可没用,你哪肯听我的话,对吧?”
“我知道”爸爸缓缓地转过身,对女孩道歉,“对不起,莉赛尔,我们没钱给你买礼物。”
莉赛尔却一点都不在意。她不吵不闹,也没有跺脚发脾气。她独自品尝着失望的痛苦,决心干一件蓄谋已久的事情——自己给自己弄件礼物。她要把给妈妈写的信都攒起来,装到一个信封里,再用收到的洗衣费中的一小部分把信寄出去。她肯定要挨打,多半是在厨房里,她不会有半句怨言。
三天后,计划实现了。
“钱的数目不对,”妈妈把钱数了四遍,莉赛尔靠在炉子旁,这儿暖和一点,也让她的血流速度加快,“怎么回事,莉赛尔?”
她撒了谎:“可能是他们给少了点。”
“你没数吗?”
她招供了:“是我把钱花了,妈妈。”
罗莎走过来,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她离那些木头勺子太近了,“你干了些啥好事?”
莉赛尔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把木勺就抡过来打在她身上,就像上帝在她身上踩了一脚一样。她的皮肤上马上留下了红印,火辣辣地灼痛起来。妈妈发泄完以后,莉赛尔趴在地板上,抬起头准备解释这事。
她的眼前直冒金星,不得不眯缝着眼睛。“我拿钱寄信了。”
接下来,莉赛尔能感觉到的只有积满灰尘的地板,还有衣服仿佛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以及突如其来的醒悟——她的妈妈永远不可能给她回信了,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是给她的第二顿痛打,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持续了许久,许久。
头顶上罗莎的样子变得模糊起来,不过,当罗莎把她的纸板脸凑过来的时候,她的样子又逐渐清晰了。胖墩墩的罗莎颓然地站在那儿,手里像拎棍子一样拎着把木勺。“对不起,莉赛尔。”
莉赛尔十分清楚,她的养母不是因为打了她而道歉。
红印慢慢扩散开来,她的皮肤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她趴在地上,趴在尘土和污秽中,昏暗的灯光照着她。她的呼吸平静,一滴浑浊的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抵着地板,感到自己的前臂,膝盖,手肘,脸颊,小腿都挨着地面。
地板冰凉,尤其是脸颊挨着的那块地方,更是凉透了,但她却不能动弹。
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她就这样在厨房的餐桌下面趴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到爸爸回到家拉起了手风琴的时候,她才站起身,清醒过来。
当她写到那晚的情形时,心里一点不恨罗莎·休伯曼,也不恨自己的妈妈。对她来说,她们只不过是当时那个环境下的牺牲品。在她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那滴浑浊的泪水。她觉得,要是屋子里是漆黑一片的话,那滴眼泪就会变成黑色的。
“可屋里的确是黑漆漆的。”她自言自语道。
尽管她清楚当时灯是亮着的,也无数次试图回忆起那个场景,但在内心却总是这样一幅图画:她是在黑暗中被殴打的,她躺在冰冷的黑漆漆的厨房里,甚至连爸爸的音乐都是黑色的。
连爸爸的音乐都变成黑色的了。
奇怪的是,这样的想法仿佛给她带来了某种安慰,而不是痛苦。
黑暗,光明。
两者有什么区别呢?
