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爱如归途

这段小道消息在校园里火热了很长时间,自然也传到了校外,都传言说祁秋秋的好朋友很有背景,这事又让人盯上了。

山老板那群人不信邪,专门等着她们回到学校,找机会带人把祁秋秋围了,逼她去学校新修好的停车场。

那地方根本还没有完全启用,又是一个僻静的死角。祁秋秋差点就要被塞上车带走,所幸雍宁提前预知过她的意外,当天突然发现人不见了,她马上找去了停车场,果然看见她正被人欺负。

山老板发现雍宁竟然还敢来多管闲事,冲过去想要打她们。雍宁当时什么也顾不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抓起角落里的消防栓,直接往那几个人的方向砸了过去,幸亏人都躲开,没出大事,但消防栓直接砸中停车场里的车,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学校的停车场修好还没一个月,只有老师的车辆持证才能停进来,他们一群人打起来之后现场十分混乱,惊动保安赶过来,一场闹剧才被强行制止。

所幸是白天,学校里人来人往,保安来得快,人都没出事。可两个女大学生和校外不明来路的人厮混,有了感情矛盾,竟然还敢在学校里大闹,误砸教师的车……整件事于校方而言,影响十分恶劣。

她们差点把学校闹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何羡存完全没有时间关注学校里的事。

他人才刚回到历城,但很快还要出差继续忙项目,临走之前赶上周五,于是想接雍宁陪她过个周末,可雍宁却一直都没露面,只给他打了电话报平安。她说学校里期末的课程太多,她还要赶着交作业,回宿舍住最方便。

至于她惹出来的那些麻烦,她一个字也没和他提。

不到一个星期,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快要捅破天,可于外界而言,这不过都是些小事。美院终究是所学校,几个学生惹出来的事无非是个笑话,等到何羡存知道的时候,雍宁和祈秋秋已经被停了课。

何羡存让许际去学校里问清楚,许际办事最利落,很快就有了答复:“还是那群无赖,就住在学校附近,又去骚扰她们了。这回事情闹大了,美院一直标榜自己校风严谨,又是历史名校,这么多年没出过这样的事,而且雍宁倒霉,她急起来砸的那辆车,正好是德育处徐主任的,那老头儿心眼最小了,莫名其妙地遭了殃,心里窝火,非要拿她们俩开刀。”

何羡存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他当天按计划外出,人已经到了机场。

行程太紧张,许际和他说话的时候,难得抽空找到一个空闲时间,只能趁着推行李的间隙,一路追着他走。

何羡存一时没说话,许际想了想又问他:“我还是晚一天走吧?我去学校,和徐主任谈谈,这次的事请他大事化小,简单处理,只要咱们提出来,校方肯定会给面子的。”

何羡存脚步不停,摇头说:“不用。”

许际没想到他竟然不打算帮雍宁,只能提醒道:“如果我们不出面,按照现在的形势,学校肯定会做严肃处理。”

“宁宁自己不和我说这件事,就说明她不想让学校知道我们的关系。”他的话也很简单,“你去安排,找到那几个闹事的人,这次把校外的隐患彻底解决。”

何羡存很快已经登机了,他知道出了事,但没有联系学校,也没有多问雍宁,整件事他尊重她自己的处理方式,最后逼得许际都替他干着急,“院长,雍宁她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

“上次那么深的静波湖她都跳了,她既然想救祁秋秋,就认为值得,这次也一样。”何羡存上了飞机也没时间休息,继续看相关的项目文件。

院长虽然这么说了,可许际心里明显还有忧虑,他心不在焉地在一边琢磨,怎么才能劝一劝。

何羡存看出他在走神,虽然不满,但还是静下心来和他解释:“宁宁还小,人在年轻的时候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为了朋友,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干傻事……她该经历的事都要经历,你在她这岁数的时候不也一样吗?在保证她人身安全的范围里,她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当年许际确实也没多大岁数,何羡存这番话一说出来,说得他都愣了。

道理是明白了,可许际心里有些犯嘀咕。他们院长恐怕是这阵子忙晕了,对雍宁的事也太沉得住气了,这会儿看着何羡存是不着急,可别一会儿突然想明白了,人都远在千里之外了才开始心疼,那到时候还是他们身边的人倒霉。

许际决定提醒他,非要把话说下去:“雍宁本来就不招人喜欢,这下彻底得罪了老师,他们绝对不会给她留情面,真把她开除了怎么办?”

