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提了一个问题。我想我得回答。说出来,可能好也可能不好。你不聪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缺一股子劲儿。你让别人瞧不起。有时候我认为你是个窝囊废,连狗屎都不如。这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吗?我对你有偏爱。我一直是这样的。把这点告诉你也许不合适,但是事实如此。我对你有偏爱。不然的话,我又何苦要伤你的心?现在你少废话,去吃晚饭吧。明晚我再跟你谈。我的腿痛。”

晚饭时谁都没有说话。扰乱静默的只有喝汤和咀嚼的声音,还有他父亲挥手驱赶煤油灯罩上飞蛾的声音。亚当觉得他弟弟在偷看他。他突然抬起头时同艾丽斯的一瞥眼光相遇。亚当吃完饭,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想到外面去散散步,”他说。

查尔斯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艾丽斯和赛勒斯看他们出了门,她难得问话,这时却不安地问道:“你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他说。

“你打算叫他去吗?”

“是的。”

“他知道吗?”

赛勒斯冷冷地瞪着门外的黑暗。“是的,他知道。”

“他会不高兴的。对他不合适。”

“没关系,”赛勒斯说,接着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没关系,”言外之意是“你闭嘴。这事不用你管”。他们静默了一会儿,他几乎用抱歉的口气说:“他又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艾丽斯没有答话。

两个男孩向满是车辙的黑暗的路上走去。他们可以望到前面有几点暗淡的灯光,那是村子所在的地方。

“要到小酒店里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吗?”

“我没有想去酒店,”亚当说。

“那你晚上出来干什么?”

“你本用不着来,”亚当说。

查尔斯挨近他身边。“今天傍晚他对你说什么来着?我看见你们一起散步。他说些什么?”

“他只说了军队的事——跟往常一样。”

“我觉得不像,”查尔斯怀疑地说。“我看到他跟你挨得很近,像跟大人说话似的——不是说话,而是聊天。”

“是说话,”亚当耐心地说,他得控制自己的呼吸,因为心里开始发怵,胸口堵得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没有呼出去,想靠它来顶住畏惧。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查尔斯再一次问道。

“说军队的事,怎么当好兵。”

“我才不信呢,”查尔斯说。“我认为你是不说实话的该死的东西。你有什么想瞒着我?”

“什么也没有,”亚当说。

查尔斯声音变粗了:“你那有精神病的妈妈是投水自尽的。也许她的种气传给了你。准是这么一回事。”

亚当缓缓吐出气,尽量压下阴森的恐惧。他一声不吭。

查尔斯嚷道:“你想把他抢走!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你想干什么呀?”

“没什么,”亚当说。

查尔斯跳到他面前,亚当不得不站住,他俩的胸部几乎碰着了。亚当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就像人们见到蛇时那样往后退。

“就说他那次的生日吧!”查尔斯嚷道,“我花了七毛五分钱为他买了一把德国货的小折刀——有三把刀和一个开塞钻,珍珠母的刀柄。那把刀呢?你见他用过没有?他是不是给了你?我从没有见他磨过刀。那把刀是不是在你的口袋里?他怎么对待那把刀的?‘谢谢’,就说这么一句话。一把七毛五分钱的珍珠母的德国货小刀就再也不提了。”

他声音里含着暴怒,亚当觉得恐惧慢慢袭来;但他知道还有一点时间。这架具有破坏性的机器将横扫一切障碍物,他见到的次数太多了。先是暴怒,然后是冷静镇定,暧昧的眼神和得意的微笑,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那种情况一出现,马上就要下毒手了,手法冷静熟练,动作精确灵敏。亚当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发干的喉咙。他想不出任何可以说服他弟弟的话,因为弟弟一发火就不可理喻,根本不听。查尔斯粗壮的身影挡在亚当面前,他比亚当矮一些,肩膀宽厚一些,但没有蹒跚的模样。他湿润的嘴唇在星光下闪亮,这时还没有露出微笑,声音还是怒冲冲的。

“他生日那天,你干了什么?你以为我没有见到吗?你有没有花过七毛五分钱,甚至五毛钱?你在小林地里拣了一条杂种狗崽子给他。你笑得像傻瓜,说是它能长成捕鸟猎狗。那条狗睡在他的房间里。他看书的时候还逗它玩。他训练它做各种各样动作。可是那把刀呢?‘谢谢’,他只说了一声‘谢谢’。”查尔斯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亚当拼命往后一跳,抬起双手护住脸。他弟弟稳扎稳打地挪着脚步。先灵活地挥一拳试试距离,接着毫不留情地下手了——朝心口重重一拳,亚当的双手落了下来;他又朝头部连打四拳。亚当觉得他鼻子里的硬骨软骨嘎吱嘎吱直响。他又抬起手,查尔斯的拳头趁机直捣他的心窝。在这期间,亚当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无奈而困惑地望着刽子手那样望着他弟弟。

亚当突然自上而下抡了一下手臂,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一下既无力量又无方向,根本不起作用。查尔斯一低头,钻到亚当胳膊底下,那条无力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亚当索性抱住弟弟,扑在查尔斯身上抽噎起来。他觉得粗大的拳头打在肚子上使他直翻胃,但他仍旧抱住不放。对他说来,时间好像放慢了。他觉得弟弟侧过身子,使他两腿分开。接着又觉得弟弟抬起膝盖,擦过他的膝头和大腿,猛顶他的睾丸,一阵剧痛闪电似地传遍他全身,往返回荡。他松开手臂,弯腰呕吐,但是毒打还在继续。

