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胡小妮依然没有出现。
第三天,胡小妮还是没有出现。
我已经有整整的三天没有见到她了,她是退学了吗。一个多月过去了,我竟然还是没有见到她,我已经不期望还会再一次见到她了,其实,我正在越来越想她。
天气已经完全热了下来,世界成了一个大火炉,真正的夏天已经到了,人们热得像狗一样喘不上来气,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邓老师让我们交钱,买一本报考用的书,上面有全国大学各专业近三年的录取分数线。班长挨个座位收钱,收到我这儿,我掏出钱交给他,忽然想到身边的胡小妮,就又掏钱,要给胡小妮带一本。坐在讲台后面的邓老师听我说到胡小妮,抬起脸看我,说胡小妮已经退学了,不用给她带。我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没来上学的胡小妮已经退学了,这个小谜团总算是解开了。
听到胡小妮已经退学了,我的心里面很难受,一种空旷的失落感将我笼罩。
很多天后的一天,我放学经过21路车的终点站,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农业银行的大门前面,正在对着一扇玻璃照着自己。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胡小妮,我向她跑过去,心里面很是激动。她的后背冲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半袖。我跑到她的后面,轻声地喊她名字。她转过了头,神情冷漠地看着我,迟疑地开口:“是你呀。”
我说:“你咋突然就消失了?”
“哦,我退学了。”
“为啥退学呀?”
“我这样的还有必要继续在教室里受煎熬吗?”
“可又不差这几天,跟大家在一起,总比自己在家强吧?”
她低头不语。
“还有,你总得跟我和孙越他们说一声啊,大家都很担心你,尤其孙越。”
“我不想跟你们说一声,我没脸见你们。”
我不解道:“你咋说这话?退学有啥丢脸的,所谓人各有志,上学不说明什么。”
“不是。”她摇摇头,声音淡淡的,“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怀孕了。”
我一下子惊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会动了,也不会说话了。她也是一动不动的,也是一句话不说,垂着头站在那儿,并且神情漠然,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女孩,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形成巨大反差,那个开朗顽皮的少女可能永远不见了。我们之间隔着大约有三四米远的距离,时间在无限延续,我们都静默不语,直到胡小妮的妈妈从银行里走出来,她拎着一个皮包,戴着一个太阳镜,歪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她说。
胡小妮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转过身,跟她的妈妈一起离开。她们的步子很快,她们很快就成了两条粘在一起的影子。
终于结束了在这所中学的最后一节课,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向校门的方向走。我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石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像望着一片棉花地,而在棉花地旁,我在等着孙越和陈露。邓老师说,你们将彻底的离开这所学校了,回到家里好好的调整一下,两天后去参加高考,祝大家考试成功,都考出好的成绩。
陈露是最先出来的,她从楼梯上像只兔子那样跳下来,小跑着来到我的面前,眼睛里含着清澈的笑意,左边嘴角吊着连日来的疲惫,右边嘴角吊着一段生活彻底结束时的留恋与迷惘。我问陈露,孙越怎么没有一起下来。她告诉我说孙越好像在写信,但不知道是给谁写。我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孙越到底会给谁写信。等了好一会儿,孙越也没有从楼上下来,我的腰都有点儿站得发酸。后来我和陈露便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来等,我们选择了台阶旁边的一个花坛,在一楼那排窗子的下面。我们略有疲乏地伸着两条腿,坐于水泥的花坛边沿,陷入到安逸的沉默里。
“你看他们,都爱来爱去的。”陈露忽然对我说。
“是啊。”我双手拄在平整但粗糙的水泥面上。
“你就一直也没喜欢过谁吗?”她甩手从身后的花坛里折下一支干枯的花。
“喜欢过。”我脱口而出。
“哦?谁呢?”她好奇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孙越快步走过来,大声说:“走吧。”
“你咋才出来?”我和陈露站起身体,向他走了过去。
“舍不得,多呆一会儿。”
“鬼扯。”陈露笑说。
我们大概是最后离开学校的学生吧,身后的教学楼已经几乎是一个空楼了。我们三个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我走在孙越和陈露的中间。孙越还是那个样子,他一看见我就叹息地说起胡小妮:“她咋就退学了呢,真是的,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我想告诉他我前几天在农业银行门口遇见胡小妮的事,但我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告诉的好,太残忍了,还是让留存在他心中的永远是那个可爱的胡小妮吧。
“听陈露说你刚才在写信?”我转移话题。
“啊。”孙越说,“我就是给胡小妮写的。”
“给她写?”我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就是想写,特想写,等知道她在哪在递给她。”
陈露忽然说:“要不我们去她的家里看看她吧?”
