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不妨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们可以开个头。”

亚当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微侧着杯子,在手里转动。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口晃悠,冲鼻的水果清香散发到空中,给人添了暖意。“很难回忆,”他说,“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隐隐作痛。不——没有针刺那种感觉。你说过我那副纸牌还没有找齐全——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我永远找不齐全了。”

“是不是她一直在你心里萦绕?人们嘴上说不愿意谈某件事的时候,一般都意味着他们排遣不开那件事。”

“也许是那样的。她同隐痛混淆在一起,除了最后一场用火描绘的情景之外,我想不起来更多的事了。”

“是她开枪打你的,对吗,亚当?”

他抿紧嘴唇,眼睛暗了下来。

塞缪尔说:“你不必回答。”

“也没有理由不回答,”亚当说,“是的,是她打的。”

“她蓄意杀你吗?”

“在这件事上,我想得比什么都多。不,我并不认为她蓄意杀我。她还不愿意给我这种面子呢。她没有憎恨,根本没有感情。我是在军队里学会的。你要杀人,得往他脑袋、心口或者肚子开枪。不,她专门挑了地方朝我打枪。我看到枪口朝上移。如果她存心要我的命,我倒不在乎了。我觉得那倒是一种爱的表现。但我在她眼里并不是冤家,只是碍事的东西。”

“你想得真不少。”塞缪尔说。

“我有的是时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那可怕的最后一幕以前的事,我全记不清了。她是不是很美,塞缪尔?”

“对你说来,她很美,那是你的想象。我认为你并没有见到她的真面目,你见到的只是你在自己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她的形象。”

亚当脱口说:“我不知道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当时我心满意足,不想知道。”

“现在你想知道吗?”

亚当垂下目光。“不是出于好奇。我希望知道我孩子的种气。他们长大以后——难道我不想了解他们的禀性吗?”

“当然要了解。不过我现在就要向你指出,能给他们带来劣性的不是他们的种气,而是你的疑神疑鬼。他们会成为你所指望的那种人。”

“但是他们的种气——”

“我不太相信种气一说,”塞缪尔说,“我认为孩子的好坏是出了娘胎以后,受到父母影响而形成的。”

“你不能使猪变成一头快马。”

“当然不能,”塞缪尔说,“但是你能训练一头猪,使它跑得很快。”

“这儿谁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我想即使汉密尔顿太太也不会同意。”

“太对啦。她比谁都更不会同意,因此我也不会对她这么说,招惹她狂风暴雨般的反对。她争论时全凭嗓门高,并且认为你不同意她的想法就是对她个人的触犯,因此她总是占上风。她是个好女人,不过你得摸透她的脾气。咱们还是谈孩子吧。”

“你再来一杯好吗?”

“好,谢谢你。名字大有奥妙。我一直不明白,名字是由小孩的性格形成的呢,还是小孩为了适应名字而改变了性格。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一个人有了绰号,就说明他原来的名字不对头。你喜不喜欢那些常用的名字,比如说,约翰、詹姆斯、或者查尔斯?”

亚当正看着那对孪生兄弟,听到查尔斯这个名字时,他突然发现一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他弟弟的神情。他身子向前凑去。

“怎么回事?”塞缪尔问道。

“哎,”亚当嚷了起来,“这两个孩子不一样!他们长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们不是单卵性双胞胎。”

“那个——那个像我弟弟。我才看出来。不知道另一个像不像我。”

“两个都像。一开始,脸上什么都齐全了。”

“现在可不太像,”亚当说,“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见到了幽灵。”

“幽灵也许就是那样的。”塞缪尔评论道。

老李把盘子端出来,搁在桌子上。

“你们中国有幽灵吗?”塞缪尔问道。

“千千万万,”老李说,“我们的幽灵比什么都多。我想中国什么东西都死不了。拥挤得很。反正我在中国的时候有那种想法。”

塞缪尔说:“你也坐下,老李。我们在取名字呐。”

“我还在炸鸡。马上就好。”

凝视着孪生兄弟的亚当抬起头,眼神温柔。“你喝杯酒吗,老李?”