何羡存连眼睛都没抬,他觉得今天和许际说话严重拉低效率,于是直接甩了一句:“开除就开除,她不用讨谁喜欢,我喜欢就行了。”

这一句话扔在当场,直接把许际震住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半点疑问。

春天的时候,一整个学期宣告结束。

雍宁独自接受了处分,安安静静地离开美院。她没有求助于任何人,也没有半点留恋,这条学画之路,于她而言,一直没能留下好的回忆,她宁可揽下过错,保证祈秋秋能顺利完成学业。

最初,她拼命学画是为了雍绮丽,她母亲一门心思替她筹谋未来,无非为了她自己在国外能心安理得,才死活想把女儿塞进何家,再去考美院。雍宁知道她母亲的打算,她也努力不做个拖油瓶,为了让雍绮丽放心,也为了能在何羡存身边有意义,她咬牙拼命逼自己做到了,可惜从此,这条学画之路也让她心生反骨。成年之后,雍宁心里永远堵着一口气,人如果勉强自己,用尽力气之后只剩失望,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和整体环境格格不入,以至于并无留恋。

何羡存知道结果之后完全不意外,人间千百种活法,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对雍宁做任何矫正,他不想让她心存怨怼,一直活得不快乐。

他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想尽办法要把宁宁变回一个普通人,包括她的父母。他们怕她,逃避她,带她去看病,又试图解释她的能力,怪罪她的眼睛……她活到这么大,从来没人欣赏她。可是鸷鸟不群,注定不合世俗,如果一个人生而珍贵,就不应该强求她按照我们的方式生活。”

逼雍宁去做一个普通人才是折磨。

芸芸众生,一定有人另负使命。

六年前的历城,春季气温始终在十几摄氏度,迟迟没有暖和起来。

那是个日新月异的年代,何家老宅那座院子也有了变化。雍宁在前院认真开起了颜料店,既然看起来要像个店铺,总要有个名字,她去找何羡存起名,没想到他不做高深功夫,只是简单把院子命名叫作“宁居”,这名字很快就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私底下知情的人早就明白了何羡存的意思,但没人知道他甘愿以祖宅相许的女孩是什么来历,大家只知道他对她格外钟情。

外人眼里看着,这种千年冰山一旦动了心,一定会有感天动地的戏本,以至于他把对方收藏进那座老宅,像找到了稀世珍宝,藏尽一眼惊鸿之色,于是让艺术圈里的传言都多了几分旖旎。

可惜何羡存忙得连听这些传言的时间都没有,许际早就习惯他什么都顾不上的状态,曾经特意来和雍宁叮嘱说:“院长夜里如果想吃排骨面,给我打电话,我直接去给他买比较快,省得送过来都凉了。”

雍宁傻乎乎地跑去问何羡存,许际说的到底是什么排骨面。

何羡存当时手上全都是青金石的粉末,虽然戴了遮挡用的面罩,还是担心带起气流,于是他一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把粉末都收拢到了研钵里,才抬头和她说话:“城南三十三号那家的排骨面,可以全城外送。”

何羡存在工作状态里,对于生活细节根本顾不上,一直只吃那一家的面。

后来他手上的项目终于完成,陪雍宁出去玩了一天,晚上带她去找那家城南的小店。

雍宁去了才发现,三十三号这家店面果然非常小,一共只有四张桌子,难怪承诺全城外送,因为它堂食的地方太拥挤,没人会在店里吃。

老板是位年纪非常大的婆婆,头发已经全部银白,慈眉善目,笑得非常和蔼,是那种看上去连皱纹都带着福相的老人,何羡存叫她张婆婆,雍宁也就跟着他叫。

张婆婆看起来依旧康健,听力也不错,她一直坐在收款的柜台后,不多说话,打过招呼就看着他们笑。

雍宁知道这家店一定有故事,否则按照何羡存的性格,不会莫名其妙地念旧。

她看见后厨一共也只有三个人,个个动作利落,应该都是张婆婆家里的后人,而张婆婆本人只负责在门口坐着,一直在看报纸,纯粹当作消遣。

雍宁一边吃面一边问他:“你很早就认识张婆婆了吧?”

