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最喜欢你

警校的星期四,全天有课。这让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有煎熬地坐在教室一整天的经历的大学生们甚感乏累。

“坐骨神经都痛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坐在第四排位置的傅骁骁趴在桌子上,脑子一片混沌。老师上课讲的什么,她完全提不起劲,只知道耳朵听到的每一句都是要命的催眠曲。

“再坚持一下,还有一节课就解放了。”静静拧开水杯,惬意地喝了口水,安慰半死不活的傅骁骁。

陆迪百无聊赖地翻着专业课本,瞥见邻桌的季悦笙蹙起眉头,一丝不苟地在看记录于书上的笔记。她的状态看起来异常好,甚至好得有点离谱。

“我说你上次伤到了脑袋,怎么连读书都这么勤奋了?”陆迪还是多嘴问道,“是任督二脉打通了?”

季悦笙听见了她的声音,粲然一笑:“对待读书这件事我向来比你们认真,这和伤到脑袋没关系。啊,你一定是忘了,我一直都是区队的no.1。”

“你说你嘴贱不贱?没事找不痛快。”傅骁骁转头嘲讽陆迪。

陆迪不甘示弱,第一时间反击:“哎呀,我不嘴贱你难道专业课排名就会比悦笙高吗?我没事找不痛快,还不是为了时刻警醒你们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怪物要好好学习!”

“我要是怪物,你就是庞然大物!你个奇葩!”傅骁骁就是个思维简单的女生,随随便便一个激将法都能让她勃然大怒。

但是发完火之后,她还是该干吗就干吗,丝毫不受影响。

“你们吵什么……”静静真是受不了,睨了下季悦笙,语重心长道,“她俩可是因为你吵起来的,自己负责收场。”

季悦笙眼睛盯着课本空白处自己记录下来的老师在课堂上随口普及的知识,联想到了林智。按照国外孩子失踪的统计概率,孩子被发现失踪后36小时,存活概率就会降到一半;72小时之后,就会低于30%。

可失踪了十三年的林智,至今还活着。

如果不找到他,没人知道这十几年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无法提醒世人更好地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按照俞小睿的回忆,林智和她当时正在家对面的田埂边玩过家家的游戏。本来玩得好好的,可是俞小睿却中途离开了。关于这个离开,她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说法,模糊记起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她妈妈喊她回家吃饭。

这点季悦笙和祁司都表示怀疑,同为邻里,俞小睿的母亲喊她回家吃饭,那林智的父母呢?知道俩孩子在一起玩耍,不可能单单撇下其中一个孩子。

而且吃饭的时间大抵都集中在六点到七点,那么根据这个时间推测,林智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失踪的。

当时俞小睿也是模棱两可,她说回家后就不知道林智的去向了,只是清晰地记得回家吃完晚饭后,全村的人都开始找林智。她隐隐觉得林智失踪,她难辞其咎,但下意识地想要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唉,还是无法想象林智到底是怎么转眼间就消失的。”

季悦笙盯着那几行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光光是林智,平乡又是怎么当起了乞丐这也让她理不出头绪。追进巷子时,她还清楚地看见平乡努力摆脱她的背影,腿部是真的受伤了,跑起来十分吃力。

这和冬天见到时的状态不一样,那会儿他的眼里倔强、不妥协。可才过了几个月,她从他的背影里感受到了恐惧,一种名为穷途末路的恐惧。

“想什么呢?”静静见她不回答,拿笔戳了戳她的手臂。

季悦笙回过神,仍旧是长吁短叹:“在想那天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很不对劲。”

“乞丐?”

“嗯。”

听到季悦笙低沉地回应,静静没有再说话。自从她建立那个社团之后,好像秘密都多了起来。不仅如此,整个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具体说不出是哪里,总之是一种并不能单以“好坏”衡量的变化。

“祁司怎么说?”她反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有祁司帮忙分担着,季悦笙应该不至于负担过重。

“他正在积极地解决这件事情。”

季悦笙答道,却下意识地用双手掩住了嘴巴。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一个甜蜜到醉人的微笑。

静静心领神会,侧身凑近傅骁骁和陆迪,让她俩暂时歇战:“看见没?她嘴角那个笑,是不是特别荡漾,特别浪?”

于是,三双眼睛全部盯着季悦笙打量,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你们干吗?”季悦笙掩完嘴巴,又不打自招地捂住了脸。想起了那晚的“激吻”,她到现在都觉得是春梦一场。

“嘿嘿嘿,季悦笙你完了。”室友们坏笑着,似乎心知肚明,她们阴阳怪气地逼近她,悄声问,“你和祁司难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季悦笙连忙否认。

“老实交代,不然回寝室给你点厉害尝尝!”

