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司法公正

“嘭——”

不明所以的枪响把刚冲到别墅二楼的祁司吓了一跳,他扶着墙的手顿时紧张地握拳,然后不管不顾埋头继续往上。

“祁司,你别乱来!”

江政在身后喊他,可是没有用。

半小时前,他们三人正好在某一处会合,又碰巧遇上了正慢悠悠准备返回别墅的另一名男子。于是三人合计,联合辖区派出所民警以派出所夜间巡查,为了辖区治安,需要他出示相关身份证件,配合调查为由将其带走。

解决这一个之后,三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别墅。江政、汪海挺以及祁司三个人在楼下挨个房间搜查的时候,发现被束缚在其中一个房间内的第二人。经过身份核实后,得知此人名叫王本运,现年三十二岁,曾因强奸罪入狱。

而这使得江政当场就排除了此人参与五年前银行抢劫案的可能性,因为五年前的那天他还在监狱服刑,不可能出来作案。

思绪万千,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至少现在,身旁祁司的心完全就不在这些上,他牵挂季悦笙的安危,任何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半句。

楼下楼上一路搜索,却仍旧没有发现季悦笙的踪迹。那个时候祁司猛然想起她提到过的阁楼,一个劲地往上冲。就是在这半路上,他们听到了枪响。

“悦笙!”

祁司一边失控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夺命般地往阁楼冲去。他踩在台阶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崩塌的悬崖碎石上,每一步都担惊受怕,却又每一步都抱着决心。

救援的心急切,可偏偏阁楼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及,祁司却觉得遥不可及。紧张之中他只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完全没有接收到季悦笙的回应,好像阁楼和他之间隔了一个巨大的屏障,隔绝了他们想要传递给彼此的感应。

他喘着气冲进阁楼,全身竟一下子被黑暗笼罩。置于阴暗中的祁司,唯看见从打开的衣柜门里投射出的点点光线。在这关键时刻,任何看上去不同寻常甚至不用细想的存在都成了疑点。祁司双手扒在衣柜门上,双眸一沉,弯腰踏了进去。

这里不同于外面的世界,冰冷且血腥。它不动声色地呼吸着,以一种不发声也存在彻底的姿态等待着祁司到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周遭的寒气缠绕,阴冷刺骨。好像这里的时间特别慢,他甚至能看见周围飘浮的尘埃,它们流动得异常缓慢,慢到像是脱离了现实。而被尘埃包围的季悦笙,此刻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照片——全身上下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头上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淌血。她好像不知道一样,双膝分开跪于身下男人的身体两侧,腰板笔直,双手持枪对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悦笙?”

地上没有发现大量的血迹,祁司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

他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过去,看着她僵直的双臂,还有那布满血迹持枪的双手。

他不敢去想象,单枪匹马来到这里的季悦笙经历了什么。那些刺眼的伤痕让他明知发生在季悦笙身上的事,却也选择不去细想。

他知道,季悦笙已经吓到失去了意识。他也知道,哪怕自己再多想一秒有关于她的任何遭遇,他都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

“悦笙,没事了。”他喃喃轻语,以最大的温柔靠近她,一边安抚她,一边伸手想要拿下她手中的枪,“你做得很好,真的非常好。不要怕,没事了。”

在他的手触碰到季悦笙的手时,他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抵触以及不易松懈的警觉。但是祁司没有收回手,他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脑袋边的地板上有一个小洞。

祁司眉头蹙起,看着眼神坚毅的季悦笙心疼不已。即便因为过于恐惧而做出了超越本能的举动,她也仍旧没有做出过当的行为。他不知道当时危急关头季悦笙的想法,但咫尺之间的距离足以让持枪的季悦笙对其一枪毙命。

但她没有。

“祁司……”

双手触碰的温暖让季悦笙总算有了点反应,枪仍旧固执地握在手中,视线却直直地落在了祁司身上。那一刻,从噩梦重回现实的幸福感,让她坚毅的双眸忽而布满了委屈的泪水。

说好的等祁司来了再哭……终于还是等到了。

“没事了。”

祁司一手搂过她,一手从她手里轻轻接过枪,朝站在他身后的江政一递。

江政收起枪,身后几个警察立马上前将躺在地上稍稍恢复意识的男子控制住了。

“快叫救护车。”江政扭头对匆匆赶上来的汪海挺说。

汪海挺望着埋在祁司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季悦笙顿时也心疼到鼻子一酸,却也不忘揶揄江政一句:“这还用你说!”

