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光白

他们完全过了拥堵的市中心商业区,很快开进祁秋秋租住的小区里,两边的道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辆车,方屹重重地踩下刹车,长出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摆脱脑子里打成了死结的想法。

祁秋秋正在玩手机上的“跳一跳”游戏,车身猛然一停,她屏幕上的小人立刻摔死了,她拿着手机骤然抬起头,爆发出一声尖叫。

方屹冷不丁被她吓得额头一跳,忍不住吼她:“干什么!”

身侧的人气得要死:“我只差十步就超过第一名了,大哥你会不会开车啊!”

这下方屹不管还有什么烦心事都顾不上了,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去,忍着火气和她说:“姑奶奶,活祖宗,麻烦睁开眼看看,您已经到家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祁秋秋总是轻易就能把大家的心情拉到和她一样放松,仿佛天塌了回去睡一觉都能忘掉,这可真是个好本事。

他看她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车门,忽然又开口问她:“你着急回去吗?”

“不急啊,晚上也没事了。”

“请你喝一杯。”

祁秋秋看他一眼,又潇洒地把车门重新关上,她可不是个犹豫的人,直接说了一句:“走。”

那天晚上,方屹没喝太多,他一直在听,听祁秋秋讲起她和雍宁上大学时候的事。

雍宁一直很怪,从她还是大一新生开始,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性格。她实在不爱和同学混在一起,她的父母也从未出现过,每次过完假期之后,有专门的车送她返校,却没见司机下过车,渐渐地在女生圈子里有了各种不好听的传言。

雍宁我行我素,性格孤傲,很容易就让同龄人觉得她自恃清高,再加上她有个很别扭的怪癖,非常怕旁人碰到自己,日常生活中偶然有人肢体接触到她,哪怕对方是女生,她也会像触电一样,表现得十分离谱。

只有祁秋秋心最大,完全不懂看人眼色。她对雍宁一开始就有极强的好奇心,她们是中国画学院的同班同学。一间宿舍四个人,另外两个女生家在学校附近,都不怎么回来,只有祁秋秋是从外省考进来的,一开始根本不受人待见,只剩下她和雍宁终日结伴。

艰难岁月才有人惺惺相惜,祁秋秋一直没什么城府,也有用不完的热心肠,雍宁不爱外出,她就帮她打水买饭,一直照顾她。时间长了,雍宁不知道怎么才能礼尚往来,最后两个女孩反而有了默契。祁秋秋上大学时谈恋爱,雍宁就在宿舍帮她赶作业,节假日的时候还把祁秋秋带回家去住,她这才知道她身后的人为什么那么低调,竟然是何院长。

那个男人对于美院那群小姑娘而言,完全是遥不可及的男神前辈。何羡存本人拒绝各种授课邀请,名誉头衔也不要,愈发传得邪乎了,夸张到真当他不食人间烟火一样供着,他和雍宁的关系一旦传出去,事件的惊爆程度足够震塌整个艺术学界。

如今的祁秋秋说起这一切的时候,直接开了威士忌,几口下去,喝得有点上了头。

她迷迷糊糊地笑,盯着方屹看,话题一停,忽然又扯回自己身上,还和方屹吹牛说:“那会儿我已经有两个男生追了,油画系那边一个,还有……学雕塑的?忘了,反正每天都忙,没空做作业,都是雍宁帮我。”

方屹点头,又有些惊讶,他知道雍宁上了两年学,因故离开了美院,从此再也没有见她拿过画笔,起码在他面前,她提都没提过自己也会画画。

他的错愕显而易见。

祁秋秋笑了,摆摆手示意他说:“她是被吓到了,不想再学。有个专业课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毛病,特别喜欢手把手教人勾线稿,雍宁当年为了画画,还没有戴手套,不愿意让人碰,那态度把老师惹急了,好几次让她去看病,弄得同学都误会她有怪病,讨厌男人碰她……你也知道吧,无聊的女生凑一起,八卦劲头上来,越说越恶心了。”

人言可畏,雍宁人前人后都要被同学议论,尤其她不合群,好事者的嘴里又永远不干净,关于她那双手的传闻越来越具体,原本就看不惯她的人编排出下流至极的谣言,足够酿成一出可怕的噩梦,彻底毁了雍宁对于学画的期待。

“但是她对颜色非常敏感,你听说过四色视觉吗?”

