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春天彻底被盛夏的炎热给烤化了,现在的每一天都很热,热到让你以为天上是在哗哗地往下掉着火。坐在教室里,就像是坐在笼屉里,就像是包子一样被蒸着,大家几乎是人手一把纸扇,每个教室里都是同样的景象:一群人在呼啦啦地摇着扇子。
每天中午,吃过午饭后,我几乎都要跟胡小妮下跳棋,生活单调乏味,除此也别无其它有趣事情做。我们班的一些男生,比如童军,都很羡慕我,他们也想跟胡小妮下跳棋,可是胡小妮对他们不感兴趣,不带着他们玩,他们都很失望,对我也便由羡慕渐渐转为嫉妒了。
至于跳棋,开始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也下不过胡小妮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知道是我的棋技越来越高,还是她越下越烂。我们现在已经半斤八两,不分伯仲。每当她艰难地赢了我,就会悲哀地说:唉,跟臭棋篓子下棋,真的会越下越臭;要是她输了,也不会看起来多郁闷,还是那种悲哀的语气: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那天中午,我正和胡小妮无聊地下棋,陈露突然出现在教室前门,前门敞开着,她敲敲门板,小声喊我和胡小妮的名字。我和胡小妮走出教室,一眼看见孙越站在走廊里,还是那副兴冲冲的样子,看着我们俩颇为得意地笑。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你们放假了?”
“咋的?惊喜不?”
胡小妮做出要吐的样子,“臭不要脸,你还惊喜呢?真拿自己当礼物了。”
孙越嘿嘿笑,说:“哥们转学了,以后跟你们是校友。”
“真的假的?”我满腹狐疑。
“骗你干啥?现在跟陈露同班,不信问陈露。”
陈露笑着点头,“是,现在在我们班。”
“本想去你们班来着,你们班热闹,可我爸认识陈露班的班主任,非让我去陈露他们班。”孙越说话向来大大咧咧,不那么在乎细节,这话是冲我和胡小妮说的。
“来我们班干啥,不欢迎,大热天的,嫌挤。”胡小妮撇嘴说,“跟陈露同班不是挺好么,你们俩一班,我们俩一班,均匀分配,要不陈露多寂寞。”
陈露笑说:“我不寂寞呵,恐怕某男人是想和某女人往一块儿凑。”
“说啥呢。”孙越笑向陈露,“你可思想越来越复杂了啊。”
孙越提议大家出去转转,为他的转学回来庆祝庆祝。胡小妮拍手叫好,说都要在教室里被蒸熟了,早想出去透口气。我和陈露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我们清楚,马上就要午休结束,出去的话,下午课是肯定要耽误的,也就是说,出去就等于逃学。孙越说,想那么多干吗,又不是每天都逃课,今天逃一回,算是为我,下回再不逃了不就得了。胡小妮附和道,就是,孙越又不是总转学,以后想逃课也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了,这次正好。我和陈露无奈,只好勉强答应,于是我们四个悄悄地离开了学校。
我们来到距离学校不远的劳动湖公园,漫步在公园中马路旁的树荫下面,在公园门口处,孙越买了四份冰激凌,大家的手上现在都有个冰激凌。走到人工湖边,陈露说有点累,不如到湖边坐坐,我们便来到湖边,找了个适合一起坐的大石块,恰好那儿附近有几棵大树,有足够的树荫将我们笼罩。
孙越掏出了一盒烟,在陈露和胡小妮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有点害羞又有点倔强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还抽烟呢?”胡小妮问。
“对啊,不过不常抽,只有心情不好,或者特别高兴时抽,我早就抽的,不信问张健。”孙越潇洒地叼着烟,吸了口,夹在手指间,笑嘻嘻地说:“今天哥们特高兴呵。”
“行啊,小酒喝着,小烟抽着。”胡小妮阴阳怪气地打量孙越。
孙越窘迫地笑说:“偶尔,只是偶尔,再说,男人么,这很正常啊。”
我忽然想起那个之前一直要问却没有合适机会问的问题:“你爸这会咋就同意让你转学回来了呢?之前不是始终不同意吗?”
“不回来也不行啊。”孙越得意地冷笑一下。
“啥意思?”
