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觉得好吗,妈妈?”

“很好,很好。”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费叶并不太聪明。“你知道,凯特,我想到欧洲去。”

“太好啦!你应该享享福,你也有条件去。”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希望你陪我去。”

凯特诧异地望着她。“我吗?你想带我去吗?”

“当然啦,干吗不带你?”

“啊,你真好!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去吗?”

“我一直想。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咱们早一点去吧!”

费叶的眼睛里失去了猜疑的神情,她的脸色也和缓了。“也许明年夏天吧,”她说。“咱们做明年夏天去的安排,凯特!”

“好的,妈妈。”

“你——你不再接客了,是吗?”

“我干吗还要接呢?你待我这么好。”

费叶慢慢地收起纸牌,拍拍齐,放在桌子抽屉里。

凯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想替你出些力。”

“里里外外的事不都是你在做吗,亲爱的。”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开支是伙食费,冬天更多。”

“对的。”

“现在的水果和各式各样的蔬菜几毛钱就可以买一大堆。到了冬天,你知道我们买罐头桃子和罐头菜豆得花多少钱。”

“你打算自己做些罐头吗?”

“是啊,干吗不可以?”

“阿历克斯该怎么说呢?”

“妈妈,信不信由你,你自己也可以去问阿历克斯。这是他出的主意。”

“是吗!”

“是他说的。千真万确。”

“嘿,真他妈的——噢,对不起,亲爱的。我说漏了嘴。”

厨房变成了罐头作坊,姑娘们都插手帮忙。阿历克斯真的以为这是他出的主意。这一阵忙过之后,他得了一块银表,后表盖还刻了他的名字,足以证明他的主意得到了好评。

平时,费叶和凯特在餐厅长桌上吃晚饭,星期天晚上,阿历克斯休息,姑娘们吃厚厚的夹肉面包当晚饭,凯特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菜在费叶房间里吃。那是愉快而气派的场合。总要准备一点精致的食品,特别好吃——煎肝、色拉,或是大街对面兰氏面包房买来的甜点心。餐厅桌子铺的是白油布,用的是纸餐巾;费叶桌上铺的是织花白台布,餐巾是亚麻布做的。还有宴会气氛,燃着蜡烛,摆着一缸鲜花——这在萨利纳斯是罕见的。凯特用田野里采来的野花就能搭配成漂亮的花饰。

“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费叶说。“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对付。我们要到欧洲去了。你们知道凯特能讲法语吗?嘿,她能。等她有空的时候,你们让她讲点儿法语听听。她在教我呢。你们知道法语面包是怎么说的吗?”费叶快活极了。凯特使她兴奋,还不断想出新的计划。

十月十四日,星期六,第一批野鸭飞过萨利纳斯。费叶从窗口看到它们排成一个大楔形飞向南方。晚饭前,凯特总是先到费叶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那天费叶便谈到野鸭南迁的事。“冬天快来了,”她说。“咱们该让阿历克斯把火炉安装起来。”

“你现在吃补药吗,亲爱的妈妈?”

“好。你老是伺候我,把我宠得越来越懒了。”

“我喜欢伺候你,”凯特说。她从抽屉里取出莉迪亚·平卡姆药酒,把瓶子对着亮光看看。“剩下不多了,”她说,“咱们得再去买几瓶。”

“噢,上次我买了十二瓶放在壁柜里,我想大概还剩三瓶。”

凯特拿起杯子。“杯子里有个苍蝇,”她说,“我去洗一洗。”

她在厨房里把杯子涮了涮,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眼药水瓶。瓶口用一小块土豆塞住,好像塞住了的煤油桶。她往杯子里小心地挤出几滴透明的液体,那是番木鳖酊(一种毒性较大的消肿止痛药,可作为胃病治疗剂及神经麻痹剂)。

回到费叶的房间以后,她在杯子里倒了三匙药酒,搅和了一下。

费叶喝了药酒,咂咂舌头。“味道真苦,”她说。

“是吗,亲爱的?让我尝尝。”凯特从瓶子里倒了一匙,喝后做了一个怪脸。“确实苦,”她说。“我想大概时间搁得太久了。我把它扔掉。哎,真苦。我给你倒杯水来。”

晚饭时,费叶脸色潮红。她停住不吃了,仿佛在倾听什么。

“怎么啦?”凯特问道。“妈妈,怎么啦?”

费叶似乎竭力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也不知道。大概有点心动过速。我突然觉得心慌,心跳得厉害。”

“要我扶你回房间吗?”

“不要,亲爱的,现在没事了。”

格雷斯放下叉子。“你脸上烧得很红,费叶。”

凯特说:“我真担心。你最好去看看怀尔德大夫。”

“不,现在没事了。”

“刚才你吓了我一大跳,”凯特说。“你以前有没有犯过?”

