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记忆的声音

“干什么呢?过去坐下。”

汪队习惯性地呵斥了声,又瞥了眼及时护住季悦笙的祁司,深觉自己带的这个中队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确实是要找个时间好好教育一下。他无奈地摇头,起身又给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又勉强微笑的江政添了茶水。

“江队,我们好几个月没见了。”季悦笙还是忍不住表达了喜悦之情,“早上祁司和我说你要在学校待一周,我可高兴了。你们来培训的是不是每天都在学校三食堂旁边的那个酒店吃饭呀?”

江政看了眼激动的季悦笙:“原来是因为这样才高兴。”

“民以食为天嘛。”季悦笙害羞地解释。

汪队冷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星期四就要体能测试了,你少吃点,别到时候又跑倒数,丢不丢人?”

“可是汪队,总归有人要倒数的呀。”

季悦笙觉得委屈,跑合格就行了嘛,为什么要这么严格?寝室里的陆迪去年八百米跑了2分55秒,这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速度吗?结果还没走到寝室呢,直接在楼道里吐了,这何必呢?

“跑得慢你还有理了?”汪队忍不住上手戳了戳她的脑门,“3分20秒迈个腿随便跑跑,你非要跑4分钟,去年还跑了4分10秒,被其他大队知道笑掉大牙。”

“那我胖,迈不动腿嘛。”季悦笙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那你还不少吃点!”

真是让人头疼!汪队恨铁不成钢,骂完之后就绕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工作笔记,对江政说:“我去开个会,小兔崽子交给你了。”

“好。”江政点头。

汪队出去时将门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这时候刻意的开场白就显得多余,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也随即发生了变化。

“长话短说,你们遇到了什么事?”还是江政先开了口。在了解他们为什么会知道五年前抢劫案的事情之前,他必须先知道他们目前在做的事。

季悦笙愁眉苦脸道:“说来话长。我们在找两个失踪人口,但是在找他们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宗抢劫案。”

“你们找的失踪人口和抢劫案有关?”江政突然坐直身子,眼光冷峻。

祁司身子前倾,解释道:“准确地说是我们找的失踪人口和抢劫案的可疑人员有关。”

“继续说。”

江政的迫不及待,祁司的娓娓道来,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季悦笙望着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江政,眼角竟有了皱纹。心思细腻的人懂得很多道理,可正因为懂得这些道理,才被道理禁锢,无法放纵自己享受自由。

或许他从未有过一刻忘记那件案子,即使时间的齿轮带他来到了五年后的现在。

“……悦笙的听力不会出错,所以我想如果有可能,你可以让她再听一遍那个劫匪的声音吗?”祁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江政,最后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江政听完这个“解谜”故事之后,做出了和上次关沁事件一样的反应,觉得离谱又在情理之中。这两个人为什么总能碰上这么奇怪又令人震惊的事情?他们五年来没有破获的案子,居然被季悦笙的耳朵给识破了。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所以查起来也特别困难。再加上,那几个人里面有人持有枪支。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去冒险。”祁司坦白地说,“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江政能理解他们作为学生所做的一切,以及所担心的问题。在面对可能找到线索,甚至能够破获的案件,他心里燃起了希望。

“你们说曾经报过警,但是警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江政问,“他们进屋搜索了吗?”

祁司和季悦笙不约而同地点头:“而且是他们主动配合让警察进屋搜的。按照警察当晚的说法,屋内连根女人头发都没有,更别说是女人了。”

“确实奇怪。”江政冷冷地说,“三个大男人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实在是令人怀疑。”

“令人怀疑的还有房子的户主,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据我们所掌握的线索,那房子的主人姓黎,三年前这房子刚装修完,按理应该准备入住,可现在却被三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使用着。”

“嗯,我和悦笙准备再去一次,询问下周边邻居。”

江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如果培训不用签到,他直接带着他们查案去了。可是眼下这案子的档案还留在原来的单位,不如联系一下,将案卷再翻一次。

“录音我会让人送过来,反正也不远。”谈了许久,江政才想起要喝一口茶,“我会联系其他同事注意这个案子,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我想等我们找到证据,你们再行动也未尝不可。”祁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找到枪,我们就算赢了。”

