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亚当明白自己不愿回家。他听老兵们说起过他们所干的事,这也正是他现在要干的。

“我简直受不了。没有地方可去。谁都不认识。这样到处流浪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像小孩那样惊慌,迫不及待地请求军士长让我回去——仿佛求他行好似的。”

回到芝加哥之后,亚当重新入伍,要求把他分配到原来的团队。在西去的火车上,他觉得他那个中队的伙伴们十分可爱可亲。

他在堪萨斯城车站等候换车的时候,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姓名,接着一份电报送到他手里——命令他向华盛顿国防部长办公室报到。经过五年的军队生活,亚当不用学就潜移默化地懂得命令是不容怀疑的。对于士兵来说,远在华盛顿的大官们都有神经病,士兵要保持心智健全,最好尽可能地少去想那些将军。

亚当及时报了到,向一位秘书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坐在接待室等候。他父亲在接待室里找到了他。亚当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赛勒斯,又过了好长时间才对他习惯。赛勒斯成了大人物。他的打扮像是大人物——黑色的呢子上衣和裤子,黑色的宽檐帽子,丝绒领的大衣,一根形状像剑的乌木手杖。赛勒斯的气派也像是大人物。说话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手势做得大模大样;新安的假牙使他的笑容显得狡诈,跟他的感情对不上号。

亚当认出父亲后,仍旧觉得不对劲。他突然朝下面看了一眼——木腿没有了。那条腿很直,膝盖可以弯曲,脚上穿的是锃亮的小山羊皮半统靴。他走动时稍稍有点跛,但不是拄着木腿的跛。

赛勒斯注意到他的眼光。“机械假肢,”他说,“有铰链,还有弹簧。我留心的时候,可以看不出跛。等我取下来时给你仔细看看。你跟我走吧。”

亚当说:“我有任务在身,爸爸。我要向韦尔斯上校报到。”

“我知道。是我让韦尔斯下达命令的。跟我走吧。”

亚当不安地说:“假如你不在意的话,爸爸,我还是先向韦尔斯上校报到。”

他父亲完全改变了态度。“我是在考验你,”他大大咧咧地说。“我想看看如今军队的纪律性究竟怎么样。好孩子。我早知道从军对你有好处。你现在是个大人、是个军人了,我的孩子。”

“我是奉命来的,爸爸,”亚当说。他觉得这是个陌生人。亚当心里泛起淡淡的厌恶,觉得有些虚假的东西。他们迅速地被引到上校那儿,上校的奉承和尊敬,以及“部长现在就见您,先生,”这句话,都没有消除亚当的厌恶感。

“部长先生,这是我的儿子,一个列兵——正如我以前一样——合众国陆军的列兵。”

“我退伍的时候是下士,先生,”亚当说。他几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寒暄。他在想:这就是国防部长。难道他看不出来这不是我爸爸的本来面目吗?他在演戏。他怎么搞的?部长看不出来,真可笑。

他们步行回到赛勒斯下榻的小旅馆,一路上,赛勒斯像演讲似的,滔滔不绝地介绍名胜古迹和建筑物。“目前我住旅馆,”他说。“我原想弄一座房子,但是我总在外面,不合算。我多半时间都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

旅馆侍者也看不出赛勒斯的本来面目。他向赛勒斯点头哈腰,称呼他“议员”,并且表示,如果亚当要住下,即使把别的客人轰出去,他也得替亚当准备一个房间。

“请你送一瓶威士忌到我房间去。”

“您要冰块的话,我也可以送去。”

“冰块!”赛勒斯说道。“我儿子是军人。”他用手杖敲敲腿,发出了空洞的声音。“我也当过军人——列兵。我们喝酒要冰块干吗?”

赛勒斯的舒适条件使亚当感到惊讶。卧室旁边有间起居室,卧室里面有间浴室。

赛勒斯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定,叹了一口气。他提起裤管,亚当看到了那个用铁、皮革和硬木做的新奇的玩意儿。赛勒斯解开套在残肢上的皮圈,把假腿立在椅子旁边。“时间一久硌得难受,”他说。

拿掉假腿之后,他父亲又回到亚当记忆里原来的模样。开头那种轻蔑的心情已经过去,小时的敬畏和敌意回来了,他像小孩那样揣摩他父亲当时的心情,免得自找麻烦。

赛勒斯作了准备,喝了威士忌,解开领口。他看着亚当。“怎么啦?”

“唔?”

“你为什么重新入伍?”

“我——我不知道,爸爸。我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你并不喜欢军队,亚当。”

“是的,爸爸。”

“那你干吗不回家?”

“我不想回家。”

赛勒斯叹了一口气,在椅子扶手上擦擦指尖。“你打算在军队里待下去吗?”