嘴上威胁还不够,竟然上手挠她痒痒,害得季悦笙差点摔到桌子下面去。她只能连连求饶,表示择日一定会如实说出。

“不闹了,上课。”

最后,铃声救了季悦笙。

上完一天的课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分了,众人走出教学楼纷纷朝食堂走去。鉴于吃饭时间还早,季悦笙和室友决定将晚饭打包。

走到二食堂,季悦笙在各个窗口间徘徊,人生最难的选择就是早中晚各吃什么。她犹豫到底是吃鱼香肉丝盖浇饭还是吃金针菇盖浇饭,两样都是馋到令人流口水。

“你一个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乔启望已经站到她旁边,伸了伸腰,懒懒地问。

季悦笙回头,看着随意穿着作训服的乔启望,又抻长脖子望了望他身后,奇怪地问:“祁司呢,他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有点事,刚刚才出去。”乔启望打哈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什么事呢?季悦笙本能地想要追问,却觉得这样过于唐突,就止住了嘴巴,然后拒绝了热情好客的乔启望:“不用了,饭卡里面的额度是我所有卡里最高的。”

“哈哈,你真是有趣。”

乔启望笑着,也没有再纠缠,自顾自地往窗口走去,转身时还低声嘀咕了一句:“祁司祁司就知道祁司!真是,谈了恋爱就这么了不起?连请她吃饭都不要!”

碎碎念之后又恍然醒悟,因为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乔启望感觉自己迷了心窍,本来这些都是不应该产生的情绪。

季悦笙当然无从知晓乔启望的内心,一心都在祁司身上,想着他到底有什么事呢,连到了饭点也不联系她?

于是,不管是鱼香肉丝还是金针菇,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祁司这棵草不能被别人给拔了。

“悦笙,你买好啦?”静静拎着打包好的晚饭,叫住了急匆匆往外走的季悦笙,“你手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啊?还没决定要吃什么吗?”

“祁司!”季悦笙心急地喊了声,脚步不停。

静静连忙噤声,心里啧啧道:“现在饭都不吃,只要祁司了。”

季悦笙一边下楼,一边拿手机打电话,才跑到一楼楼梯口,“咚”的一声就撞进了别人的怀里,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啊,不好意思……”

季悦笙头也没抬,撇过脸就想走。耳边的手机一直没有放下,迟迟等不到祁司接听,却陡然间听见了对方手机振动的声音。

“这么着急是找我吗?”祁司笑着拿出手机晃了晃,又嘱咐道,“别在楼梯上跑这么快,容易受伤。”

季悦笙觉得有点窘,好像失去联系一会儿就觉得要出大事了。她本来就不是强心脏,和祁司在一起之后越发脆弱敏感起来。

“去哪儿了?”一开口还是没好气地问。

祁司看出来季悦笙有点不高兴,但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关心地问:“饭吃了吗?”说着,还伸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季悦笙愣了一下,马上退回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警校圣地,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动手动脚的!”

“噗……”祁司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说,“那也是你先扑到我怀里的。”

“啊啊啊,放开我!”季悦笙低声惊叫,然后冲着某一个方向,忙撇清自己与祁司路人皆知的关系,暗暗提醒他,“院督!院督就在你左边方向!”

“别看他们。”祁司忍住笑,上前和她同台阶站着,然后径直往上走,“想吃什么?吃饭还是吃面?”

“吃饭。”

季悦笙老老实实地回答,冷不丁地,就被祁司带着走了。

“盖浇饭还是炒饭?”

“盖浇饭。”

“鱼香肉丝还是金针菇?”

“……”

季悦笙欲哭无泪,怎么又绕回到这两个选项上了。人生真的好艰难啊,为什么到处都是为难人的选择题,选不出来啊!

“知道了。”

祁司见她的反应已经对答案了然于胸,上楼之后就直接点了一份鱼香肉丝和金针菇。生活就是在两难的情况下,又给了你两全的选择。

“看来吃饭还是要两个人一起吃。”祁司最后说道。

季悦笙望着眼前两份想吃的盖浇饭,当然明白祁司在说什么,于是傲娇地回应:“那以后到了饭点你不许乱跑。”

“谨遵教诲。”

三言两语之后,季悦笙就心满意足地和祁司吃着盖浇饭。这口感绝对比打包回寝室吃要香一百倍,真想让室友也体会一下恋爱的酸臭味。这是可以媲美全世界的存在感。

昼短夜长,吃完饭才五点三十四分,天已经黑了。

从食堂出来,季悦笙想先回寝室,因为想起来作训服还没洗。这几天都是晴天,可能接下来又要下雨了。

“不陪我再走一走吗?”祁司没有松开她的手,站在寝室楼下看着她。

季悦笙哪里见过祁司这副温柔求陪的模样,当即就决定,衣服不洗了。

结果,两个人散步又散到了社团门前。

“怎么灯是开着的?”季悦笙紧张了一下,“你没关?”

“走。”

事有蹊跷,季悦笙隐约觉得祁司是故意把她带到这边的。可是为什么?为了看社团的灯为什么会突然亮起?这是什么恶趣味?