“他们三个男人白天一定会出门,既然敢出现在犯案辖区,可见他们的胆量非同一般。所以我们可以悄悄潜进去,几个人分头行动。分开他们三个,我们就有机会。”

季悦笙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应该是说忍不住提出了隐藏在心里反复演练了上万遍的方案。从大一进来开始就幻想过将来有这么一天,她没有想成为英雄,却也偶尔想尝试一下英雄所做的事情。

江政看着她,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讲下去:“你之前说屋内不止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就是……”季悦笙不确定,但不确定的因素有可能就是突破口,“我听见了第四个人的呻吟声,是痛苦的那一种,好像备受折磨,在阁楼的位置。”

“男人还是女人?”江政紧接着问。

季悦笙不假思索地回答:“男人。”

这时候,坐在一边的祁司将这一幕幕联系起来,惊觉到事情的某一种可能性。他望向季悦笙,问:“会不会是董谦睿?”

季悦笙没敢作声,只是惊讶地微张嘴巴。第四个人是董谦睿的可能性目前看来确实非常大。失踪了两年,甚至是三年之久的黎真存活的概率基本上趋于零,但董谦睿似乎还有活着的迹象。

“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江政开始为这次谈话收尾,“但你们提出的方案需要在季悦笙再次证实那声音无误之后才能进行。你们不要担心,黎真和董谦睿的事情我也会和相关负责人沟通,会让他们引起重视的。”

“嗯。”

季悦笙乖巧地点头。

在听到祁司提出的关于董谦睿还活着的论断之后,她开始坐立难安。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就那晚她听到的内容来说,不容乐观。那种站在真相外围,不得靠近的心情真的太令人难受了。

她不由得又怪起了自己的懦弱,如果当时她破门,没有给他们处理缓冲的时间,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向来做人都比较随心所欲,此刻她却觉得那是发自内心的。她拒绝挑战,拒绝冒险,甚至连跑个八百米都要心理建设很久。

“唉,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废材。”感觉自己人生无望,季悦笙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江政低笑:“高估自己不可取,同样的,过分低估自己也不应该。和同龄人相比,你已经很厉害了。当然如果八百米能跑3分钟的话,你就完美了。”

“江队,你不要夸我一句又打我一巴掌。”季悦笙这颗心忽上忽下,刺激得很。

“每天中午过来找我吃饭就成。”江政笑着回应,双手撑了下椅子扶手,站起身,“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现在要回去培训了。”

祁司和季悦笙陪同他起身,三个人前前后后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条走廊上鸦雀无声,江政朝楼梯处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身对他们说:“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要擅自行动。”

“不会的。”祁司打包票。

反正江政也不相信,年轻人热血、冲动,就算现在保证,也难保突发状况时会不顾后果冲上前。

“注意安全。”

心里既然已知未来他们会做的事情,不如叮嘱一句,保护好自身安全。江政想了想,也只说了这四个字。他的情感从不外显,也绝不浪漫。就连结婚这件事还是由老婆提出的,他非常爱他的妻子,但他又觉得没有时间陪伴她,对她是一种亏欠。

等不了的妻子主动出击,当着他的面吼了一句:“照你这么说,你们警察是不是都应该打一辈子光棍!别说那么多没用的,要不要结婚?你要不答应,我就报警,说你占我便宜还不负责任!”

平时叱咤风云惯了的江政头一次见到自己妻子这么彪悍的模样,发怒的样子竟然可以这么可爱。于是,他拥吻了她,并且下决心要和她携手同行。也决定,再也不要让妻子在爱情上如此主动,以免日后自己的愧疚加深。

“你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他好像是临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便问出口。

祁司看了眼身侧的季悦笙,不紧不慢地回答:“老样子。”

江政也瞧了眼季悦笙,这姑娘好像除了听力超群之外,别的似乎都有点木。但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了她一句:“有些东西还是要说明白的,不然被抢了怎么办?”

季悦笙听出来江政在说自己,也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纳闷地回了句:“你说祁司吗?我一直都喜欢他啊。谁要抢?”

“你说什么?”祁司愣在台阶上,忽然无措。

江政笑着不作停留,继续往下走去。年轻人的事情还是要靠他们自己解决啊,不过他也算帮了个忙。

季悦笙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脖子和他对视:“我说我喜欢你啊。”

祁司情不自禁地朝她靠拢,同她站在一起,喜出望外又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什么时候?”