人的眼睛十分奇妙,普通人有三种标准颜色视锥,大约可以看到一百万种左右的颜色,而四色视者则会多一个视锥,所以这部分人能感受到更广的色觉范围,他们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颜色。目前能够证实,只有极少数的女性才具有这种基因,而雍宁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成为阻碍雍宁学画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对于颜色细微的变化实在过于敏感,而外人却根本感受不到。她在意的一些细节对于其他普通人,甚至于很多老师而言,毫无区别,她的执着成了胡闹,根本没人在意她的努力。

人可以孤独,但如果永远无法获得认同,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后来我才明白,她那么辛苦考上美院,一心想学画画,是希望能帮助何院长工作。她想变得好一点,优秀一些……才能配得上他,可是这条路比她想得还要难,年龄、阅历、成就……包括其他太多东西了,她和何院长之间云泥之别,就算她可以改变一切,但是改变不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你能明白吗,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个小姑娘,越没自信越要和他争……”

方屹渐渐发现祁秋秋喝多了,他抢过杯子拦下她,反而被她一把抓住了手,他也就只好顺势扶住她。

祁秋秋说别人的事说得太多了,只觉得自己有点困,于是直接就趴在了吧台上。

灯光昏暗,她枕着方屹的手,一双眼睛里亮闪闪的,笑嘻嘻地抬眼看他,忽然嘟囔着抱怨:“真是奇怪,当年在学校里,我怎么没去追你呢……”

这原本是家安静的酒吧,夜深了之后,音乐渐渐换成了一首摇滚歌曲,越发嘈杂。

她身边的人显然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方屹只想把她扶起来,让她喝口水缓一缓,可她懒得动。

一时之间,两个人只能这样僵持着,话题戛然而止。

祁秋秋看着方屹的脸,他已经安静下来,目光落寞,反而多了几分特别的神采。她的思绪飘得远了,想方屹可真是有一副招人喜欢的样子……酒吧里的灯光让人目眩神迷,祁秋秋胸口一热,又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

室内空调的温度太高了,空气里又都是酒的味道,混合着清新剂带来的特殊香气,这时代永远不乏诱惑,缘分仿佛也能随机投放,让人心猿意马。

方屹不想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他忽然问她:“雍宁为什么离开学校住到宁居去了?”

他还在关心雍宁的故事,这才是他们今晚相处的原因。

祁秋秋敲敲台面问他:“我又不是义务讲解,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方屹很清楚要投其所好,于是他笑了,忽然凑到她面前,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祁秋秋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眼睛都花了,整颗心快要跳出去,所幸她喝醉了,才能为非作歹,故作镇静。

可惜,这种时候男人永远煞风景,方屹眼睛里半点波动也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和她说:“以后你缺什么材料都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还负责车接车送,怎么样?”

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祁秋秋突然坐直了,想也不想又干下去一杯威士忌,差点呛出眼泪来。她仰头看着灯影,五光十色统统混在一起,她过了很久才把这一口辛辣灼烧的东西都咽下去,还是那个嘻嘻哈哈的祁秋秋,笑弯了眼。

她狠狠拍了一下方屹的肩膀,豪气冲天地和他说:“成交。”

所有青春岁月,终将成为每个人记忆中最痴傻癫狂的日子,哭笑谩骂,一晃到了如今,不是只有祁秋秋一个人记得。

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人想起当年。

大雪封路,高速的收费站已经封闭,他们无论如何回不到历城了,何羡存还是把雍宁带回水库,在基地里住了一晚。

龚阿姨当时正在担心,坐在门口偷偷抹眼泪,忽然看见院长把人找回来了,总算放心了。

她满心疑惑,但回来的两个人谁也没打算和她说话,一路回房间去了,外人不好再多问缘由。

近郊这里本来温度就低,下雪之后明显更冷了。

雍宁回到房间里才觉得自己头疼,忍着不敢说。

何羡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冻着了,于是口气重了,“你这臭毛病真是改不了,从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一急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么晚了,你还敢往树林里跑!”

她骨子里其实硬得很,怎么敲打都不服输。

雍宁刚才是打定主意要走,没觉得算什么难事,于是低声反驳一句:“路不远,我也不怕黑。”

何羡存给她拿过浴衣,刚想让她去洗澡,忽然听见这话,他连气都懒得生了。他一时有些自嘲,冷冷地说了一句:“当年也一样,你说要救人就真往湖里跳,说去帮祁秋秋也真去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为身后的人想一想。”

他全部的火气,无非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好像在雍宁的意识里,谁都比他重要,她全部的肆意妄为都不计后果,从来不考虑他会担心。

导致雍宁离开美院的那场事故,起因也只是冲动而已。

作者“玄默”的其他小说

终身最爱》《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