“我在厨房里喝五加皮,”老李说着又进屋去了。

塞缪尔弯下身,抱起一个孩子,放在自己膝头。“把那个也抱起来,”他对亚当说,“咱们好好看看,有什么特点可以帮咱们取名。”

亚当笨拙地把另一个孩子放在膝上。“他们有相像的地方,”他说,“仔细看看又有不像的地方。这个的眼睛比那个的圆。”

“是啊,脑袋也圆,耳朵大一些,”塞缪尔补充说。“这一个更像——像子弹头。这一个会胖一些,但长不高。这个头发和皮肤的颜色会深一些。我看这个很机灵,可是机灵会限制他的聪明。机灵的爱偷懒,否则就不叫机灵了。你瞧这个坐得多么稳!他比那个大——发育得好。你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许多不同,怪不怪?”

亚当的脸起了变化,仿佛他的外壳开绽,露出了原来的面貌。他伸出一个指头,孩子扑过去没抓着,几乎从他膝上滚落下去。“哇!”亚当说。“别慌。你想摔下去吗?”

“按照我们认为他们具有的特点取名字也许会搞错,”塞缪尔说,“我们也许会错——大错特错。不如替他们取个拔高的名字——让他们有点出息。我的名字是跟撒母耳取的(《圣经》中人物,以色列早期先知,其名字的英文拼法与塞缪尔相同),撒母耳清晰地听到上帝的呼唤,我一辈子都在倾听。有一两次,我觉得我的名字也被呼唤——不过不清晰——很不清晰。”

亚当用前臂护着孩子,身子俯向前面,在两个杯子里都斟了威士忌。“谢谢你来看我,塞缪尔,”他说,“甚至我要谢谢你打了我。说来有点奇怪。”

“我这么做也有点奇怪。莉莎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因此我永远不会告诉她。说了真话而没人相信比说假话没人相信更难受。坚持世人不接受的真理,需要极大的勇气。做这类事会受到惩罚,往往是被钉上十字架。我可没有那种勇气。”

亚当说:“我一直不明白,像你这样有学识的人干吗要待在荒山沟里。”

“那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塞缪尔说,“我一直不敢承担责任。当上帝呼唤我的名字时,我应当呼唤他的名字——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伟大和平庸的差别就在于此。这并不是少见的毛病。但是让平庸的人知道伟大是世上最孤独的状态则是有益的。”

“我认为伟大有程度上的差别,”亚当说。

“我不以为然,”塞缪尔说,“那等于说世上有渺小的伟大。不。我认为当你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你得在伟大和自在之间作出抉择。一面是温暖、友谊和融洽的相互了解,另一面是凄凉的伟大。你得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我为自己选择了平庸而庆幸,但我是不是知道如果选择了伟大会有什么后果呢?我的几个孩子也不会有伟大的,也许汤姆是例外。目前,他正为了面临抉择而苦恼。作为旁观者也够揪心的。我隐隐约约地希望他选择伟大。那岂不奇怪?作为父亲,居然要他的儿子去受伟大的罪!太自私了。”

亚当格格笑了:“看来取名字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原以为很简单吗?”

“我原先不知道竟然这么有趣,”亚当说。

老李端着一块案板出来,上面有一盘炸鸡、一碗热气腾腾的煮土豆和一大碟子甜菜根泡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说,“鸡老了一点。我们没有今年的新鸡。黄鼠狼把小鸡叼走了。”

“你来一起吃。”塞缪尔说。

“我去拿我的五加皮。”老李说。

他走后,亚当说:“真奇怪——他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现在他对你有了信任,”塞缪尔说,“他生性温顺忠诚,不求报答。他为人也许比我们两个中间谁都好得多,超出我们的想象。”