一句“喜欢你”换来了他无数个问题,祁司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面对祁司的逼近,季悦笙忽然脸红,好像之前表白的那个人不是她。她支支吾吾道:“就……就可能是你和我组社团的时候吧,不过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他眼波流转,溢出的喜悦已无法控制。

“这个怎么说呢……”季悦笙抠了抠自己的手指甲,鼓足勇气说,“我有想过毕业之后就嫁给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为什么?”祁司的心脏已经狂跳到一个可能要昏厥的程度,惊喜一浪高过一浪。早知道季悦笙的态度是这样,他何苦为难自己,忍耐这么久?

“嘿嘿……”季悦笙羞涩地抿嘴一笑,“因为我想和子桑学姐做亲戚。”

“……”

什么?祁司惊呆了,脑子里瞬间跑过一万头自作多情的草泥马。这是什么套路?因为想和陈子桑做亲戚,所以她要嫁给自己?这个意思是,他输给了陈子桑?

“你别告诉学姐,学长也不行。”最后,季悦笙还神秘兮兮地要他发誓。

祁司只觉得哭笑不得,仔细想想,还是算了。总的说来,陈子桑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她既然能征服顾森,那她就是王者。

“输给她,还是服气的。”

祁司这样安慰自己,脸上依旧挂着甜蜜的微笑。

江政拉开窗帘,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随手就点了支烟。早起了两个小时,无论怎么都睡不着。清晨五点,外面的世界还在黑暗中沉眠。

他借着屋内的灯光,看见窗外落在树枝上的小鸟,抖动下羽翼之后轻盈地飞走了。他的眼睛在小鸟飞走的一刹那,看到了五年前夏天的光景——

7月5日,江政被局里抽调到了专案组负责一起抢劫案。当日他开车来到局里,下车时看见一只麻雀从他肩头低低飞过。那掠过的黑影吓得他一激灵,确认只是小麻雀之后,他又不好意思地自我嘲笑一下,兀自向刑侦大队那幢大楼走去。

在来之前他就对7月3日东江区发生的一起抢劫案做了了解,那个时候高视界还未被称为“高视界”,过去也不如现在这般繁华。

整个专案组气氛凝重,上级做了批示,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侦破此案。组里的每个人坐在会议室时,肩上似乎都压上了千斤顶。可惜,无论他们怎么调查,案件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银行监控录像因为内存已满,那天恰好关闭了。这让江政他们失去了重要的调查线索,唯一可加以利用的只有营业员手机中的录音。短暂的十几秒钟的声音,当时谁也无法凭借声音找到人。

这三个劫匪从银行出去之后,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踪迹。

没想到,一转眼五年就过去了。

他轻吐了一口烟,烟雾袅袅缠绕在眼前。如果不是季悦笙,恐怕他们再过个十年也未必能找到这样一个契机。但天网恢恢,即便不是五年后的现在,十年后的将来,这伙犯罪分子也一定会落网。

周三下午,全校公休。

祁司回到寝室还在想,下午做点什么事情好时就接到了江政的电话,说是录音收到了。

“去哪儿?”看到祁司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乔启望叫住他,“一起在寝室打游戏啊。”

“你们玩。”祁司匆匆地说了句,抓着手机就离开了。

乔启望挠挠头,回身看看寝室其他几个无所事事的男生,感叹:“有女朋友真好。”

可不是,有季悦笙这样可爱的女朋友真好。

“悦笙,你在哪儿?”

下了楼梯,祁司就给季悦笙打电话。可是电话那头的季悦笙却已经和寝室里的姑娘在外头逛街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汪队办公室,江政已经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只身一人的祁司,他不免问:“季悦笙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祁司走到他对面坐下:“她和朋友出去逛街了。”

“逛街比案子重要?”江政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一看祁司的样子,又只能沉住气忍了下去,心想,剥夺学生自由放纵的时间确实也不太厚道。

“她出去买生活用品。”祁司替季悦笙解释,话语里是满满的维护,“最近事情比较多,她已经很久没和室友出去逛逛了。”

江政对祁司变着法地宠季悦笙表示服气,无奈点头接受这样的理由:“如果不是我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陪着她一起去了?”

