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我先回到大津车站,车站前有一间派出所,所以我便问那里的巡查先生,哪里有便宜的旅馆。他告诉我走路大约五分钟,巡查先生很亲切,还帮我打电话到旅馆。

因为离登记入住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大老远来到这里,所以我决定要去琵琶湖逛逛。我走过车站前的环形喷水池,在行道树绿得耀眼的大马路上往北边前进,然后碰到一处平缓的下坡。慢慢走下坡,大约十分钟后,路就变得平坦了,前方是岔道口,栅栏刚好放下来,警铃大作。绿色电车通过后,我便穿越岔道口,来到一条大马路。正要过马路时,我闻到了湖水的味道。

怎么觉得我好像是来旅行的?我看见前方像海水一样湛蓝的湖面,不由得欢呼,并加快脚步。当来到湖边时,看到那里有一个用白色石板铺设的广场,有一条像是栈桥的步道从广场伸向湖面。

我毫不犹豫地往湖上的步道走。步道大约一百米长吧!当我站在栈桥的前端时,感觉自己就好像浮在琵琶湖的正中央,吹拂着湖面的清风洗涤着我的全身。我脚下的柏油路面传来了阵阵波浪般的震动。我的左边静静停泊着白色和黄色的帆船。遥远的湖面上有帆船驶过留下白色的航迹。天空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蓝,上面飘浮着大朵的积雨云。

我突然想听明日香的声音,便用手机拨打明日香的手机,结果接到语音信箱,我挂掉电话,咂了咂舌。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再度来到了大津地检署,到了记录课告诉承办的女检务官我的来意,然后坐在昨天填写申请书的那张大桌子前。大约等了五分钟,承办检务官就抱着厚厚的资料回来了。

“你可以抄写,但是不能影印,这是规定。”

“那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可以。看完后请告诉我一声。”承办检务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着资料,好厚。随意翻了翻,从调查报告、陈述书到判决书全都在这里。

这些发黄的纸上记载着松子姑姑犯下杀人罪的所有内容。

我决定从判决书开始看。检务官室有好几个人都是站着工作的,总是乱哄哄。但是当我看到“判决书”几个字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那里记载的不只是案情,从松子姑姑小时候一直到命案发生时的所有经过都记录了下来,巨细靡遗的程度令人为之惊讶。一直认为父亲的爱全都给了久美姑姑的少女时期。没有贯彻自己的理想,反而压抑自己的青春时期。还有在修学旅行时发生的偷窃事件,应该就是龙先生所说的吧!果然因为这个事件,松子姑姑失踪了。之后她和一心想成为作家的y青年开始同居,但是y自杀了。她又和y的好友o发生婚外情,被甩掉后自暴自弃去做中洲的土耳其浴女郎。所谓的土耳其浴就是现在的泡泡浴吧!我还没去过……松子姑姑在这家土耳其浴店认识了s女,并结为好友。她在土耳其浴店曾经有一段时间是第一红牌。就在她人气稍稍下滑时,被小野寺保这个客人劝诱,搬到了滋贺县的雄琴。雄琴的生活非常忙碌,为了消除疲劳,便开始使用安非他命。案发的前一天,她获知她的好友s被注射了安非他命的同居男友所杀,松子姑姑便下定决心要戒掉安非他命。她想要和小野寺保开小餐馆,但因此导致他们发生口角,她发现小野寺保只不过是把自己当作赚钱的工具,小野寺保想要强迫她注射安非他命,因此松子姑姑便拿起菜刀抵抗。她的手被小野寺保抓住,无法动弹,于是菜刀便从手中掉落,刚好刺进小野寺保的脚指甲,松子姑姑便将小野寺保杀了。之后她想要追随曾经同居的对象y去自杀,所以去了玉川上水,但是自杀未遂。她开始和当时因为担心而向她搭讪的理发店老板s过起了同居的生活。两个月后,看到通缉照片及姓名的附近邻居报案,她被警方逮捕。

判决书上写着,松子姑姑的性格缺陷是导致这件案子发生的最主要原因。任性而为、以自我为中心、容易感情用事的个性,致使她误入歧途。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从这份资料看来,不论是做土耳其浴女郎,或是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松子姑姑不过是直率到有点蠢而已。

也或许是我对姑姑有所偏袒吧!但是我不觉得姑姑像爸爸说的那样,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杀死小野寺保这个男人的经过,也是接近正当防卫不是吗?如同泽村董事长所说的,即使包含违反毒品取缔法在内,八年的刑期也太长了。

松子姑姑没有上诉,她去服刑了,出狱后成为美发师再出发。她之所以会成为美发师,与她被逮捕之前同居的那个理发师应该有关吧!然后她在美容院和泽村董事长再次见面了……

我看完所有的资料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抬起疲惫的双眼,觉得松子姑姑就坐在桌子的对面。那张成人式的黑白相片上的脸,正拖着腮看着我,她的眼神好像有问题要问我。

我从大津坐上琵琶湖线,换乘新干线、中央线,回到西荻洼的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打开房间的日光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电话到明日香的家里。电话响了六声后被接起。

“这里是渡边家。”

明日香的声音。

“是我。”

“啊?”

“啊什么啊,我是阿笙,你忘了我的声音吗?”

“哦,是明日香的朋友吗?”

我涨红了脸。

“……不是明日香吗……”

“请等一下。”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笑声。

我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阿笙?”

“明日香吗?刚才那个人是?”

“是我姐姐,她说你以为是我。”

“可是声音一模一样啊!”

“因为你没仔细听。”

“你在干什么?”

“我很忙,有很多事,你呢?”