老李又走了回来,在桌子远端坐下。“把两个小孩放在地上吧。”他说。

孩子被放下时,咿咿呀呀地闹着表示抗议。老李用广东话训了他们几下,他们不作声了。

像几乎所有的乡村居民那样,他们三个人吃饭时不多说话。老李突然站起身,匆匆进了屋。他回来时捧着一罐红酒。“我忘了,”他说,“我在屋里找到的。”

亚当大笑说:“我记得我买这地方之前,在这里喝过红酒。也许我是因为酒的关系才买下这地方的。鸡很好吃,老李。有好长时间我没有怎么注意到饭菜的滋味了。”

“你在好转,”塞缪尔说,“有人认为生病是福气,好转了反而扫兴。但是时间这剂药是不理会福气不福气的。只要等待,谁都会好转。”

老李收了桌上的盘碟,给小孩一人一根没有肉的鸡腿骨。两个孩子正襟危坐,手里抓着那根油乎乎的长骨头,一会儿放在嘴里吮吮,一会儿又拿出来打量。酒杯和酒瓶仍旧在桌上。

“咱们还是接着谈名字吧,”塞缪尔说,“我能感觉到莉莎把我身上的笼头拉紧了。”

“我想不出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好。”亚当说。

“难道你没有自己想要的姓——没有一个能吸引阔亲戚,沾上光的名字,不能重新取个响当当的名字?”

“是的。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从头开始。”

塞缪尔用指节敲敲自己的前额。“真可惜,”他说,“有现成的名字,可惜他们不能用。”

“你指什么?”亚当问道。

“你不是说从头开始吗。昨晚我想过了——”他停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

“是呀。《圣经》中亚当的儿子——该隐和亚伯。”

亚当说:“哦,不。不行,那不合适。”

“我也知道不合适。不论怎么说,那有点蔑视命运的味道。你说怪不怪,该隐也许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名字,但是据我所知,只有他一个人用?”

老李说:“或许正由于这个原因,这个名字一直没有改变它的含义。”

亚当瞅着杯子里血红的酒。“你一提这个名字,我就打寒噤,”他说。

“自古以来,有两个故事老是萦绕在我们心头,”塞缪尔说,“它们像是无形的尾巴,一直跟在我们背后,甩也甩不掉——一个是原罪的故事,另一个就是该隐和亚伯的故事。两个故事的意义我都不理解。我一点不理解,但是有感受。莉莎为这事生我的气。她说我不应该穷琢磨。她说我们不应该企图解释真理。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她是对的。老李,莉莎说你是长老派基督徒——你理解伊甸园以及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吗?”

“她认为我有两下子,我上主日学校是很久以前在旧金山的事了。人们总希望你有两下子,最好像他们自己那样。”

亚当说:“他问你是不是理解。”

“关于亚当和夏娃堕落人间的故事,我认为自己能够理解。也许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至于兄弟残杀的故事——我不理解。也许因为我记不清细节了。”

塞缪尔说:“大多数人都不注意故事的细节。使我吃惊的正是细节。亚伯没有子息。”他仰望着天空。“上帝啊,日子过得真怪!它像生命一样——我们不注意时,过得很快;我们注意时,又过得特别慢。不,”他说,“我在享受生命的欢乐。我答应过自己,不把享乐看成是罪恶。我喜欢办事明理,打破砂锅问到底。即使是一块石头,我也要把它翻开,看看底下有什么。我一直因为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而觉得遗憾。”

“我这里没有《圣经》,”亚当说,“家传的那本留在康涅狄格州了。”

“我有,”老李说,“我去拿。”

“不用了,”塞缪尔说,“莉莎让我把她妈妈的那本带来啦。就在我口袋里。”他取出那个纸包解开,拿出那本破旧的《圣经》。“这本磨损得像啃过似的,”他说,“这里面包含着多少焦虑和痛苦。只要给我一本旧的《圣经》,我就能从经常翻阅污损的书页部分把那个人的情况讲出来。莉莎的《圣经》磨损得非常均匀。就在这儿——这个最古老的故事就在这几页上。如果说它使我们不得安宁的话,那准因为我们心里本来就不安宁。”

“我小时候听过,以后一直没有再听到,”亚当说。

“以前总认为这个故事很长,其实非常短,”塞缪尔说,“我先把它念一遍,再回过头来琢磨。给我一点酒,刚才喝得嗓子干了。就是它——这么一个小故事却留下了很深的创伤。”他看看地下。“嘿!”他说,“孩子们躺在地上睡着啦!”

