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好,他应该不认识你,你整太突然了,他应该会接受不了。”
“可不咋的,肯定觉得我脑袋缺根弦儿,你说这可咋整呢。”她看起来挺苦恼。
“要不你写封信,把这事说清楚,然后我帮你送过去。”
她眼睛一亮,立即坐直身体,道:“咦?这招不错呀,可以的。”
说写就写,她活动活动脖子和手腕,坐姿端正,打起精神,找出了纸和笔,拔掉笔帽,将笔尖点在纸上,使了半天劲,笔尖却一动不动,抬起脸为难地说:“咋写呢?”
“写得委婉一点吧,别太直接了。”
“咋委婉呢?”
“比如你最好别直接说你喜欢他,你就夸他打球很好,说很羡慕,希望能认识一下。”
“有道理。”她同意地点头,好像忽然有了灵感,歪着脖子,右手里的笔唰唰唰地在纸上舞动起来。
她整整写了一上午的信,把辛苦写下的那些语句,认认真真地抄写在一张很少见的蓝色信纸上面。那张纸的背面是深蓝色的,是像天空一样的纯粹的蓝。在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将信工工整整地抄写完毕,坐直身体,疲惫地喘气着,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仿佛她刚刚完成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我写得老好了,真的,我从没写过这么好的文章,我才发现我在写作上有才华,这就是传说中的妙笔生花,不管你信不信,张建,我看着自己的文章,感动得直想哭,我被自己给感动了呢,但你就别看了哈,怪不好意思的。”她冲我挑挑眉梢俏皮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叠起来,再塞入一个彩色的信封。
“给我吧,我给你送过去。”
她郑重地把信放在我手心,像交给我传世珍宝,“不许偷看。”
“嗯,不偷看。”
“算了。”她一把抢回信,“放学后我亲自给他,你陪我去。”
“好吧。”
放学后,我和胡小妮站在操场上,等着关河从这里经过,等了很久,我们终于看见关河与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学楼,都拎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路说说笑笑。他们出来得实在算晚,学生们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操场上已经没有几个学生。胡小妮的脸上难得地露出羞涩与紧张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关河,在关河走近时,突然朝关河跑了过去。她跑到关河他们面前,叫了一声关河名字,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大失往日风采。关河与那几个男生正热烈地说这话,被突然冲出的胡小妮给吓了一跳,愣在那里,惊讶地问胡小妮是谁。
“我叫胡小妮,二年五班的。”胡小妮喘着气说。
“胡小妮?是谁?”关河扭头看身边的同学,同学们都摇头,表示不认识,他转向胡小妮说,“我不认识你啊?”
“是,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每天中午都到球场看你打球,你打得真好。”胡小妮害羞地说。
“是吗。”关河的脸上露出笑容。
关河身边的同学也都笑了。
“那你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走啦。”
“哦,有事,我给你写了封信。”胡小妮忙把攥在手里的信塞在关河手里,“给你。”
“给我写的信?”关河迟疑地接过信,“信的什么?”
关河的同学嘲笑起关河来:“你装什么傻啊,这很显然嘛,你看人家小姑娘脸都红了。”其中一个男生搂住关河的肩膀,笑说:“咋样?我让你每天去球场打球没错吧?既有那么多免费的饮料喝,又有那么多小女生把你当偶像,赚大啦。”
“别闹。”关河冲那个男生说,又冲胡小妮说:“好,你的信我会看的,谢谢你呵。”
“那好的,那我走啦,再见。”胡小妮拜拜手,转身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感觉咋样?”我笑问胡小妮。
她脸红得像苹果,双手捂着脸颊道:“哎呀妈呀,这把我紧张的。”
常理来说,每一封信件,都应该有封与之配套的回信,胡小妮在将她那封“伟大”的信亲手交给关河后,便陷入到激动不安的等待中。在这种等待中,两天时间过去,她没有收到关河任何形式的回复,哪怕口头上的也没有。她依然每天中午执着地去篮球场看关河打球,但关河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不曾投射过来。胡小妮内心急切焦灼,忍不住站在球场边大声为关河加油,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加油声,显得突兀,甚至刺耳,使得球场边的很多围观者好奇地朝她张望,但关河依然没有看她一眼。
胡小妮很失望,回到教室后,闷闷不乐,不停地跟我抱怨:“关河怎么还不给我回信?”
“再等等吧。”
“他不会是忘了吧?”
“应该不会吧,他记性应该没那么差。”
“那就是他对我根本没意思?怕给我回信,让我误会他对我有意思?”她忧心忡忡,随即陷入悲观情绪,“是的,他那么帅,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他,怎么会把我这么个低年级的小女生放在眼里呢,肯定就是这样,我这么平凡,我这长相也不咋出奇。”
“你挺出奇,不少男生都喜欢你。”
“真的吗?”她听了很高兴。
“对呀,孙越,孟军,都喜欢你,你知道的呀。”
她有些失望地皱皱眉:“我喜欢关河这事,你别告诉他们啊,让他们知道我主动追关河,最后还让关河给拒了,太丢人了。”
接下来两天,胡小妮依然陷在对关河回复的苦苦等待中,虽然她表面上对我说,她已经不报希望,关河没回复,那答案显然就是拒绝,但我知道,在她的心里,依然在热切地期盼着。转眼间,距离交给关河那封信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胡小妮终于再不能保持平静了,她由最初的热切期望,到之后焦灼与怀疑,再到最后的灰心与绝望,终于演变成此时的悲伤与愤怒。周一那天晌午,她没有去球场边看关河打球,气鼓鼓的,一直坐在教室里,连午饭都没吃。我给她买了午饭,带回教室,当时教室里没什么人,她生气地对我说:“关河也太过分了吧?真拿自己当回事了,以为自己是谁?我又没说非他不嫁,就说交个朋友,他凭什么不给我回信?我一个女生,主动给他写信,我又没说跟他搞对象,他有啥可怕的?这是不尊重人,行不行的应该给个痛快话,石沉大海,一个屁不放,算这么回事啊?”她坐在那里,抱着胳膊,气得小脸煞白。
“可能就像你说的,他不想跟你交往,怕直接说,你听了伤心。”
“他这样我倒是不伤心了,可我难受,这不是小火慢炖折磨人么。”
“算了,别生气了,吃点东西吧,我还给你炸俩鸡排呢。”
“不吃!一肚子气。”她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当面质问质问他,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吭哧瘪肚的给他写封信,他一个屁不放,啥意思?”