“我说不上来,爸爸。”

“我可以把你弄进西点军校。我有办法。我可以让你退役,然后进西点军校。”

“我不想去那儿。”

“你是顶撞我吗?”赛勒斯平静地问道。

亚当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他心里先盘算怎么下台,然后说:“是的,爸爸。”

赛勒斯说:“替我斟一点威士忌,儿子。”杯中有了酒之后,他接着说:“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有多大的势力。我能操纵联邦退伍军人协会来支持或反对任何候选人。甚至总统都希望知道我对公共事务的看法。我可以击败议员,替人谋些差使对我说来易如反掌。我可以使人飞黄腾达,也可以把他们整垮。你知道吗?”

亚当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他知道赛勒斯在用威胁使他就范。“是的,爸爸。我听说了。”

“我能让你调到华盛顿来——甚至调到我手下——让你见见世面。”

“我还是想回团队,爸爸。”他看到失望的阴影蒙上他父亲的面庞。

“也许我失算了。你学到了士兵的顶牛脾气。”他叹息说,“我让你分配到你原先的团队去。你就在兵营里待下去吧。”

“谢谢你,爸爸。”停了一会,亚当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查尔斯带到这里来?”

“因为我——不,查尔斯还是像现在这样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亚当一直记得他父亲的声调和脸色。他有充分的时间来回忆,因为他确实在兵营里待得发腻了。他记得赛勒斯寂寞孤独的神情——他知道。

查尔斯等待阔别五年之久的亚当归来。他把房子和牲口棚粉刷了一次,归期临近时,又找了一个女人彻底打扫房间。

那女人是个爱干净的倔老太婆,她瞧瞧那些灰蒙蒙的、快要烂掉的窗帘,把它们扔了出去,换了新的。她把炉灶里的油垢掏干净,查尔斯的母亲去世之后,炉灶就没有清理过。墙上被做饭的油气和煤油灯烟熏得又黑又腻,她洗刷一新。她用火碱水洗地板,用纯碱水泡洗毯子,一面干活,一面自言自语发牢骚:“男人都是脏畜生。猪比他们还干净些。沤在自己的汁水里都快烂了。怪不得女人不愿意嫁给他们,臭气熏天。瞧那炉灶——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积下来的油腻。”

查尔斯搬到披屋去睡,以免闻到火碱、纯碱、阿摩尼亚和粗肥皂那些无可指摘、但是刺鼻的气味。老太婆不满意他对家务的管理,给他留下了印象。最后,她唠唠叨叨地离开了焕然一新的房子,查尔斯仍旧睡在披屋里。他想保持房间整洁,等亚当回来住。披屋里是放农具和维修农具的工具的。查尔斯发现在打铁炉上煎煮食物比在厨房炉灶快而且方便。用风箱一鼓风,焦炭的火苗就直往上蹿,不像厨房炉子那样要等一会儿才能做饭。他奇怪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好办法。

查尔斯等着亚当,亚当并没有回来。也许亚当不好意思给他写信。查尔斯是从赛勒斯信里知道的,赛勒斯怒气冲冲地告诉他,亚当违反他的意愿重新入伍。赛勒斯信里还提了一句,以后查尔斯可以到华盛顿去看看他,但是以后再也没有邀请。

查尔斯搬回正屋,把房间糟蹋得不成样子,仿佛报复似的抹煞那个唠唠叨叨的女人的劳动。

过了一年多,亚当才写信给查尔斯——先是尴尬地东拉西扯,然后鼓起勇气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重新入伍。仿佛是别人代我签的名。盼速来信谈谈你的近况。”

查尔斯一连收到四封语气焦急的信才答复,他冷冷地回信说,“我原先就不指望你回来,”可接着又详细谈了农场和牲口的情况。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那之后,查尔斯过了元旦立即给亚当去信,同时也收到亚当一过元旦就写的信。他们变得如此疏远,以至很少提到自己的情况,也不问对方情况。

查尔斯开始一个又一个地收留邋遢女人。等她们搞得他心烦时,他便像卖掉一口猪似的把她们轰出去。他并不喜欢她们,对于她们是否喜欢他也不在意。他同村里人的往来逐渐减少。有接触的只是旅店和邮局。村里人可能议论他的生活方式,但是有一件事即使在他们看来也可以抵消他的过失,他把农场管理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查尔斯平整土地,垒起石墙,改善了排水条件,还添置了几百英亩地。尤其是他还种植烟草,房子后面新盖了一座狭长的储存烟草的仓库,十分令人注目。凭这些东西,他博得了邻居们的尊敬。经营得法的农民,在农民们眼里是不会坏到哪里去的。查尔斯把大部分钱和全部精力都放在农场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