“当然。”祁司也不避讳,坦荡地说,“不过,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不管我怎么自私地想要占据她的全部,也要尊重她的个人世界。”

江政保守内敛的世界被祁司这番话刺激得支离破碎,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表白的时候还可以这么风轻云淡,似乎在讲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祁司脸上看不见一点的别扭与不自然,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对季悦笙的喜欢。

这种喜欢极具杀伤力,却在表达时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突兀,也不令人难以接受。淡淡的,却比个人习惯还要深刻地印入人心。

“……那录音还是等她回来再听吧。”江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把话题转移到正题上。可心里却在暗自庆幸,幸好这小子出生得晚,不然他都可能要打光棍。

祁司盯着手机屏幕,牵挂着季悦笙,却又碍于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要给对方足够的个人空间”的理论,只能按捺住担心,强作镇定。

事实上,谁不想天天腻在一起?什么要给对方足够的个人空间,这都是骗人的!恨不得每分钟都绑在一起,吃饭睡觉玩游戏都在一起。

完了,感觉世界末日要来临了。

祁司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忙抬头问江政:“按理抢劫案发生的时候,银行监控应该是打开的,为什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连人物画像也没有?”

“事情就是这么巧。”江政弯腰伸手拿过了茶几上离他稍远的烟灰缸,掸了掸烟灰,“银行监控内存满了,工作人员随手就关掉了。加上路面治安监控在五年前还处在起步阶段,能够利用的线索少之又少。那天晚上之后,那三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晚上?”

祁司从他的话里拎出了重点,这个时间和他知道的时间存在偏差。他皱眉一想,起身从汪队桌上的打印机里抽出了一张a4纸,埋头画了起来。

“案发是在晚上快接近七点的时候,当时银行里还有业务员在处理工作。那三个人冲进来之后就用手里的枪威胁他们,还把上前制止的保安给打死了。用铁锤敲烂了玻璃,抢走了200多万元现金。前后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五分钟,真是穷凶极恶。”

江政对祁司的困惑没有做出解释,而是将那天案发经过告诉了他。就在他讲述的过程中,祁司画好了一张人像。

“见过他吗,江队?”祁司问。

江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画,定睛一瞧,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画中干瘪消瘦的老人他确实见过,尤其是这双苍老又有神的眸,令他印象深刻。

“这老人说案发时他在现场,根据他提供的信息,当时应该是白天。”祁司补充。

江政放下画,对祁司疑惑的一切现在都有了答案。老人之所以颠倒时间,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假的。他没有亲眼所见,只不过他的至亲却在那一场遭遇中丧命了。

“银行里死的柜员是这老头的孙女。当天正好是这姑娘的生日,爷爷去买菜,结果晚上等来了孙女去世的噩耗。老头受不了打击,昏迷了很久,醒来怎么也不接受孙女已死的事实。后来,他就有了臆想,觉得自己当天也在银行,死的不是他的孙女,家里人怎么劝都不行。据我所知这老头从那以后就一个人生活,每天都会经过银行,然后告诉别人,他脑海里幻想出来的一切。”

祁司望着说完之后沉闷抽烟的江政也一时无言,每个故事总有那么多的意外。没人希望这样,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老头还在和路人讲他脑海中的故事,他不希望自己的孙女有那般悲惨的遭遇,却还是描绘了一个如出一辙的悲惨故事。他只是把死的人换成了别人,无法改变现状。

悲哀的人,说着悲哀的故事,想要再被关爱一次。可惜,时间将过往的人都带走了,留下他一人执着于曾经,佝偻着背面带微笑一遍遍述说。

“见得多了,反倒觉得不正常起来。”沉默好久,江政缓缓说道。见得多了,本该习惯的。可是,他却觉得这样的人很反常。“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祁司摇头,他想象不到是因为他未曾经历过,他无法做出一个回答。尽管这个答案不存在统一性,但他觉得江政或许能给出一个标准。

“最难的是重新开始。”

他语气平平,却难掩失落。

人的弱点太明显,情感过于丰富,总是将自己深陷囚牢中,无法自拔。就像孙悟空画的那个圈,既被保护,又被禁锢。

祁司被江政嘴里那几个平淡的字所打动,人生往往就是如此,你以为的平凡、不值一提却偏偏最触动人心。

“风平浪静的时候没人能想到我们。”