胡小妮雷厉风行,说问就问,当天晚上放学,她就去找关河了。当时关河和两个同学走出教学楼,她疾步上前,挡住关河的路,冷着脸子说:“关河,我有话跟你说。”
“啊,啥话?说吧。”关河微笑地看着胡小妮。
胡小妮朝一旁歪歪下巴,“那边走,我就跟你一人说。”
关河跟他同伴笑笑,跟胡小妮朝教学楼旁那棵没人的常青树走去。走到树旁,胡小妮转过身,刚想开口说话,关河先说话了。
“我最近几天一直想找你呢,你那封信我看了,我觉得你的性格跟我挺像的,咱们俩应该能聊到一起去,想跟你交个朋友。”
胡小妮愣住了,愣愣地看着关河,这太突然了,她的情绪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适应不了。“那你咋不早说呢?”她静默几秒后,问出一句。
“也没机会啊,你想啊,全校师生几乎都认识我,实话实说,也有不少人在关注我,我咋跟你说?我去你班级敲门找你?下课时间在操场上找你说?只要我主动找你,肯定就会被人说我要和你搞对象,到时候全校都是流言蜚语,我家长和学校里的好几个老师都认识,到时候老师告诉我家长,家里就会说我在谈恋爱,他们严禁我谈恋爱的,因为你也知道,我高三了,马上就高考了。我说的这些你听懂没?”
“听懂了。”胡小妮用力点头,激动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觉得这惊喜来得太突然,显得很不真实,简直就像在做梦。
“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人看见我和哪个女生关系太近。”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希望,我们俩聊天的时候,谁都不知道。”
“嗯呢。”胡小妮点头,随即犯难,“那咋聊呢?”
关河想想:“这样吧,明天中午吃过午饭后,我们俩在主楼的五楼见面。”
主楼的五楼没有教室,分布着上微机课的微机房,上音乐课的音乐教室,教师们开会用的会议室,以及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和生物实验室等。中午的时候,整个五楼基本都不会有人出现,自然是幽会的好地方。可正因为是幽会的好地方,许多早恋的同学都在打那里的主意,学校是严禁学生午休时到五楼的。
“学校不让,被值周生抓住咋办?”胡小妮说出她的担心。
“值周生通常中午时往五楼走廊里看一眼就走,我们不在走廊里,我有机房的钥匙,我们在机房里,谁都看不到。”
想到和大帅哥关河孤男寡女呆在僻静的机房里,胡小妮的脸腾地红了,害羞地低下头。
“就这么定了,不过这事你谁都不能和谁说,知道不?”
“嗯,我知道。”胡小妮轻声说。
胡小妮与关河的对话,我当时是并不知道的,是后来胡小妮跟我讲的。陷入爱情中的人,自然爱情最大,所以胡小妮可以做到完全听从关河的话,对他们的交往严格保密,甚至连我都隐瞒,每天中午开始与关河在顶楼的微机房里偷偷约会。
每天中午,胡小妮一起与我吃午饭,午饭后,不再提去球场看关河的事,而是在与我回到教室后,对我说,她有事要出去一下,起身走了,当然,我因为性格的原因,每次都没有问她去哪,然后直到临近上课,她才姗姗回到教室,脸上带着奇怪的兴奋神情。这让我感到奇怪,我问她,你被关河拒绝了,为啥每天还这么高兴。
“咋的?被关河拒绝了,还不活了?多大的事儿啊。”
我从来不爱运动,平时中午去球场,那是陪胡小妮,是被她生拉硬拽去的,胡小妮不去,我当然不会去,自然也就不知道关河如今中午时已经不去打篮球,也就不会对胡小妮与关河的事产生什么怀疑。那次胡小妮气势汹汹把关河叫到一边,都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后来对我说,关河说他不想跟她交朋友,他已经高三,忙着准备高考,希望她理解,她说她理解了,不怪他,以后不会和他再有联系。我没有理由不信她的话。
最先产生怀疑的还是孙越,毕竟他对胡小妮始终有着爱意,虽然胡小妮明确对他说过,他在家乡有个叫李岭的男朋友。孙越那天中午将我叫出教室,问我胡小妮在哪,为什么最近中午时总看不见她,她既不在教室里,也不在球场边看球,究竟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她每天中午吃完饭后,回教室坐一会儿,然后会离开教室,有时候说出去有事,有时候说去厕所,每次都是快上下午课才回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孙越问。
“是挺奇怪的。”
“她到底去哪了呢?”他自言自语。
“回头我问问她。”
“问也没用,她那种性格的,可以告诉你的话,早憋不住告诉你了,她这么神神秘秘的,里面肯定有什么事儿。”说着话,他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我每天中午陪她在球场看球,跟她说话啥的,发现她对我的态度……唉,她对我咋就没感觉呢?”
“她说了,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不行啊?”孙越懊恼地叹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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