季悦笙越哭越抽抽,怎么也拦不住。可她一哭,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便疼得越加厉害。太疼太疼了,所以她又只能继续哭。

就好像在学校被欺负之后,回家抱着妈妈诉苦一样。季悦笙抱着祁司痛哭流涕,她想要止住泪水,可一想到自己死里逃生,福大命大又恨不得哭昏过去。

祁司一边安慰她,一边担心她身上的伤势加剧,希望能够及时得到医治:“悦笙,你身上还有哪里受伤,哪里觉得痛,你都告诉我。”

“哪里都痛。”季悦笙抽抽搭搭地说。

“能站起来吗?”祁司紧张,害怕她受了重伤不自知。

“不能,腿软……”季悦笙哭得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说话也一抽一抽的。因为冷,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她也懒得去管。“我……我看到枪指着我的时候……我不夸张,我真的差点吓尿了……我当时就觉得我可能要死了,以后见你只能给你托梦了……”

祁司听了又好笑又心疼,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顺气。一个二十年来都养尊处优的女孩子,没吃过一点苦,没有受到过一点伤害。天真无邪地考入警校,即便体能只是合格,她也笑嘻嘻地接受,还总能扯出一大堆为自己体能差而开脱的话。

“你很勇敢。”祁司轻声说,抱着她的双手随之收紧。

“嗯,我知道……”说完,季悦笙又埋头痛哭了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就觉得祁司一来她就可以不努力,可以不勇敢,可以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九死一生之后,季悦笙感受着祁司给予她的强大力量,突然也想念起妈妈的怀抱。

他们两个在阁楼迟迟没有离开,江政不放心地看了他们几眼准备默默退出去。这时却听见同事轻声呼唤他,招手让他过去。

“别看了。”

江政拉了一下汪海挺,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过去。于是两个人走到放置冰柜的另一头,还没说什么,只见同事脸色难看,似是发现什么一言难尽的东西。

“江队,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法医。”同事表情凝重,话语的指向十分明确。

江政知道通知法医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上前探身。董谦睿已经被同事从冰柜中扶了出来,身上盖着同事的冬执勤服外套,倚靠着墙似是奄奄一息。

“冰柜里……还有人。”同事侧身让开,欲言又止。

江政联想他嘴里所说的“人”以及需要法医这样的话就知道,那里面不是活人。可即便推断出结果,等他看到真相时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完好的尸体也就罢了,可他分明在瘆人的冰柜中,拨开寒冷的雾气,看见了完完整整的三颗头颅。他们双眼紧闭,脸上覆霜,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们没敢作声,却不约而同地回身看了眼哭到不行的季悦笙。

等到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季悦笙已经在祁司怀里哭睡着了。那种绷紧神经之后的突然放松让她更加疲劳,可是即便在沉沉睡梦中,她也抓着祁司不放。

救护车送走了季悦笙和祁司还有汪海挺,也一并带走了董谦睿。江政则留在现场等待其他人的到来,他本是来了结五年前旧案的,却不料又亲眼看见了另一宗更加惨绝人寰的凶杀案。

到底为什么要将黎真一家残忍杀害?江政想不通,不管办了多少案子,他对人性始终没有一个透彻的了解。有些残忍无法解释,没有理由解释,没有任何立场辩解。

可它们还是发生了,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发生着。

医院。

夜间的急诊室人满为患,本该安静的地方也嘈杂声一片。护士和医生匆忙的身影穿梭在焦灼等待看病的病患中。医用托盘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听起来清脆易碎,就像是人的生命。

“怎么样了?”

“不知道。”

“她这一受伤,把你吓坏了吧?”

耳朵捕捉到身侧人的对话,季悦笙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身子沉沉地往下坠,眩晕感不断袭来,如同当时被击中了脑袋。

她似是从高处跌落,浑身紧张,却发不出尖叫声。身子本能抗拒地一颤,睁开眼却已置身于空旷的阴暗中。黑暗中有无数双手朝她伸来,她后退无路,只能惊惧地望着那些苍白的手不断地挥动着。

她想逃,可转眼间自己已经被这些没有血色的无名手团团包围。它们仿佛有生命,一直在空气中不断摆弄着十指,行动自如。渐渐地,有的撩起了她的发,有的轻触着她的双唇,还有的屈着食指,露出长长的指甲向她的眸缓缓逼近……

周身越发阴冷,季悦笙战栗不安,而那根尖锐如凶器一般的食指誓要挖出她的眼睛。她恐惧缠身,身体却仿佛被禁锢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那手指不慌不忙,游离在她的眼睛周围,细细地、一圈又一圈地描绘着她的眼眶。好像在找寻一个更加方便抠出眼珠的角度,它越是慢条斯理,她就越是煎熬。

