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之前的一个中午,晓春风风火火地跑回班里,扔给我一个包裹:“许佳慧,你的包裹都在保安室放了半个月了,也不去拿。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包裹很重,好像是书。拆开来看,竟然是几本已经装订好的影印版笔记。一张信纸上写着几个字:我表妹去年高考之前的笔记。
笔记的扉页有“唐薇,2001年”的字眼。唐薇,是文科班偶像一样的存在。她参加新概念作文获奖,参加高考的成绩是全省第九名。出榜那天,学校大门的红色条幅上写着她的名字。可这个寄笔记的人是谁?信纸上没有落款,隐约,我想到了他。
高一暑假之后,我再也没有和袁毅见过面。除了从小黑的信里了解过他的一些情况,之后他在我的世界里便像一朵飘在空中的柳絮,被时间的风吹远。
我偶尔会梦见他。醒来时也会怅惘一会儿。经过操场时会看几眼踢球的少年。袁包子点过的包子,成了我的固定早餐。
但,仅此而已。
一个人从你的生命里鲜衣怒马地经过,总会留下点什么让你改变,并让你的改变成为习惯。
杨婷说过几次他的回信,他曾告诉她,他有女朋友了,让她好好学习。我还记得杨婷说起时声音中有浅浅的失落。她说:“看来,我只能把他当哥哥了。”
“当哥哥也好啊,总比当陌生人要好得多了。”还记得我当时这样安慰她。
笔记让大家如获至宝,张老师把装订好的笔记重新拆开,拿去复印,人手一份。我被奉为功臣。
然后,那个七月终于到来了。
依稀记得父母送我去考场的路上,妈妈忽然改了口风:“考不上也没关系啊,你爸说了他养你。”也依稀记得每考完一场出来,爸爸妈妈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面包和折扇。我明白那种心情,就像教练员站在拳击比赛的现场,看自己的选手出拳,只能虔诚祈祷,却无法帮他使劲儿。
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校园里一片狂欢。不断地有人把课本和习题册撕碎从楼上丢下来。雪片一样飘落的书页碎片,像一场美丽又残酷的缅怀。不断地有人尖叫,有人唱歌,也有人哭泣。
“哇,总算完了。好与不好再说吧,大不了再战一年。”这是我参加完高考后的想法。
“我是不会再战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又不会吃不上饭。”土豪吴晓春总是有恃无恐。
而杨婷下了考场,不着一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傍晚。
现在想想,在打那场仗之前的所有努力、沉醉、无奈、煎熬还有希冀,就是我们的热血和青春。无论我什么时候想起,都会觉得那是我最好的年华。是我最无知,最癫狂,最努力,最具创造力,最期待明天,最相信自己能长出翅膀的时光。
回到家后,我爸就把我抱住了:“我姑娘终于解放了。这段时间受苦了,看这小脸瘦得。这个暑假,我得把你喂胖十斤。”
这是亲爹吗?这可是个以瘦为美的年代啊。
同学聚会,出去狂欢,当然畅通无阻。我洗了头发,穿了件黄色的连衣裙,戴好耳钉,甚至还偷偷地喷了点儿我妈妈的香水在手腕,然后出了门。
聚会约在一个露天的烧烤店,班上的同学来了一大半。女孩子们个个打扮一新,展现了她们隐藏太久的美丽。每个人都那么好看,笑得那么纯真。我们第一次喝了啤酒,是庆祝也是纪念。
烧烤店老板得知我们刚高考结束时,还大方地送了好多菜。
高考之前和高考之后,就像熬过了严冬,走到了暖春。终于去掉厚重的习题册重衫,可以只带梦想和初衷轻装上阵。
“许佳慧,小黑出事儿了!”吴晓春接了一个电话后就激动地喊我。
“怎么了?”
“他到大学之后没好好上过课,每天打游戏,这学期挂科太多,被学校劝退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放下啤酒罐,差点不相信我的耳朵。
“现在他爸妈都知道了,他从家里逃出来了,身无分文,向我求救。”
“你身上有钱吗?”我问。
“唉,你跟我先去见他吧。钱不是事儿啊,他被劝退了,难道再参加一次高考吗?”晓春焦急地跳脚了。
“走吧走吧,我们快去。”我站了起来。
在公园里,我们看到了穿着拖鞋和大裤衩的小黑坐在长椅上。那一刻的他看起来真的很落魄。
晓春一看到他,上去就打:“你怎么这么蠢?这么蠢!”
小黑跳起来躲,躲不过:“别骂我了行吗?我需要的是安慰!”
“安慰?”晓春继续打,“现在需要安慰的是楚叔叔吧,你个败家孩子!”
“别打了,别打了!”我去拉,“停下来!”可根本拉不住。晓春果然是有她哥陈浩南之风,动作行云流水,左一下天马流星拳,右一掌庐山升龙霸。
我站在他们旁边,本来喝了酒就晕头转向,场面又实在是混乱,当晓春的一招绝命连环腿扫向小黑的时候,小黑灵巧地闪身一躲,那脚眼看就要踹向我鼻梁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拉开了。
大约是在还没有抬头看到来人是谁的那个当下,我的心就怦怦乱跳了。
我知道是他,我没有想到任何别的人,我知道就是他。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