何羡存当天穿了灰色的羊绒长大衣,质地精良,显得他整个人优雅干净。他直接坐在了狭小的板凳上,周身和这店的气质格格不入,但他从进来之后就对一切非常熟悉,似乎完全不觉得别扭。

他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小时候我刚上学,就在前边那个路口,现在已经拆迁了。我父亲经常要去文博馆工作,如果来不及接我回家,就让我在婆婆的店里练字,还负责管我吃晚饭。”

他指指墙角最里侧的一张小桌子说,“那张桌子稳,最方便我写字,晚上会专门留给我。”

雍宁有点意外,没想到何羡存也有过这么市井生活的日子,他看出了她的意思,环顾四周,又和她说:“这里一直没怎么变,大概中间重新装修过一次吧。我小时候总觉得这里地方很大,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很少有这么小的店铺了。”

她知道何羡存的父亲很早已经过世,他这么说,恐怕这家店就是他关于父亲最后的记忆了。人的成长永远有迹可循,此后只剩他和母亲,导致何羡存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接手祖业,他太早就学会担当,从小到大没有一刻放松。

他永远是冷淡、温和的样子,可骨子里沉稳和强势的烙印太深,不动声色。

那天他们都不算太饿,但两个人还是坚持把面都吃完了,这才是对于食物本身以及制作者最大的尊重。

张婆婆对于何羡存回来看自己十分高兴,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冲他们笑,笑得很是开心。吃完饭,两个人和张婆婆道别之后,雍宁陪着何羡存沿途散步,去找城南的老街巷。

一路上,很多老房子已经被拆迁清退,街巷蜿蜒狭小,常年拥堵,明显已经跟不上当年的发展,早晚都要顺应时代而做出改变。

何羡存看见街角那棵巨大的槐树还在,它已经被保护起来,挂上牌子写明百年的树龄。他指着那棵树和雍宁说:“以前这里有个小公园,夏天的时候,很多老人来树荫下棋,他们会把鸟笼子挂在树枝上,我那会儿刚上学……就是个孩子,经常过去逗鹩哥说话。”

现在公园已经被拆了,树的两侧都扩成行车道,只留下这棵树当作凭证。大约这树的根系已经深入地下,人挪活,树挪死,不管是什么东西活过百年都成了宝贝,于是轻易也动不得。

它得意扬扬,依旧枝繁叶茂,百年荣枯都过去了,俨然成为过去与现在唯一的赢家。

雍宁看向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海,忽然有些感伤,和他说:“以前总觉得世界永远都是灰绿一片,有数不清的树和屋檐……可惜现在都变了。”

人面对变化容易生出无力感,何羡存告诉她:“留不住,就记住。”

传承的意义比什么都重要,它是不死的信念。所有往事的终点不是死别,而是被人遗忘,存在过的一切只要还有人记得,永远都有意义。这也是何家发展至今的原因,他们可以顺应时代发展去做矿业,但画院的传统将会一直传下去,传承是一种使命,让人能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坚持守住祖业。

后来很多年,雍宁一直留在“宁居”里。她一个人点过很多次排骨面,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尝尝它的味道,一碗面送过来,她就知道那家小店还在,一切安好,好像她吃着面都能看见张婆婆慈祥的笑,只是她从来没有再回到店里去。

原来念念不忘,绝非易事。

那需要极大的勇气,需要一个人与自我,与旧日,与现实,与痛别所爱的悲恸相抗。

而成长就是,她最后还是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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