进去之后,季悦笙才发现社团办公室不仅灯没关,连门也没关。更要命的是,里面还多出来一个人。

“你好,悦笙。”

从椅子上站起,面带微笑说话的人正是几天未见的俞小睿。

季悦笙备感惊喜:“小睿,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你学校离我们这儿可有四十几分钟的车程呢。”

“她……”

祁司刚准备开口说话,做进一步解释,就被季悦笙用手肘暗戳戳地捅了下腹部。只听她压低声音,假装镇定地笑道:“金屋藏娇啊。”

“可能你要向我女朋友解释一下了。”祁司捂着腹部,却还是一脸幸福的微笑,“她现在吃醋了。”

“喂,你——”季悦笙臊到脸红,忙对俞小睿摆手解释,“我没有、没有那么小气的!他乱说的!”

俞小睿眉眼低顺:“是我来找你们,到了门口不敢进来,正好碰见了祁司。他带我进来之后,就让我先在你们办公室坐一会儿,因为他说到饭点了要先陪你吃晚饭。”

“哼,那也别想我原谅你。”季悦笙就嘴犟,完了还是喜滋滋地走过去坐到了位置上。

“你没发生什么事吧?等会儿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俞小睿宽慰地笑着说:“没事的,我就请了几天假。回家之前过来看看你们……”说完,她又看着季悦笙含糊道,“就是心里挺不安的,回家看到爸妈会好受点。”

“这样啊。”

季悦笙点头回应,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换作是她,一定会难受得寝食难安。俞小睿发现了失踪十三年的林智,却不敢报警,还不是因为担心林智父母崩溃。

她给予他们一个不确定的好消息,就如同往他们伤口上撒盐。希望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失,林家到底还能坚持多久,谁都不敢保证。

“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报警。”

果然俞小睿还是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她干笑着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此刻的季悦笙和祁司都穿着警服,成熟稳重的模样。她陡然间有个错觉,那就是她似乎报过警了。

祁司明白俞小睿的想法,伸手抚平了季悦笙翻起的后领,提醒道:“我们只是学生。”

“哦哦……”被一瞬间看穿了心思,俞小睿只能点头转移视线,“其实今天过来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能帮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季悦笙的热心肠似乎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只要她认为可以的,就都愿意伸出援手。她不喜欢评价一个人做出的选择是理智或冲动,她愿意相信任何人所做的决定都是有依据的,甚至出发点都是好的。

“你们能不能和我回趟家?”

“啊?”

俞小睿也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我觉得你们都比我聪明,或许能从当年的环境里找到什么线索。我的回忆可能会出差错,那么你们可以问问我的爸妈,问问林智的爸妈。”

期间针对俞小睿的“不情之请”一直保持沉默的祁司总算开口了:“去询问你们两家的父母不就是告诉他们有林智的下落吗?”

俞小睿一下子结舌,被祁司一反问,她甚至觉得自己逻辑思维有问题。就算他们去了,面对林智父母要怎么开口?

“不能想想办法吗?”季悦笙扯扯祁司的衣服,眼睛看向垂头丧气的俞小睿,轻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先答应她吧。”

祁司自然是明白,只要季悦笙开口,他都会答应。这次也不例外,只是——

“答应我不许乱跑。”

“我保证。用我饭卡里所有的钱发誓!我要是乱跑,不听你的话,我饭卡里的钱就全部消失,一分都不剩。”

“好。”

祁司口头上是答应了,实则心里在叹气,这种发誓简直不痛不痒。季悦笙要是没钱用了,他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心都可以掏给她吃。

“这样吧,小睿。你先回家,我们请假不方便,所以周末过来可以吗?”季悦笙回头就把事情应承了下来。“到时候你把家里地址发给我们。”

“嗯,谢谢你们。”俞小睿似乎松了口气,可能是身上的压力终于有人分担,她可以不用害怕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了。

目的达成,俞小睿也就宽心地离开了警校。

季悦笙和祁司站在社团的门口目送着那个弱小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祁司怪好笑地问,“难得这么默契,却好像不是件开心的事情。”

季悦笙撇嘴,斤斤计较道:“为什么女生有事都喜欢联系你,而不是联系我呢?我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吗?”

“女生都不太喜欢联系比自己好看的同性。”祁司轻描淡写地回答她。

季悦笙被反击得无话可说,心情复杂地岔开话题:“夜宵吃吗?能偷偷跑出去到理工学校买饭团吗?”

“可以。”祁司满口答应,后来一想又问,“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打给我的电话都转接到你手机上。”

“哎呀,这个是绝对不行的!万一你爸妈晚上打来电话,我怎么说?家长会觉得我们在警校都不守规矩,会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生。我的乖乖女形象会毁于一旦的!”

季悦笙抱头细数种种的“不行”,看起来还真的是仔细思考了。

“你是吗?”祁司反问,同时捧起她的脸颊,神情严肃,“你要是乖乖女就不会总是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不会总是受到伤害,让别人担心。”

季悦笙一怔,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不少:“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了是吗?”

“悦笙。”

祁司心疼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顿了顿,他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是虚妄的存在,想要她好好的,就要时时刻刻都保护好她。

“我没什么胜负欲,从小到大觉得顾森优秀,便一直追随他的脚步到现在,也从未想过超越。可是遇见你,却让我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季悦笙问道,发冷的脸颊一直被他捧在手心,竟变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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