老李站起来。“我替他们盖些东西。”他说。

“没事,地上很暖和,”塞缪尔说,“《圣经》上是这么写的。‘亚当和他的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怀孕,生了该隐,便说,耶和华使我得了一个男子。’”

亚当想开口说话,塞缪尔抬起眼睛看着他,他不作声了,用手搭在眼睛前面。塞缪尔往下念:“‘她又生了该隐的兄弟亚伯。亚伯是牧羊的,该隐是种地的。有一日,该隐拿地里的出产为供物献给耶和华。亚伯也将他羊群中头生的,和羊的脂油献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

老李说:“停一停——不,往下念,往下念吧。我们等一会儿再回过头来念。”

塞缪尔接着念:“‘该隐就大大地发怒,变了脸色。耶和华对该隐说,你为什么发怒呢?你为什么变了脸色呢?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他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他。

“‘该隐与他兄弟亚伯说话,二人正在田间,该隐起来打他兄弟亚伯,把他杀了。耶和华对该隐说,你兄弟亚伯在哪里?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耶和华说,你作了什么事呢?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于是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东边挪得之地。”

塞缪尔几乎带着厌倦的神情合上那张松脱的封面。“就是这些,”他说,“十六节,没啦。啊,上帝!我竟忘了它是多么可怕——没有丝毫鼓励的口气。也许莉莎是对的。不应该去琢磨。”

亚当长叹了一声。“这个故事不能给人宽慰,是吗?”

老李从粗陶器瓶子里倒出满满一大杯深色的酒,呷了一口,张大嘴巴,让舌根有些回味。“我们觉得真实,并且符合我们自己情况的故事才有力量,才能经久不衰。人背了多沉重的罪恶的包袱啊!”

塞缪尔对亚当说:“你还想把它全揽下来呢。”

老李说:“我也这样,谁都是这样的。我们把罪恶当成宝贝似的,抱了一大堆。那是我们自找的。”

亚当插嘴说:“这故事使我觉得好受一些。”

“这话怎么说?”塞缪尔问道。

“嗯,我们从小就认为我们有罪恶的本性。我们认为美德是学来的,因为别人这样教导我们。但是罪恶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

“唔,我明白了。但是这故事怎么会使你好受一些呢?”

“那是因为,”亚当激动地说,“我们是从这条线上衍生下来的。它是我们的父辈。我们的某些罪恶早在我们的祖先身上就有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是我们父辈的后代。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创始人。这当然是一个借口,但是世界上可以当作借口的东西并不多。”

“即使有借口,也不能使人信服,”老李说,“否则我们早就消灭了罪恶,世界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悲惨遭罚的人了。”

塞缪尔说:“可是你们有没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无论有没有借口,我们跳不出我们祖先的窠臼。我们有罪恶。”

亚当说:“我记得当初我对上帝有点恼火。该隐和亚伯都奉献了他们的供物,上帝接纳了亚伯的供物,拒绝了该隐。我一直认为这不公平。我一直不理解。你们呢?”

“也许我们考虑问题的背景不同,”老李说,“据我所知,这个故事是牧民写的,写给牧民看的。他们不是农民。牧民的上帝岂不认为一头肥羊羔要比一捆大麦更贵重?供物必须是最好、最贵重的东西。”

“是啊,我能理解,”塞缪尔说,“老李,我可要提醒你,别让莉莎注意到你这种东方人的思想方法。”

亚当仍旧不平静。“是啊,不过上帝为什么要定该隐的罪呢?那不公平。”