江政又点了支烟,以一种随意又绝不放松的姿态坐在沙发上。透过烟雾,能看到他依然保持警惕的双眼。

“但又高兴于这太平盛世,最好真的没人能想起我们。”

祁司听得出他话语里的落寞,也感受到他对警察这一职业的坚定信念。奈何,无论多么热爱的职业,都会让人产生疲惫感。可是,疲惫之后又是义无反顾。

“喝水吗?”祁司起身询问。

江政扭头望向窗外,觉得自己今天感慨颇多,说完又臊得慌,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心虚地继续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

下午这会儿,汪队也出门了。据说是家里人非要拉着他去相亲,他也是,堂堂一个中队长被爸妈逼得只能硬着头皮去相亲。出门前还叮嘱江政,不要把自己的学生带坏了。

江政直接回了句:“那要和你一样,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对象吗?”

说不过新婚燕尔的江政,汪队只能换上便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着车出去相亲了。如果现在汪队在的话,或许气氛会好一点。

祁司倒完水,抬头看了下办公室的摆钟,已经是下午三点。

不知道季悦笙快回来了没有,他和江政聊天期间,她也完全没有联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再次涌上来的焦躁感,有些异常,令人不安。

“悦笙,我们去完超市就可以回学校了。”傅骁骁走在前头,招呼后头的季悦笙跟上。

前方大步流星走着丝毫不觉得累的室友们让落在后头的季悦笙折服。她在警校第三年才相信,体能好坏真的决定一个人逛街的时候能走多远。

“我没有什么东西要买了,我能不能坐在这里等你们?”季悦笙实在是走不动了,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一屁股坐在超市门口休息的长椅上,怎么也不肯走了。

陆迪摇摇头,揶揄她:“让你平常不爱运动。”

“她不是不爱运动,只是一起运动的对象不该是我们。”静静冷不丁地放箭,还阴阳怪气地冲她笑了笑。

季悦笙咂下嘴,挥挥手,示意她们赶紧速战速决。于是,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休息。邻桌还坐了一个手拿汉堡,狼吞虎咽的小男孩,嘴角还沾着沙拉酱。

“擦擦嘴。”季悦笙拿出纸巾,递了过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大人呢?”

小男孩先是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确信这个长相甜美的小姐姐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接过了纸巾,再无戒备之心。

“我妈妈走丢了。”他语出惊人。

季悦笙低声“啊”了一声,紧接着说道:“那我帮你打电话报警吧。”

“没事,我妈妈和爸爸吵完架就会跑出来。我知道她会来超市买一箱泡面回去,然后捏碎它们解气。所以我在这里等她。”

听完小男孩的解释之后,季悦笙竟然觉得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温柔。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却被他拒绝了。

“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是也不能碰我头发。”

小男子汉的尊严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存在啊!季悦笙怪好笑地在心里感叹,之后也没有再和小男孩说话。两个人保持着距离,却又互相关注着。

“帮姐姐看下东西,姐姐去一下洗手间。”五分钟过后,季悦笙拜托小男孩。

小男孩看了眼这一堆东西,十分稳重地说:“嗯,去吧。”

季悦笙感激地再一次摸摸他的头,这次小男孩没有闪躲,反倒冲着季悦笙站起身走远的背影嘀咕:“比班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学要好多了。”

从洗手间出来,季悦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外面走去。刚走到外面,身后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

“不好意思。”

是男人的声音。

季悦笙抬头,却只看到了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起初,她以为这女人喝醉了酒,但转念一想,谁在大白天喝成这个样子?

“救我……”

与此同时,耳朵还捕捉到了其他怪异的声音。这分明就是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声音细小、微弱,好像正陷入危险中。

季悦笙四下张望,可人来人往,每张面孔都不一样,他们埋头朝各自要去往的方向走着,没人发出这样的求救信号。

“不好意思。”

奇怪的求救不知从何而来,此前男人的声音还盘旋在她脑海中。虽然只有四个字,但他说话的节奏以及发音缓缓地进入她的声音辨识程序中,程序自动地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可辨,她甚至能感知他说话时上下浮动的喉结,以及他嘴边拉碴的胡子。

这些就像是零散又有迹可循的声音符号,最后全部投影在她的脑内。突然她灵光一闪,本能地去追寻前面男人的脚步。

她意识到自己遇见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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