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那热情的妈妈,第二天便邀请他们来我家吃饭,做了一桌菜,嘘寒问暖。毛雯雯也来了,只是客人们都有些沉默,我妈竟有点像唱独角戏。吃完饭,我送他们回去。毛雯雯带着陈尽欢的妈妈先进了屋,我和他在花坛上坐了坐。

他说路上的见闻,一个人开车在路上的时候,他的面包车里先后坐过十几个人。有人拦车,他就让人家上车,根本不会去想危险不危险。他想,这个人一定也有妈妈,说不定他是急着去见他的妈妈呢。他听他们说各种方言,听懂了一些,也有一些听不懂。他想了很多,也想到了我。

他说,以前觉得妈妈会走,是因为爸爸没有做出全部的努力和挽留,爸爸应该绑也得把她绑家里。所以对我,就下足了全部的力气,却从没有考虑过我接受不接受。

他说,他是渐渐明白的,他妈妈在是他妈妈之前,也是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孩子。她是独立的,也是自由的,他的爸爸留不住她,他也留不住。这并不是他和他爸爸的错,那么是她的错吗?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对错。

“所以,”他说,“蛋蛋,我不会再追你了。想到我妈她曾经因为那次出走获得过哪怕短暂的幸福,我就原谅她了。你能在袁毅那里得到的,也许是我给不了的。所以,我放弃了。你因为没有和我在一起而获得了幸福,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我笑了:“作为朋友那样高兴吗?”

他没说话,也笑了。路灯把我们坐在一起的影子映到了地上,这样淡淡的没有枷锁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我们拿错书包的那个傍晚。我八岁,他十岁。时间如水晶一样缤纷闪耀,苦难和甜蜜都隐在了晚霞之间。

“我想起来小时候拿错书包的那件事了。还有那个蛋糕。”我说。

“是吗?”他并不吃惊,“你小时候扎着蝴蝶结,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就想问,你觉得那蛋糕好吃吗?”

“一直回味,难以忘记。”

有人回首无心,有人记了半生。

“毛雯雯是个好姑娘,要珍惜。她现在正捧着一块更大的蛋糕等着你呢。”我说。

“看缘分。”他笑笑说。

隐隐看到毛雯雯在窗口,头探了三次,又探了三次。

值得一提的是,晓春和周志清喊着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口号,复合了。

等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手挽手站在一起,笑得有点尴尬。

而我,也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尴尬,也只好郑重其事地赔着笑脸。

初恋对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是无心偶得到的原著,也是悉心注释过的译文。是牵手时晴空一览的提问,也是离开后深海多疑的答案。是参照物,是密码锁,是日记本,是教育基金,是凭空而起的枷锁,也是辗转落眠的钥匙。

袁毅回国的前一天,我坐火车回上海。下午的两点二十八分,在火车上与所有人起身默哀了三分钟。

在等待袁毅的那一周里,时间变得缓慢,我只觉得我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爱他。一个全部的我,在等待中爱着全部的他。

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机场接他,心中连续几天不断地忐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再次拥抱的时候,我知道我们之间打开了另一扇门。

我们坐车,回家。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内心有着不可思议的坦然,像伞等待着雨一样,等着他的发落。只是他一直没说什么,握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太累了,我要先睡一会儿。”到家后,他就爬上了床。他睡着了,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准备饭菜,整理他的皮箱。他带的衣服很少,皮箱里塞满了带给我的礼物。包包、首饰、衣服,还有鞋子。等他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摆好了饭菜,并且用他的礼物把自己装扮一新,化好妆,还开了瓶酒。

他迷迷糊糊地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就笑了:“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那是,我本来就是个内人。”

方法永远比问题多。更何况,许多问题问出去的时候,内心已有了答案。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且略带着酒气不断地亲吻。与袁毅最动人的瞬间,大概就是一个吻在间断时,我们目光的交会。那是一种真正的身心满足。

他问我答,或者我问他答。我也知道了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女朋友,还有在美国的那一年约会过的只有一夜情的姑娘。我不生气,真的,还很高兴。

真高兴,我们可以无话不谈。感激他,能够退后一步,和我并肩,蹲下来,注视我的眼睛。可其实,我也想好了如果他要吵架的应对手段。我就讨好他,缠着他,死皮赖脸地亲吻他,像树袋熊那样地抱着他,不停地说我爱他。

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对饮食男女,没在一起的时候的那些空虚,是无意识的痉挛。在一起之后他的控制,我的压抑,是有意识的用力。

就是在那个当下,我有了我的安全感,知道他不会离开。也有了我的归属感,确信我不会离去。

一个夜晚过去,似乎我们的灵魂也更靠近了一些。我们之间的拼图,正在你一块我一块地慢慢拼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