塞缪尔说:“你得仔细听清楚。上帝根本没有定该隐的罪。即使是上帝,也可以有所偏爱,对不对?我们不妨假设,上帝喜欢羊肉甚于蔬菜。我自己也这样。也许该隐给上帝捎去的是一捆胡萝卜。上帝说:‘我不喜欢。再弄点别的东西。给我捎点我喜欢的东西,我就对你和你弟弟同等看待。’可是该隐大动肝火。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当一个人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时候,他就要打人,亚伯正好赶上。”

老李说:“圣保罗对希伯来人说亚伯是信奉上帝的。”

“《创世记》里没有谈到这件事,”塞缪尔说,“没有提到信奉或不信奉。只稍稍提到该隐的脾性。”

老李问道:“《圣经》里自相矛盾的地方,汉密尔顿太太是怎么看的?”

“她根本没有什么看法,因为她不承认《圣经》会有矛盾的地方。”

“可是——”

“别说啦。你去问她。问过之后,你会长进一些,但是混乱的程度不减以前。”

亚当说:“你们两个在这方面都有研究。我当初学得肤浅,印象不深。后来该隐由于杀人遭到驱逐吗?”

“对——为了杀人。”

“上帝给他立了记号?”

“你刚才没有听清吗?该隐的记号不是为了毁掉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凡是杀他的人都要遭到报应。那是为了保存他的记号。”

亚当说:“我总觉得该隐背了黑锅。”

“也许是这样,”塞缪尔说,“但是该隐活了下来,有了后代,亚伯只活在故事里。我们是该隐的后代。几千年之后,我们三个大人在这里讨论这件罪行,仿佛它是昨天发生在金城的事而还没有开庭审讯,这岂不奇怪?”

孪生兄弟中的一个醒了,打一个呵欠,瞅瞅老李,又睡了。

老李说:“你还记得吗,汉密尔顿先生?我告诉过你,我在把一些中国古诗译成英文。别担心,我不会在这里朗诵的。我翻译的时候,发现有些古老的东西像今天早晨这般清新。我一直在琢磨其中的道理。当然,人们关心的只是自己。一个故事如果同听的人无关,他就不愿意听。我摸索出一条规律——一个伟大持久的故事必然同每个人有关,否则就不能持久。能引起兴趣的不是奇怪陌生的东西——而是同个人休戚相关、十分熟悉的东西。”

塞缪尔说:“用你的规律来解释该隐和亚伯的故事能行吗?”

亚当说:“我没有杀我的弟弟——”他突然停住了,往事在他心中一幕幕地展开。

老李回答塞缪尔说:“我认为我能解释。我认为这个故事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因为它同每个人有关。照我看,这个故事对人类灵魂有象征意义。我现在正在探索——如果讲得不清楚,先别攻击我。小孩最害怕的是得不到宠爱,遭受抛弃是他惧怕的地狱。我认为世界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遭受抛弃的感觉。被抛弃感引起愤怒,愤怒引起某种出于报复而犯下的罪恶,罪恶引起内疚——这就是人类的故事。我认为如果能够根除抛弃,人就不至于落到目前这种地步。失去理智的人也许会少一些。我还敢肯定监狱也不必要这么多。根子都在那上面。孩子得不到他渴望的宠爱,就踢猫,在它身上出气,掩盖他秘密的内疚;另一个孩子就偷盗,靠金钱得到爱;第三个就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征服世界——内疚、报复、更多的内疚,老是这么周而复始。人类是唯一有内疚心理的动物。因此我认为这个古老而可怕的故事的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灵魂——隐秘的、遭受抛弃的、内疚的灵魂。特拉斯克先生,刚才你说你没有杀过弟弟,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同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有些关系吧?汉密尔顿先生,你对我这个东方人的唠叨有什么看法?你知道我的东方人的气质并不比你多。”

塞缪尔的胳臂肘支在桌子上,双手蒙着眼睛和前额。“我要想一想,”他说,“该死的,我要想一想。我要把这个问题孤立起来,分析考虑。说不定你把我的世界完全推翻了。我不知道我能在原先的旧址上建造什么。”

老李轻声说:“难道不能在公认的真理周围建立一个世界吗?找到了原因之后,难道不能根除某些痛苦和愚蠢吗?”