孙越忙点头赞同:“对,我们去吧,之前准备考试,一直太忙。”
我当然不想去,去了的话,他们也许会发现胡小妮退学的真相。但孙越和陈露执意要去,我没有合适的借口阻止他们,只好内心忐忑地跟着他们去了。我们打车来到胡小妮家所在的小区,钻进破烂的楼洞,敲打胡小妮家的房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回应。我说家里没人,催他们俩走,孙越很固执,一个劲儿地敲。对面的门开了,一个鼻子上架着大花镜的老头探出头来,打量着我们,问找谁。
“找住在这里的人。”孙越扭头说。
“那家现在不住人。”老头说。
“不是租给了一家姓胡的吗?”
“啊,但已经搬走了。”
“啥时候的事儿啊?”孙越瞪大眼睛。
“好几天了吧。”
“搬到哪儿去了?”孙越着急地追问。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老头说完,用力地带上了门,砰的一声,他的秃脑瓢从门缝里面消失不见了。
我们三个人懒洋洋地走出楼道,慢慢地在巷子里面走,刚刚经过邮局时,被高楼遮住的阳光倾斜地照了过来,照在我们的脸上。我们向西边望去,西边是浓重的金黄色,到处都是阳光固化后的颗粒,它们像弹力十足的金子一样跳来跳去。我们迎着梦幻般的阳光走,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我听见孙越哀怨地埋怨说:
“胡小妮咋走得那么匆忙呢,连声再见都不说,咋可以这样呢。”
我们走到21路公交车的终点车,在经过农业银行门口的时候,我的眼睛里突然就出现了胡小妮那天的样子,我从未见她脸上出现过那种冷漠的神情。我想起不久前的一天,我姐告诉我和我爸她怀孕的事,她说感觉每天都特别困,睡多少觉都不够。我想起胡小妮频繁与阳光见面的那个寒假,她是在那个寒假怀上杨阳孩子的吗?到她发现怀孕时已经有几个月了,她突然消失,是怕同学发现她身形的异常吧?不知那天在银行门口见打她时,她是已经做过打胎手术,还是正准备做,总不会把那个混蛋骗子的孽种生下来吧?
马路边,我与孙越和陈露认真道别。我们互相祝福,约定在考试那天的早上再见彼此。我们站在夕阳的金光中互相微笑,然后转身朝不同的方向各自而去。
我走出约有一百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人群的惊叫声,停住脚,转过身,顺着斜阳的光芒望去,惊慌的人群正在纷乱地移动着,而一个人远远的躺在地上。
躺在阳光下的是孙越!
我惊恐万状地看着前面,那混乱的人群模糊了,那混乱的声音消失了,模模糊糊的世界如同一场大雾降临,从那大雾的里面,跑出一个手持尖刀的少年。他立即认出了他,他的名字叫陆兴南。陆兴南看见了我,朝我这边跑来,他越来越近,我能看清他那蓬乱的头发了,能看清他那残破而扭曲的面孔了。
“陆兴南!”我喊了一声。
陆兴南愣住了,站在马路边呆呆地看着我,我又叫了他一声:“陆兴南!”他打了个激灵,忽然转身,朝马路的对面跑去。他瘦小得像一只猴子。
(完)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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