“今天我去了大津地检署。”

“滋贺县的大津?检察署?阿笙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便一一加以说明。

我碰到了那个掉落《圣经》的男人,他的名字叫作龙洋一,是松子姑姑教过的学生。龙先生被带到警察局。经由龙先生的介绍,我和演艺公司的泽村董事长见面,松子姑姑曾经杀人入狱服刑过。还有在大津地检署,我得知了松子姑姑在犯案之前的人生。

明日香光是听到掉落《圣经》的那个男人真正的身份后就已经惊叫连连,之后我说的事情她便不再有任何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

“松子姑姑杀了人啊……”

“但是那不是松子姑姑一个人的错,我觉得是被杀的那个男人的错。松子姑姑入监服刑后,成为美发师再出发。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是啊,松子姑姑的人生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呢!”

“我要去松子姑姑出狱后工作的那家美容院看看,听说还在银座,搞不好还有人记得松子姑姑呢!”

“你知道地点吗?”

“我现在要查。明日香,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还不回来吗?”

“嗯……”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想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是吗?明日香……”

“什么?”

“明日香不在,我真的很无聊呢!”

“……谢谢。我也是一直在想阿笙。”

我快要笑出来了,这不像明日香会说的话。

“是真的吗?”

“是真的。”

安静了下来。

“那我再打电话给你。”

“嗯,再见。”

我放下电话。

明明才刚听到她的声音,却反而觉得更寂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理了理情绪,一边吃着从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便当,一边上网搜索银座的美容院。现在只要稍微有生意头脑的美容院都会开设自己的网页。

搜索页面上列出了一长串美容院的店名。几乎都是英文字母,店名不是直接用英文就是法文。

美容院“rouge”,只有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从西荻洼坐中央线,在东京车站换乘山手线,在有乐町车站下车。如果是新宿或是涩谷,我还曾经去过,但是银座就从来没去过了。于是我就去首都高速底下那间派出所询问“rouge”的位置。我告诉戴着眼镜的巡警先生地址之后,他就摊开地图指给我看。

我按照他说的,在晴海大道上走了一会儿,过了银行后转进巷子里。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在我抬头看着左边的大楼时,发现了“银座crest大楼”的字样。我一看上面挂着的电子广告牌,的确显示着“美容室rouge”在三楼。根据电子广告牌上的信息,这栋综合大楼的地下一楼是居酒屋,二楼好像是牙医诊所,四楼和五楼的商店名字很奇怪,但是没有看见任何店面。

我钻进狭窄的入口,搭乘电梯到三楼。一走出电梯就看到一扇门。在刻有复杂花纹的玻璃上,写着红色的“rouge”。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但是因为里面的灯是亮着的,所以我想应该有人吧!

我试着推了推门,结果门开了。来客铃声“当当当”响起。

店里流泻出轻快的法国流行音乐。进门的右手边有一把像是圆形盒子的椅子。那好像是柜台,但是没有人。柜台里面,面向一整面镜子摆放着四脚椅。室内装潢以白色为基调,在各处交织着红色和蓝色。即使店名叫作“rouge”,但是装潢好像并没有特别拘泥于红色。

椅子的另一边有一张歪斜的玻璃屏风。当我看见那后面的人影时,她立刻冲了出来。那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穿黄色t恤和白色长裤。手上拿着抹布,发色是令人吃惊的粉红色,发型是齐耳短发。

“对不起,还没开始营业。”

“我不是客人,我想要打听一些事情。”

女子站在我面前想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

“我想问一下以前在这家店里工作过的,叫作川尻松子的人。”

“川尻松子小姐?我没听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二十年前。”

那女孩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都还没出生呢!”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知道?”

女子两手叉着腰。

“这样啊,那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人,就只有大师傅了不是吗?”

“大师傅是指?”

“这个店的老板,创始人。”

“‘他’还会来这里吗?”

“现在就在啊!”

“真的?我可以见‘他’吗?”

“没有预约有点困难哦,我帮你问问看好了,这个帮我拿一下。”

女孩将抹布塞给我后,便走入写着“staffonly”的门内。这条抹布可能才刚用,很洁白,还微微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一看脚下,地上有脚印。我心想既然有抹布,就赶紧用抹布擦掉脚印。我以为变干净了,谁知在稍远的地方又看见脏污。于是就顺便再擦一下,刚才那个女孩回来了。

“啊!不行!这不是用来擦地板的。”她将抹布抢了去,哭丧着脸说。

“这是洗发台专用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唉!算了,是我不应该把抹布交给你的。大师傅说可以见你。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一直在等你来似的,大师傅的房间就在那个门进去后,走到底右边的房间。”

我向她道谢后,便钻进工作人员专用的门,走到底看见右边的房间上挂着“店长室”的牌子。

我有点紧张。

敲了敲门后,从里面传来“门没锁”的响亮声音。

我说了声“打扰了”,便将门打开。

房间大约三坪大,正面墙壁的窗户上,挂着蕾丝花边窗帘。右边的墙边放着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一位面向桌子的女性将椅子转了一圈站起来。

她的个子很矮,大概只到我的肩膀。香菇头闪闪发亮,就像黑糖一样。直条纹的衬衫配上黄绿色的紧身裤,脚上穿着低跟的浅口鞋。手脚都很细,如果只看头发和穿着的话,还以为是十几岁的女孩,但是她的眼角有明显的皱纹,脸颊也松弛了,嘴角往下垂。她的底妆很白,但是应该有六十几岁了。

“你是阿笙?”

“是的,你知道我?”

“泽村女士来过电话,说有一个叫作川尻笙的男孩可能会来我这里,叫我跟你说松子的事。她还说你不懂事,可能会说些失礼的话,叫我要原谅你。”

“那个人……”

“初次见面,我是内田茜,这家店的老板。坐吧!我和泽村女士不同,我有的是时间。”