“我不知道,真该死。你扰乱了我的美好的世界。你挑起一场争论,作出了答复。别打扰我——让我想!你的该死的母狗已经在我的脑袋里下了崽子。哎,我不知道我的汤姆对这会有什么想法!他会兜在心里,像在火上烤猪肉那样,翻来覆去地慢慢思考。亚当,你该醒醒了。不管你刚才回忆起什么事情,你想的时间够长了。”

亚当一惊。他长叹一声。“那岂不太简单了吗?”他问道,“我一向怕简单的事情。”

“一点也不简单,”老李说,“复杂得要命。但是最后露出了亮光。”

“亮光也是不长的,”塞缪尔说,“咱们坐着坐着,天都快黑了。我赶来是帮忙给双胞胎取名字的,现在名字还没有取成。我们在围着柱子打转。教会自有它们现成的规矩,老李,你最好不要搞得复杂化了,不然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要成为中国人了。教会喜欢复杂的东西,但是不喜欢别人掺和。我得赶车回家了。”

亚当急切地说:“你总该替我找几个名字呀。”

“《圣经》上的吗?”

“什么地方的都行。”

“唔,咱们想想。出埃及的人中间只有两个到了上帝的应许之地。你希望以他们的名字作为象征吗?”

“是谁?”

“迦勒和约书亚。”

“约书亚是个军人——一个大将。我不喜欢当兵的。”

“迦勒是个首领。”

“但不是大将。我有点喜欢迦勒——迦勒·特拉斯克。”

双胞胎中间的一个醒了,不停地哭叫。

“你呼唤了他的名字,”塞缪尔说,“你不喜欢约书亚,就叫迦勒吧。他是那个机灵的——皮肤黑一点的。嘿,另一个也醒啦。我一向喜欢亚伦这个名字,不过他没有到达上帝应许之地。”

第二个小孩简直是使人高兴地也开始哭叫。

“那名字也不错,”亚当说。

塞缪尔突然笑起来。“讲了许许多多话毫无头绪,”他说,“两分钟里面却解决了问题。迦勒和亚伦——你们现在成了有名有姓的人,入了伙,别人骂你们时也好称呼啦。”

老李把孩子挟在臂下。“你分清了没有?”他问道。

“当然,”亚当说,“那个是迦勒,这个是亚伦。”

老李在暮色中挟着那对喊叫着的孩子进了屋。

“昨天我还分不清他们俩谁是谁,”亚当说,“亚伦和迦勒。”

“感谢上帝,我们经过耐心思索,总算找到了名字,”塞缪尔说,“莉莎更喜欢约书亚。她喜欢耶利哥坍塌的城墙。不过她也喜欢亚伦,我想问题不大。我去套车。”(耶利哥:约旦河谷巴勒斯坦的古城,据《圣经》记载,约书亚率领希伯来人来到城下,城墙在军号声中坍塌,约书亚一举攻克该城。(见《旧约·约书亚记》第六章))

亚当陪他走到披屋那儿。“你这次来使我很高兴,”他说,“我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塞缪尔把嚼铁塞进倔强的“赞美上帝”的嘴里,系好额带,扣上笼头。“现在你也许要考虑在那块平地上修花园了,”他说,“我已经预见到了你当初规划的花园。”

亚当好长时间都不搭腔。他最后说:“我觉得那种劲头已经消失了。我感觉不到它的吸引力。我的钱够我过日子的。我自己本来就不想要什么花园。现在修了没有人看。”

塞缪尔猛地向他转过身,眼睛噙着泪水。“别以为花园会从地面上消失,”他嚷道,“不要这么想。你以为你比别人高明吗?我对你说,即使你消失了,花园仍旧存在。”他喘着气,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马车,抽了“赞美上帝”一鞭,耸着肩膀,驾车走了,连招呼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