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公司离袁毅的公司很近,不忙的中午,我们会一起吃饭。有时会遇见同事,我的介绍是:我男朋友。他的介绍却进了一步:我老婆。

“不要这样讲。”我总是觉得难为情。

可他表情里带点儿得意:“早晚是。”

袁毅一直都很自信,但也有颓丧的时候。有一次约了一起吃午饭,他却没有出现。

“怎么搞的?”我打电话时有点生气。

“软件有致命bug,我在修补。忙得忘了给你打电话了。”

“很严重吗?”

“对,很严重,工人操作不当,激发了那个bug,一批产品都要返工。”

“那,你会被罚钱吗?”

他笑:“会罚一点吧。”

“那这个月我养你啊。”

“哈哈,你想太多了。”他笑,“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袁毅的公司。前台文员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在他紧闭的办公室门前,我听见他对着客户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新组的团队第一次独立作业,我没有审查到位,我负全责。”

想到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不禁一阵心疼。

谁都不是一直顺遂的,生活就是这样不完美。

接连的那几个晚上,袁毅都加班。无论多晚,我都留着饭菜等他回来。晚上他失眠焦灼,我就陪着他。当他握着我的手浅浅地睡去,我才敢闭上眼睛。

后来我想,与袁毅同居的那个小房子,就是我们一起身处异乡时与世隔绝的帝国和秘密花园。

爱既是法则,又是雨水。既是一个铁面无私守住城门的将领,又是一只穿梭在花草树荫间的调皮的小兔。多么幸运,我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去挖掘它无止境的意义。

工作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毛雯雯的短信:“佳慧姐,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还好啊,雯雯,你们怎么样?”我回她。

“有件事儿想请你帮忙。尽欢哥的妈妈来找他了,但是他不想见她。你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劝一下?”

在陈尽欢五岁时就抛弃他的妈妈吗?想了想,我回她:“雯雯,我不能打这个电话。陈尽欢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他见不见都是他自己的事儿,我们无权干涉的。”

“好吧,我懂了,佳慧姐。”

站在毛雯雯的角度,她不过是想让陈尽欢开心一点也坦然一点,人生的脉络再复杂一点温暖一点。但站在陈尽欢的角度,我明白他的纠结和愤怒。幼时母爱的缺失,是成年后,怎么样都补不回来的。就算认了亲,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体会到的并不是温暖,而是重新跌回那个还是个小男孩的自己,再次体验无力与恐惧。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男人如山,女人如河。相爱就是山河环绕,互相拥抱。幸福可以分享,而痛苦却不能。所以彼此能做的也许就是,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支持,且深刻地理解你。

母与子的关系,却是另一种体系。血脉的相连自然不会被切断,只是心灵上若没有过陪伴和滋养,他们也许就是最亲密的陌生人。

因为爱从来不是一种人际关系,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精神状态。是爱万物,爱众生,爱这个世界。

陈尽欢有没有爱上这个世界,我并不确定。

五月初,袁毅临时被派去美国总部。

临行前,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嘱咐我:“你一个人害怕的话,问问爸妈是不是有时间过来,你带他们在上海好好玩一圈。”

我从背后抱住他,脸贴住他的背,不舍得移开。

就那么抱了好一会儿,他把我背起来,放在了沙发上,在专属地盖了个章:“我很快回来。”

可是他要去大半个月。

好久。

晨昏颠倒,又忙,他每天跟我视频的时间只能有五分钟。每次在电脑上看到他模糊的影像,我都有点想哭。特别是到了晚上,想念更是难熬。于是报了一个考研的英语班,开始每天上课。坐在人群中,专注下来的感觉,渐渐挤掉了原有的焦灼。

五月十二号的下午两点多,芝加哥的希尔斯大厦已经归于午夜的沉寂。而上海,像平日里一样,刚开始了咖啡与工作的欢聚。

那天下午,我回家拿一份忘带的工作文件。

女朋友忽然开始满房间乱窜的时候,我刚坐下喝完半杯水。

公寓楼就那么晃起来,没有规律却不断晃动。我扶住桌角,对这突如其来的摇摆不明所以。

直到听到外面有嘈杂的人声呼喊:“地震了!”

我这才冲进卧室拿手机,想抱着女朋友一起出门,但怎么也抓不住它。又急又气,狠狠心只好不管它,随着人群一起走步梯下楼。

那么几分钟里,手机甚至没有信号。人心惶惶,加上孤单,我穿着睡裙,风绕着裸露的脚踝,感觉不到初夏的暖意。

过了好久,才敢回房子里去。汶川大地震的新闻,已经传遍。电视里的惨烈画面,触目惊心。

只觉得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弱小。而当灾难到来,所有的情绪都不值一提。

再晚一点,手机恢复了通信。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所幸,家里没事儿。准备打给袁毅的时候,我接到了陈尽欢的电话:“你还好吗?新闻上说,上海有震感。”

“没事儿,我挺好的。”

“我马上要去四川。打电话给你说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为什么去?现在还在余震不断呢。”

“就是因为有余震才去。我妈,我妈在四川……五天前,是我逼她回去的……”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要去接她!”

我握住手机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