“唔,有时有点气急。我想大概是长胖的关系。”

那个星期六的晚上,费叶觉得身体不适,十点左右,凯特劝她上床休息。凯特看了费叶好几次,等她睡着了才放心。

第二天,费叶觉得好了。“我想只是憋气的关系,”她说。

“咱们替我的宝贝准备病号饭,”凯特说。“我已经替你做了鸡汤,咱们再吃个菜豆色拉——你喜欢的做法,只加油和醋,最后来一杯茶。”

“说实话,凯特。我觉得挺好。”

“吃顿清淡的对咱们两个都没有坏处。昨晚你把我吓坏了。我有个姑妈是害心脏病死的。你知道,印象特别深。”

“我心脏一向没有毛病。只是上楼梯时有点憋气。”

凯特在厨房里把晚饭分放在两个托盘里。她把法式调味酱盛在杯子里,然后浇在菜豆色拉上面。她把费叶常用的杯子放在她那个托盘里,把汤搁在炉子上热着。最后她从口袋里取出眼药水瓶,挤出两滴巴豆油,拌在菜豆里。她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下一小瓶药鼠李皮酊(巴豆和巴豆油是急泻剂,对消化道有强烈刺激作用,严重者肠壁腐蚀引起出血性肠炎;药鼠李皮是缓泻剂),匆匆赶回厨房。她把热汤倒在杯子里,在茶壶里灌满开水,把托盘端进费叶的房间。

“我不觉得饿,”费叶说,“不过汤很香。”

“我特地替你配了一种色拉调味酱,”凯特说,“是一种老配方,有迷迭香和麝香草。你尝尝看,是不是喜欢。”

“嘿,真好吃,”费叶说。“你简直没有不会干的事情,亲爱的。”

凯特首先发作。她前额渗出汗珠,弯下腰,痛得直叫唤。她两眼大睁,口角流涎。费叶跑到门厅里,叫人帮忙。姑娘们和少数几个星期天的顾客挤进了房间。凯特在地上痛得打滚。两个常客把她抬到费叶的床上,想让她躺平,但她尖叫着又弯起腰。她浑身大汗,衣服全湿透了。

费叶用毛巾替凯特擦头上的汗水,自己也痛了起来。

怀尔德大夫同一个朋友在玩纸牌,人们费了一小时才找到他。两个歇斯底里的婊子拖了他就走。费叶和凯特上吐下泻,软弱无力,还一阵阵地抽搐。

怀尔德大夫说:“你们吃了什么?”接着,他看到了托盘。“这些菜豆是自己做罐头保存的吗?”他问道。

“对的,”格雷斯说。“是我们在这里做的。”

“你们有谁吃过没有?”

“没有。你知道——”

“赶快把所有的罐头全砸掉,”怀尔德大夫说。“该死的菜豆!”他说着就取出洗胃器。

星期二,他来看这两个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女人。凯特的床已经挪到费叶的房间里。“现在我不妨讲给你们听,”他说。“当时我认为你们性命难保。你们算是运气。别吃家制的菜豆罐头啦。买外面现成的。”

“什么原因?”凯特问道。

“食物中毒。对这种病我们了解得不多,但是害了之后能活命的很少。我想可能因为你年轻,她结实。”他问费叶:“你仍旧便血吗?”

“还有一点。”

“好吧,这儿有一些吗啡片。有止血作用。你肠子里也许有什么地方破了。不过人们常说婊子不容易死呢。你们两个都安心养着吧。”

那是十月十七日的事。

费叶再也没有真正恢复。她稍稍好一点,病情又急转直下。十二月三日,她的病情突然恶化,这次恢复的时间拖得更长。二月十二日,便血变得不可收拾,全身衰竭似乎影响到了她的心脏。怀尔德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好久。

凯特面容憔悴,她本来就长得苗条,现在几乎皮包骨头。姑娘们想替代她,轮流看护费叶,但是她不肯离开费叶身边。

格雷斯说:“天知道她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假如费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看那姑娘也活不了。”

“她也许会自寻短见的,”埃瑟尔说。

怀尔德大夫把凯特领到光线暗淡的客厅里,手里提着的黑皮包往椅子上一搁。“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我怕她的心脏经不住了。她身体里面损伤太严重。该死的食物中毒,比响尾蛇咬更厉害。”他掉过眼光,不去看凯特憔悴的面容。“我认为应该把真情告诉你,让你有些思想准备,”他笨拙地说,一手按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不多。她能喝热牛奶的话,给她喝一点。”

凯特端了一盆热水,搁在床边的桌子上。特里克西探头进去的时候,凯特正用细麻布餐巾替费叶在擦身。然后,她替费叶梳了稀少的黄头发,编成辫子。

费叶的皮肤皱缩,紧贴在颅骨和牙床骨上,眼睛大而无神。

她想说些什么,凯特止住了她:“别开口!省点气力,省点气力。”

凯特到厨房里弄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床边的桌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瓶子,用眼药滴管从每个瓶子里吸出一些药水。“张嘴,妈妈。这是一种新药。勇敢些,亲爱的。味道不好。”她把药挤在费叶的舌根上,托起她的头,让她喝一点牛奶,解去苦味。“你歇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凯特悄悄走出房间。厨房里很暗。她打开后门,蹑手蹑脚走到外面,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找个地方。下了几场春雨,地上很潮湿。她用一根尖棍子在空地边上挖了一个小洞。她把几个小瓶子和一个眼药滴管扔进洞里,再用棍子把玻璃瓶捣碎,把土掩上。凯特进屋时,又下雨了。

最初,她们得按住凯特,防止她伤了自己。她先是呼天抢地,悲恸万分,慢慢变得僵呆麻木。过了好久,她才恢复健康。她把遗嘱完全忘了。最后还是特里克西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