她躲不过,哭不出,除了害怕什么都无法感知。

顷刻之间,头顶突然悬空一口白色的棺材。它散发着袅袅的雾气,竟一下子驱散了那些妖娆的手。周围恢复寂静,她仰头,双眸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棺材发出了沉闷的轰响,棺身白漆突然如腐烂的皮肤一般剥落了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些都落在了她的头发、脸庞上,好似死人一般惨白。

她鬼迷心窍一般,完全不顾身上冰凉的东西。露在外面的双眸仍旧紧盯着那发黄到极致的棺材,它变得越来越深,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又变成深红色,最后竟化成了腐朽的黑色。

轰鸣声再度响起,棺材陡然间凌空翻了个身,上面没有棺盖。从中哗啦啦地倾倒出了无数的不明物体,直直地往她身上覆来。

它们一个一个地砸向她的身体,将她重压在地,直到她的整个身子都被淹没。

“好冷……”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萦绕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麻,鸡皮疙瘩满身。她不知道压在身上的是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凄凉低吟。

“谁?”

她张嘴,却感觉到有什么物体趁空当钻进了她的嘴巴,肆意缠绕。她顿感恶心,伸手往嘴里抠,却不想从喉咙深处揪出了一大把一大把的头发!

季悦笙恶心至极,干呕不断。

“好冷……好冷……”

这个词一直被重复,直至季悦笙听出了极深的怨恨。那颤抖的声音步步紧逼,声带的每一次振动都仿佛在泣血,可悲可恨。

“啊——”

忽然,撕心裂肺的怒吼愤然响起,身上的不明物体霎时间全部飞起悬浮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慢慢地转动……

看到眼前这一幕,季悦笙才明白,真正的恐惧是沉默如哑巴。眼睛看到全部真相,嘴巴却说不出话。那悬在阴沉沉黑色中的竟是一颗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它们直勾勾地盯着她,慢慢地翘起嘴角,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它们看着她,亦如她的沉默。

几天之后,江政接到医院的消息,说董谦睿已经脱离危险,目前转到了普通病房加以照看。并且办案的同事也联系上了他的家属,他的未婚妻办理好手续正从国外赶来。

江政来到医院,先去看了季悦笙。这孩子死里逃生,虽然性命无忧,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也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再加上头部受的伤经过检查,医生表示有点轻微脑震荡。这让祁司的脸色从季悦笙住院后就没有好看过。

“董谦睿醒了,要不要和我们过去看看?”

病房里,江政见祁司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主动搭腔。

祁司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这几日寝食难安,气色自然也不好。对于江政的到来,他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睡梦中的季悦笙。

“医生怎么说?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无动于衷的祁司让江政意识到自己进门后犯的错误,此时任何案件都比不上季悦笙的健康。

“惊吓过度,还很虚弱。”祁司轻声答。

“才不是。”本来还在睡梦中的季悦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听到了他们说话,撑开眼皮替自己辩解,“我明明是受伤严重,不是惊吓过度。”

祁司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醒来,立马起身帮助她坐起:“今天看起来睡得比往日要香。”

季悦笙难为情地看了眼站在床尾的江政:“江队,你第一次处理凶杀案的时候,晚上有做噩梦吗?”

话题转得太快,江政低头一笑,回答:“当然。曾经在梦里一直追凶手,可是怎么都追不到的时候感觉遇到了鬼打墙。”

“可不是嘛。我这几天梦见棺材里全都是人头,简直要把我淹了。”季悦笙皱着眉头发牢骚,“每个晚上都是这样的场景,睡得沉的时候还鬼压床,怎么都醒不过来。”

“喝水。”祁司转身将倒好的温水拿在手中,顿了顿后问,“喂你喝吗?”

季悦笙瞪了眼祁司,忙摆手冲江政解释:“我没有这么娇气的!只是前几天脑袋晕得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所以……”

“能理解,快喝了吧。”江政微笑着点头,“你爸妈来过了吗?”

“来过。”回答的是祁司,“只是来的那一天没看到悦笙醒来,今天晚点会过来。”

季悦笙没有在意这个,喝完水之后好奇地问江政:“案件怎么样了?他们全都交代了吗?其余的人都抓到了吗?”

“嗯。将你打伤的那个男人就是五年前银行抢劫案的主犯,他将其他两个人也供了出来。当年他们抢走了200万,三人分赃之后就各奔东西,有人发财当了大老板,也有人比如这个主犯好赌博,结果一夜败光,走回了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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