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湖水,湖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涟漪,有些深沉地吐了几口烟,缓缓说道:“我想想,从哪说呢,从郑正说起吧。我们学校有一个叫郑正的男生,跟我是同一个年级的,但是我们不在同一个班。我们那个学校里的学生几乎谁都认识我和他,我是因为打架厉害,不好惹,不是善茬,他是因为他爸爸是学校的校长,靠他爸,没啥出息。我们也都互相认识对方,但是我看不惯他,而且他也看不惯我,所以我们又都装作互相不认识对方,见面了也从来不打招呼什么的。郑正的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人,一群狗腿子,他们跟郑正混在一起是因为郑正有势力,也是因为郑正的手里比较富裕,总请他们吃饭什么的。但是那些人平时跟我的关系也不错,有的人是因为怕我,有的人是喜欢跟我做朋友,毕竟我也不赖嘛,比有钱,我也不穷,比人品,我也算豪爽,对不?但是我看不上他们,内心里是瞧不起的,懂不?所以平时,他们虽然跟我的关系不错,但都不和我在一起。”
孙越又狠狠嘬了口烟,吐出来,说:
“我在那个学校里,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个,名字叫石林,我们俩每天都呆在一起,但是他不喜欢打架,是一个好学生,对,跟张健很像。每天呆在学校里干啥呢?太没劲了,所以我经常逃课。那天,我和石林去游戏厅玩,我们玩了会儿‘拳皇’,然后他继续玩,我坐不住了,起来瞎溜达,看别人打台球。过了会儿,我转身,看见石林坐在右边,左边坐着一个满脑袋黄毛的小子,叼着根烟,发疯地摇着杆儿,好像在跟石林对打。我走过去看,那小子连玩好几把,都输了,他玩不过石林,后来竟然输急眼了,找茬骂石林。我一听,靠,还敢骂石林,我能饶了他吗?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黄毛,把他从机器前面给拖了出来。”
“瞧你的暴脾气呵。”胡小妮笑道。
孙越笑笑,把手里的烟头弹出去,弹到湖里。
“我揪着他的黄毛问他,你他妈骂谁呢?他指着我说,你给我松开听见没有?我说,我不松开你能把我咋样?他说,你知道我朋友是谁吗?我说,我管你朋友是谁。他说,郑正。我愣了一下,说哪个郑正。他说,二高的郑正,谁不知道?我一听,满肚子气,在我这儿郑正算个屁啊,我说,我不知道郑正,郑正是个狗屁。我拽着他的黄毛,往旁边的台球案子上撞了几下,其实没使多大劲儿,他就喊上了,他说,你喊啥?换左手揪住他的黄毛,右手打他的耳光,啪啪打,他乱抡胳膊,要打我,但是打不着。我用膝盖撞他的脸,一下子撞对地方了,他惨叫一声,鼻子出血了。这时候大家都凑过来了,有几个打台球的岁数大一些的人,还有游戏厅的老板,他们拉扯着我和那个黄毛小子,把我们给拉开了。黄毛小子的鼻子里已经流出了血,用右手捂着鼻子,用左手指我说,行,我记住你了。我骂他,往前挣,要打他,吓得他转身就跑了出去。然后那个游戏厅的老板对我说,你赶快走吧,一会儿他肯定会带一群人来打你。这我已经想到了,他会找谁来打我?肯定是郑正,那就有意思了。石林很担心,拉着我的胳膊要我赶快走,我和石林一起走了。”
“然后呢?”胡小妮听得起劲。
孙越受到鼓舞,表情越发生动起来。
“第二天中午,我刚吃过午饭,正趴在教室里睡觉,郑正却突然带人走进了教室。郑正直接就推门走进来,指着我说,孙越,你啥意思?我睁开眼睛看,说,什么我啥意思?他说,你跟我装犊子。我说,我装啥犊子了?他朝门口指,黄毛小子站在门口,说,你打他没?我看一眼黄毛小子,正在那儿瞪我呢,我说,打啦,咋的?郑正说,谁让你打他的?我说,我打谁还得要你管吗?你是谁啊?他说,他是不是提我了?我说,提你了,咋啦?他脸都气歪了,说,那你还打?不给我面子是不?我说,不是不给你面子,他欺负石林了,就不好使,他提天王老子也不好使,别说你了。他指我说,孙越,我……就是骂我。我也骂他。我们俩就打起来了。他们人多,但我不怕,谁爱打我打我,无所谓,我他妈只盯着郑正一个人打,后来政教处的人来了,把我们拉开了,都给带到了政教处。我虽然被打得满脸血,但其实没什么大事,郑正那帮人打架不行。郑正被我打得不轻,他爸知道后气完了,你们想啊,那是校长的公子,能有我好果子吃?我只能转学啦。”
胡小妮听完啧啧咂嘴,“呦呦,把自己讲得跟鲁智深似的。”
“真事儿,不信你去打听。”
孙越又给自己点根烟,吐出的烟雾飘到陈露面前,陈露烟雾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那么不讲究呢。”胡小妮说,“就自己抽,也不说让让大伙。”
“我让你们,你们抽噢?”
“你不让咋知道我们不抽?”
孙越就笑着把烟盒举过来,举到陈露面前,陈露皱眉说:那边去!举到我面前,我摇摇头,举到胡小妮面前,胡小妮就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支烟。
孙越兴奋地叫道:“哎呦,你本事真抽,别做样子。”
“真抽咋的?怕你啊。”胡小妮说着把烟叼在嘴里。
孙越拍腿叫好:“靠,有派,哥佩服你,来,哥给你点上。”把打火机举到胡小妮面前,打着火。
胡小妮不客气,得意洋洋地用火点着烟,吧嗒吧嗒抽起来,抽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
陈露担忧地看着胡小妮:“扔了吧。”
胡小妮弓着背,咳嗽几声,摆摆手,抬起头来,艰难地说:“没事,刚才没抽好。”
孙越还是笑,“没事儿,刚开始都这样,练练就好了。”
胡小妮坐在湖边,夹着根烟,装模作样地抽起来,并没有真的往肺里吸,只是抽到嘴巴里,然后吐出来,跟没抽一样,只是做做样子。
孙越打量着胡小妮,眼中泛着欢喜的爱意,忽然问:“胡小妮,你有喜欢的人没?”
胡小妮转过脸,看看孙越,“有啊。”
“我是说那种喜欢,就是男朋友那种。”
“有啊。”
孙越紧张起来,“真的假的?谁?”
“你不认识,我老家那边的。”
“那你都搬这边了,和他已经没联系了吧?”
“有联系啊,他是我男朋友,我们经常打电话的。”
孙越见胡小妮说得坦然,脸色有些难看,“那你们算啥关系呢?”
“算啥关系,你说算啥关系?装啥天真,不懂?”胡小妮挑挑眉梢。
孙越瞬间变得落寞了,刚才眼中灼灼的光彩黯淡下去。
“真的啊?我都不知道,你咋一直没说过呢?”我难掩惊讶,因为我一直觉得胡小妮是没有男朋友的,“叫啥名儿啊?长啥样儿啊?”
胡小妮神秘地一笑,“干啥啊?你们俩男的咋这么关心,你们俩都喜欢我噢?”
我和孙越面面相觑,各自表情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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