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尔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狗杂种,”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我已经听到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出走吗?”
“不知道。不过我能琢磨出来。我不愿意去想罢了。我不去想——除非你打算告诉我。”
迦尔突然说:“阿布拉——你恨我吗?”
“不,迦尔,不过你有点恨我。那是为什么?”
“我——我怕你。”
“没有必要。”
“你不了解我给你造成多大的损害。而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你怎么损害我了?我也不是你弟弟的女朋友。”
“好吧,”他悲痛地说,“我讲给你听——你可别忘记是你要我讲的。我们的母亲是妓女。她在本市开了一家妓院。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感恩节那晚,我带阿伦去那里,把她指给他看。我——”
阿布拉激动地插嘴问:“他怎么啦?”
“他气极了——简直发疯了。他朝她大声嚷嚷。出来后,他把我打倒在地上,自己跑了。我们的那个母亲自杀了;我父亲——他——他有点不对头。你现在了解我了。你现在有理由避开我了。”
“现在我理解他了,”她平静地说。
“我弟弟?”
“对,你弟弟。”
“他以前是个好人。我为什么说以前?现在也是好人。他不像我这样自私、肮脏。”
他们走得很慢。阿布拉站住,迦尔也不走了,阿布拉面对着他。
“迦尔,”她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你们母亲的情况。”
“是吗?”
“我爸爸和妈妈以为我睡着了,他们的话被我听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很难说出口,但是说出来好些。”
“你想说吗?”
“我非说不可。不太久以前,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迦尔说。
“真的明白?”
“真的。”
“那么好吧。现在很难出口。但愿当时说出来就好了。我已经不爱阿伦了。”
“为什么?”
“我也考虑过其中道理。我们小时候是生活在幻想出来的故事里。等我长大以后,那个故事就不够了。我需要一些别的东西,因为故事已经失去了真实性。”
“可是——”
“等一等——让我把话说完。阿伦却没有长大。也许他永远不会成熟。他需要那个故事,并且需要故事按他想的那样发展。任何别的发展模式他都不能容忍。”
“你呢?”
“我不想知道怎么发展。我只希望发展时我在场就行了。迦尔——我们变得生疏了。我们维持现状,只因为已经习惯了。但是我早已不相信那个故事。”
“阿伦呢?”
“即使他得把世界连根拔起来,他也要那个故事按他想的那样发展。”
迦尔眼睛看着地下。
阿布拉说:“你不信我的话?”
“我在琢磨。”
“你还是小孩的时候,自以为是一切事物的中心。一切都是为你而设的。别人呢?他们只是同你交谈的鬼。等你长大后,你站到你应有的地位,长成自己的尺寸和模样。你同别人有了交流。这比以前差劲,但同时也好许多。你把阿伦的事告诉了我,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虚构的。他知道了他妈妈的情况就无法忍受,因为他不希望故事朝那方向发展——而他又不愿意接受别的故事。于是他撕碎了这个世界。这同他想当牧师时,把我阿布拉撕碎的情形一模一样。”
迦尔说:“我得想想。”
“把书给我吧,”她说,“告诉老李我会去的。我现在觉得轻松了。我也得想想。我认为我是喜欢你的,迦尔。”
“我不是好人。”
“正因为你不好。”
迦尔匆匆回家。“她明天来,”他对老李说。
“哟,你好像很兴奋,”老李说。
四
阿布拉一到家就踮起脚走路。她在门厅里,挨着墙壁走,因为边上的地板不会发出吱呀声。她刚踩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又改变了主意,走到厨房里。
“你来啦,”她妈妈说,“你放了学没有马上回家。”
“下了课我还得在学校里待一会儿。爸爸好一些吗?”
“大概好一些。”
“大夫说他是什么病?”
“还跟第一次一样——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他看上去并不疲倦,”阿布拉说。
她妈妈打开装食物的箱子,取出三个土豆,拿到水槽那边。“你爸爸非常勇敢,亲爱的。以前我不知道。他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做了许多支援战争的工作。大夫说有时候一个人会一下子垮下来。”
“我要进去看看他吗?”
“你明白,阿布拉,我觉得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努森法官来电话时,你爸爸让我说他睡着了。”
“要我帮你忙吗?”
“你先把衣服换了吧,亲爱的。别把你的漂亮衣服弄脏了。”
阿布拉踮着脚尖走过父亲的房门口,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糊着鲜艳的墙纸,家具油漆得明亮耀眼。五斗柜上放着父母的照片镜框,墙上挂着诗句镜框,壁柜里的东西放得井井有条,地板漆得很光亮,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妈妈替她做了一切,并且坚持要按自己的意见办——替她安排,替她打扮。
很久以来,阿布拉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存放有私人秘密的物品了,甚至个人物品都没有。日子一长,阿布拉已经不把她的房间当作私人的地方。她的秘密都存在心里。她保存的少数几封信在起居室,夹在《尤利塞斯·辛普森·格兰特回忆录》两卷本的书页里,据她所知,这套书出版之后,除了她以外,谁都没有翻过。
阿布拉觉得高兴,她也不探究高兴的理由。有些事情她一清二楚,她不会提起这些事情。比如说,她知道爸爸并没有病。他只是在躲避什么。她很清楚地知道亚当·特拉斯克有病,因为她看见他在街上走路的样子。使她纳闷的是,妈妈是不是知道爸爸没病。
阿布拉脱掉衣服,穿上一件干家务活穿的棉布罩衫。她刷了刷头发,踮着脚尖走过爸爸的房间,下楼去。她在楼梯口打开活页本,取出阿伦的明信片。在起居室里,她把夹在第二卷《回忆录》里的阿伦的信都抖出来,紧紧卷成一团,撩起裙子,塞在短衬裤的松紧带里。这卷东西使她显得鼓鼓囊囊。到了厨房,她又系上一条围裙,掩盖一下。
“你去刮胡萝卜皮吧,”她妈妈说,“水烧热了没有?”
“快开了。”
“把浓缩牛肉汁倒在那个杯子里好吗,亲爱的?大夫说喝了能让你爸爸恢复元气。”
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清汤上楼去时,她打开煤气炉焚化室的门,把信件扔进去,点着了火。
妈妈回来时说:“我闻到烟火味。”
“我把废纸烧了。桶里已经满了。”
“你干那种事之前应该问问我,”她妈妈说,“我留着那些废纸早晨烧,厨房里可以暖和一下。”
“对不起,妈妈,”阿布拉说,“我没想到。”
“你得学着想想这种事情。我觉得你近来变得没有头脑了。”
“对不起,妈妈。”
“节约一文等于挣了一文,”她妈妈说。
餐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妈妈去接电话。阿布拉听到妈妈说:“不行,你不能见他。大夫这样嘱咐的。他不能见客人——谁都不能见。”
她回到厨房里。“又是努森法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