当偷书贼逐渐悟出一切真相后,她陷入到无边的噩梦中不能自拔。这件事至少让她做好了某种准备,为她在元首生日那天,出于困惑和愤怒所做出的举动埋下了一个伏笔。
莉赛尔·梅明格做好了准备。
生日快乐,万岁,希特勒。
许多快乐会由此产生。
1940年,希特勒的生日
从三月份一直到四月份,莉赛尔每天下午都要去看看信箱里面有没有她的信。这期间,在汉斯的请求下,亨瑞奇太太到家里来了一趟。她的解释是寄养处也和波拉·梅明格完全失去了联系。可是,那女孩还是没有放弃,你可以想象那情形:她每天兴致勃勃打开信箱,里边却空空如也。
德国举国上下都开始筹备希特勒的生日,莫尔钦镇也不例外。这一年尤其特别。随着德军的节节胜利,希特勒的地位日益稳固,莫尔钦镇上纳粹党党部希望这次生日庆祝会能更为隆重。他们将举行一次游行。大家一起游行,在音乐的伴奏下唱歌,还要点上一堆篝火。
莉赛尔在莫尔钦镇上送衣服的时候,纳粹党徒们也在四处活动收集燃料。有那么一两回,莉赛尔碰巧遇到有人敲着别人家的门,问这些人有没有不需要或者打算扔掉的东西。爸爸拿回家的《莫尔钦快报》上面宣称,要在镇上的广场为庆祝会生一堆火,当地所有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都要参加。这次活动不仅是为了庆祝希特勒的生日,更是为了庆祝他战胜了敌人,结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各国对德国的遏制。“所有的东西,”报上这样写道,“那个时期以来的东西——报纸,海报,书籍,旗帜——我们的敌人用于宣传的任何东西都要送到慕尼黑大街的纳粹党党部来。”
甚至连正在等待改造的舒勒大街——著名的黄星之街——也最终被彻底搜查了一番,以便找出点什么,随便是什么东西,好以元首的名义来烧掉。如果说某个纳粹党徒仅仅为了增加燃料的数量而去印出一千多“毒书”或“毒海报”来,那也不足为奇。
一切准备就绪,四月二十日的庆祝会将成为一次盛典,这一天将充满火焰和欢呼声。
还有图书偷盗事件。
那天早晨,在休伯曼家一切如常。
“那只蠢猪又在看窗子外头了,”罗莎·休伯曼骂道,“天天看,今儿你又有啥好瞧的?”
“噢。”爸爸高兴地回应着,窗子上头的旗帜遮住了他的背,“你该来瞧瞧这个女人,”他扭头瞟了妈妈一眼,又对莉赛尔咧咧嘴,“我真想跑出去追求她,你可比不上她哦,妈妈。”
“猪猡”妈妈冲他挥舞着木勺。
爸爸继续看着窗外,凝视着那个假想中的女人和那一排真真切切的旗帜。
那一天,莫尔钦镇的大街小巷都为了庆祝元首的生日而张灯结彩。有的地方,像迪勒太太家,连玻璃都被擦得锃亮,簇新的纳粹党旗迎风飘扬,那符号就像镶嵌在红底白心的毯子上的珠宝。而有些人就把旗帜搭在壁架上,像是在晾什么东西一样,可没有人管它。
起初,休伯曼一家差点大难临头,因为他们找不着旗帜了。
“他们要来找茬了,”妈妈警告她丈夫,“他们要来把我们抓走了。”又是一个“他们”。“我们得赶紧找出来”爸爸差点就跑到地下室去在废旧的床单上画一面旗帜了。谢天谢地,旗帜终于钻出来了,原来是藏在柜子里的手风琴后面了。
“这个破手风琴太碍手碍脚了”妈妈转身喊道,“莉赛尔”
女孩很荣幸地把这面旗帜钉在窗框上。
后来,小汉斯和特鲁迪都回到家来吃饭,就像过圣诞节和复活节时一样。现在,该详细介绍一下这两个人了。
特鲁迪,人们又常常把叫她特鲁黛尔,只比她妈妈高几厘米。她继承了罗莎·休伯曼的缺点,走路时老迈着鸭步,除此之外,其他方面要比她妈妈好一点。她在慕尼黑的富人区做女佣,住在那户人家里。看上去,她已经腻烦了小孩,可对莉赛尔至少还能笑着说说话,她的嘴唇柔软,声音轻柔。
小汉斯的眼睛和个头都像他爸爸。不过,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银光可不像爸爸一样充满暖意——那光芒是属于元首的。他比爸爸略胖些,一头金发,皮肤就像米白色的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