亚当觉得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他的太阳穴、面颊和眼睛上。他觉得嘴唇磕在牙齿上破裂了,可是他的皮肤却变得又厚又麻木,仿佛全身蒙了一层厚厚的橡皮。他迟钝地想为什么他的腿不弯下来,他为什么不倒在地上,为什么不丧失知觉。拳头没完没了地打来。他听到弟弟像抡大锤的人那样急促地大声喘着气,泪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在星光微弱的黑暗之中看到弟弟若无其事的眼睛和挂着微笑的湿润嘴唇。他看到这一切时,眼前猛地一亮,然后是一片漆黑。

查尔斯低头望着他,像一条累垮的狗似的大口大口喘气。他转过身,快步向家里走去,一面走,一面揉着擦伤的指关节。

亚当很快恢复了知觉,心头一阵惊慌。他的思想在痛苦的迷雾里摸索。伤痛使他浑身沉重麻木。但他几乎立刻忘了伤痛:他听到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耗子般本能的恐惧促使他拼命挣扎。他使劲跪起来,向路边的排水沟爬去。沟里水深一英尺,沟边的草很高。亚当悄悄地爬进水里,尽量避免溅出水声。

脚步走近后慢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亚当从躲藏的地方只看见一片黑暗。黑暗里一根火柴划着了,先是微小的硫磺蓝光,木杆燃着了,自下而上的亮光把他弟弟的脸映成一副怪相。查尔斯举起火柴,向四周扫了一眼,亚当看到他右手握着一把斧子。

火柴熄灭后,夜晚比先前更黑。查尔斯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又划了一根火柴,向前又走几步,再划一根火柴。他在察看地上有没有痕迹。最后放弃了寻找。他举起右手,把斧子远远扔到野地里。他快步向村子暗淡的灯光走去。

亚当在冷水里躺了很久,揣摩着弟弟有什么想法:现在他弟弟总该慢慢冷静下来,会不会感到恐慌、惭愧、难受,或者什么想法都没有呢?亚当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他的心灵使他同弟弟沟通,平时他代弟弟做家务事,现在他代弟弟感到痛苦。

亚当爬出水沟,站了起来。他对伤痛的感觉已经迟钝,脸上的血迹已经干结成块。他打算待在屋子外面暗处,等他父亲和艾丽斯上床之后再进去。他觉得如果有话问他,他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他在支离破碎的思想里找个答案简直是苛求。晕眩的感觉像边缘闪着蓝光的流苏,拂着他的额头,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昏过去了。

他两腿分得很开,拖着脚步慢慢走回家。他在门口停住,望望屋子里面。天花板上用链条吊着的灯投下一圈黄光,照亮了艾丽斯和她身前桌子上的针线筐。他父亲坐在桌子另一边,咬了下木杆钢笔,在墨水瓶里蘸蘸,然后往他的黑皮记事本上写东西。

艾丽斯一抬头,蓦地看到亚当满是血污的脸。她的手伸到嘴巴前面,弯起指头按着下面一排牙齿。

亚当艰难地跨上一级台阶,再上一级,然后扶着门框站住。

这时赛勒斯也抬起头。他带着诧异的神情看看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半天才辨出是谁。他站起身,觉得不可理解。他把木杆钢笔插在墨水瓶里,手指往裤子上擦擦。“他为什么要这样干?”赛勒斯轻声问道。

亚当想回答,但是他的嘴上结了血块,干得说不出话。他一舐嘴唇,又流血了。“我不知道,”他说。

赛勒斯噔噔噔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因为用力太大了,痛得他扭歪了脸,直想挣脱。

“对我说老实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赛勒斯攥住他不放。“告诉我!我要知道。告诉我!你非告诉我不可。我要你告诉我!该死的,你老是护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骗得过我吗?快说,不然我让你这么站一宿!”

亚当尽力找话回答,“他以为你不爱他。”

赛勒斯松开亚当的胳臂,一拐一拐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他把钢笔在墨水瓶里搅得直响,茫然望着记事本。“艾丽斯,”他说,“扶亚当上床去。我想你得剪破他的衬衣才能脱下来。帮他一下。”他又站起身,走到墙上有钉子挂衣服的那个角落,手伸到衣服后面,取出霰弹猎枪,打开看看是不是装着弹药,一拐一拐地出门去了。

艾丽斯举起手,仿佛想用一条无形的绳索拖住他。那条绳索断了,她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她说。“我替你端盆水来。”

亚当躺在床上,床单盖住了下身,艾丽斯用一条亚麻布手帕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她好长时候没有作声,突然接着亚当刚才的话头,似乎根本没有间断过,她说,“他以为他爸爸不爱他。可是你爱他——你一向爱他。”

亚当没有回答。

她平静地接着说:“他是个古怪的孩子。你得了解他——看来很粗野、很暴躁,了解之后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她嗓子发痒,没有接着说,弯下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之后,脸涨得通红,筋疲力尽。“你得了解他,”她重说了一遍。“有好长时间了,他一直给我一些小礼物,好看的小玩意儿,你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注意那种小东西。但他不直截了当拿出来。他把它们藏在我会发现的地方。即使你一连瞅他几小时,他都不露声色,只当不是他藏的样子。你得了解他。”

她朝亚当笑笑,亚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